对于革命导师,比起公开诋毁,更严重的是曲解导师的思想
恩格斯在晚年写过一封信,谈到有些人在德国自称是马克思主义者,却把唯物史观弄成了“经济唯物主义”的标签,好像只要把经济关系往一切现象上一贴,就算完事。他有些无奈地说,马克思如果看到这些人的做法,大概会讲“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但它的分量常常被轻轻放过——一个革命导师亲手划清界限的,恰恰不是那些公开咒骂他的人,而是那些表面上跟着他走、实际上把他思想中最有战斗力的部分悄悄拆掉的人。
公开诋毁其实不可怕。资产阶级从马克思在世时就开始骂,《共产党宣言》一发表,欧洲各国的警察和文人就联手围剿,说共产党人要共妻、要废除家庭、要消灭祖国。这些骂声铺天盖地,却反而帮了忙:它逼着人们去读原著,去分辨真假,去在论战中弄明白究竟什么是唯物史观、什么是剩余价值。骂得越凶,理论的光芒反而越刺眼。真正麻烦的是另一种情形:有人把马克思主义接过去,客客气气地摆在书架上,然后一样一样地把里面的革命内容替换掉。他们不说马克思错了,他们说马克思“过时了”;他们不说阶级斗争不存在,他们说阶级斗争“已经完成了”;他们不说无产阶级专政不对,他们说这个词“不适用于现代条件”。锋芒被一根一根拔掉,剩下一个圆润的、无害的、谁都能接受的空壳,还挂着原来的名字。
列宁在《国家与革命》里做过一件很值得注意的事。他没有花太多篇幅去驳斥考茨基对马克思主义的“攻击”,因为考茨基从来不攻击,他只是一味地“解释”。考茨基承认马克思是伟大的,承认《资本论》是划时代的,但在国家问题上,他把马克思关于打碎旧国家机器的论断悄悄绕过去,说革命可以通过议会道路和平过渡。列宁花了大量笔墨逐字逐句地拆解这种“解释”,因为这种修正比伯恩施坦那种直截了当的“修正主义”更隐蔽。伯恩施坦说运动就是一切,最终目的是微不足道的,这话虽然荒谬,但至少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谁都能看见。考茨基不一样,他说的每一句话单看都像在维护马克思,连起来读却把马克思最核心的革命灵魂抽走了。列宁之所以愤怒,是因为这种“维护”会让工人运动在关键时刻丧失方向——当革命形势到来时,人们还以为自己手里握着完整的理论武器,打开一看,扳机已经被卸掉了。
毛泽东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反复讲“反修防修”,有些人觉得过虑了。他担心的不是有人公开骂马克思主义,而是苏联的理论家们把马克思列宁主义变成了一套关于“全民国家”“全民党”的温和说辞。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做秘密报告,不是要否定马克思,他是要“发展”马克思——他说时代变了,资本主义可以和平长入社会主义,无产阶级专政已经没有必要了。这些话在当时的苏联理论界有相当市场,因为它们听起来不刺耳,不像诅咒,倒像善意的更新。可是正是这种“更新”,把十月革命的理论根基一点点掏空了。等到苏联解体的时候,没有多少人再愿意为那套已经被稀释得面目全非的理论站出来,因为人们早就觉得那不过是一堆空洞的口号,不值得捍卫。阉割的后果,往往不是立刻的崩塌,而是几十年后当危机来临时,发现手里已经没有可用的武器。
为什么说这种曲解比诋毁更严重?因为诋毁制造的是敌人,曲解制造的是幻觉。敌人来了,人们会警觉,会反抗;幻觉来了,人们以为自己还在阵地上,其实阵地已经空了。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里说,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但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反过来看,如果把理论弄成群众掌握不了、也不想掌握的东西,那它就提前解除了武装。公开的诋毁让理论显得危险,人们反而想去看看它到底危险在哪里;温和的曲解让理论显得安全,人们于是不再追问,不再分辨,直到有一天发现所谓“马克思主义”已经被修剪成一种可以挂在任何客厅里的装饰品,才意识到最要紧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并且,这种曲解往往不是出于无知,而是出于一种很实际的考虑:要让剥削阶级能够接受。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版跋里讲过一个现象,说资产阶级在德国最初把《资本论》当成一本坏书来抵制,后来发现抵挡不住,就换了一种办法——承认它是“有价值的学术著作”,然后把它归到“经济学说史”的故纸堆里去。一旦《资本论》变成了学术史里的一章,它就不再是号召工人起来改变世界的武器了。同样的道理,如果有人把剩余价值学说解释成一种关于“劳动报酬分配不均”的温和批评,而不触及生产资料所有制这个根本问题,那资本家听了就不会太不舒服——反正你说的是分配,我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工资嘛。锋芒就是这样被磨掉的:不是通过否认,而是通过降格。把革命的理论降格为改良的建议,把阶级分析降格为阶层描述,把打碎旧国家机器降格为行政效率的优化。每一项降格都能找到“现实变化”作为理由,但加在一起,理论就变成了剥削阶级可以安安心心放在书架上、偶尔翻翻也无伤大雅的东西。
回到恩格斯那封信。“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这句话里有一种清醒的警惕:理论的命运从来不只是理论本身的事。公开的敌人会打碎你的招牌,但那是看得见的;表面上的追随者会把招牌擦得锃亮,然后把里面的东西换掉,那是看不见的。前一种损失可以修复,后一种损失却往往在人们察觉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所以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人骂,而在于有没有人在“同意”的名义下把最要紧的锋芒收走。真正的捍卫,不是重复导师的每一句话,而是保持那种锋芒——那种不把任何现存秩序当成永恒自然规律的锋芒,那种在看起来平静的地方发现矛盾、在看起来温和的说法里辨认出阉割的锋芒。这种锋芒一旦丢了,剩下多少漂亮话都是空的。
微信扫一扫,为民族复兴网助力!
微信扫一扫,进入读者交流群

网友评论
共有条评论(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