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国人的义和团亲历记（下）

　　1900年6月9日上午，查尔斯团队第一次遭受义和团袭击。

　　在山东一处名为土村的地方，船只因河水流量过少而搁浅，查尔斯的船领头，搁浅后横在水中央，把后面的船也堵了个严严实实。

　　突然，岸上传来一声枪响。查尔斯心知大事不妙，赶紧穿衣。这时，一个中国童仆慌慌张张地冲进他的船舱：“啊，主人!义和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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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天津前，查尔斯特地买了一支英国造威伯力手枪。(即韦伯利左轮手枪，英国陆军于1887年正式列装该型号。)

　　韦伯利左轮手枪

　　查尔斯抄起左轮从船舱中的一处窗户观察情况，发现了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幕：在船队后方的岸边，一群高度兴奋的中国人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这群人高喊：“杀!杀!”，并用砖石砸碎前船的窗户。他们中，一些人拿着剑，一些人拿着枪，正成群结队地冲向船队。

　　领头的人穿着义和团特有的服装，正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来不及多想，查尔斯用手枪对准领头那人，连开五枪。

　　韦伯利左轮后坐力极大，且射程较短，当时的英军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如果你能用该死的韦伯利转轮手枪射杀50码的目标，我保证你能用李·恩菲尔德步枪射杀800码的目标。”

　　查尔斯没有接受过像样的军事训练，枪枪打失，而且每枪都打在那名首领面前一英尺的地面上。

　　义和团首领见自己毫发无伤，就对手下人说，外国人的子弹伤不了自己。

　　在义和团的对外宣传中，有神功护体的人可以刀枪不入。查尔斯也听说过这些流言，但他偏不信邪。

　　左轮子弹告罄，他找来一把温彻斯特连发步枪，砰砰砰，又是三枪，又是人体描边。

　　义和团这边看到船上打枪，却不见己方阵营有人受伤，士气大震，冲得更猛，离船也越来越近。

　　查尔斯都开始怀疑人生了。作为一个美国人，他大概率信仰耶稣，不是个无神论者。见打这么多枪每伤到人，他“开始感到害怕”，由于那名首领越来越近，他甚至怀疑“不会是义和团真有什么神功护体吧?”

　　情境险恶，容不得查尔斯胡思乱想。一个仆人这时又递来一支双筒猎枪，他接过来抬手又是一枪。

　　这次终于命中目标。那位义和团首领腿部中弹，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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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尔斯最终能够平安脱困得感谢一个人——袁世凯。

　　在临清待命时，山东巡抚袁世凯命麾下一名冯姓将军转告查尔斯，叫他们一伙人赶紧离开临清，但是，不要往东，因为东出大海的道路上已经发生严重骚乱。

　　袁世凯希望查尔斯能来山东首府济南，由巡抚衙门派兵护送至山东沿海。

　　查尔斯当时被公使馆和母公司的错误信息误导，决定继续西行完成工作。受遣前来的冯姓将军也没有挽留，为保障查尔斯等人的安全，冯将军派出八名心腹卫兵，荷枪实弹护送查尔斯一行。

　　根据时间、地点等关键信息，查尔斯口中所说的冯将军极有可能是袁世凯嫡系心腹冯国璋。

　　冯国璋，北洋三杰之一，后来成为一方军阀。他也是著名相声演员冯巩的曾祖父(冯国璋三子冯家遇即冯巩的祖父，图为冯巩在电影中扮演自己的曾祖)

　　查尔斯击中义和团首领后，局面稍稍平息。卫兵赶紧上岸查看情况。

　　见有军队护送，这帮义和团民瞬间作鸟兽散。

　　查尔斯一行整理好船舶，继续前行，义和团民见状又悄悄尾随。卫兵们不得已，只能一边朝岸上放枪，一边让船队赶紧离开。

　　团民跟了大约三英里，再往前，河岸高耸，团民占尽地利优势，查尔斯一行无法观测高岸上的敌情，只得让船队停下，全体成员上岸挖筑壕沟。

　　见洋人下船上岸，附近团民再次蜂拥，他们“从四面八方向一个中心疾奔而来”。

　　双方展开拉锯。

　　查尔斯等人躲在挖好的壕沟中或船上，而义和团大多持冷兵器，只有三条现代步枪和二十来个弹夹，几轮射击后就打光了弹药。

　　因惧怕对手远程步枪，这些义和团也不敢轻易靠近。

　　与此同时，查尔斯派出信使联络当地县令，以求援兵。等待过程中，他们又拦下一艘中国炮艇，船长答应与洋人一起等援兵到来。期间，炮艇每隔半小时便向岸上义和团民开炮，由于是仰击，炮弹准度很差，但无疑震慑住了岸上的团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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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尔斯等人被围困了整整十四个小时，义和团不知道从哪里搞来部分弹药，他们不停不歇地开火十四个小时，不过并无战果。

　　凌晨三点，当地县令和驻扎此地的将军带兵赶到，查尔斯等人总算脱险。

　　查尔斯对清朝地方文武官员并不放心，在他看来，这些官员应当奉了朝廷或者主剿派大臣之命，不得已出兵保护外国人。

　　最直接的证据在于查尔斯的亲眼所见：

　　天亮时，(县令)演戏一般地审讯了我们抓到的三名俘虏，给他们定了罪，每人用竹子打了五百下。开打时俘虏们在沙地上高声哀嚎，而每一下击打都打不死一只苍蝇。

　　人在屋檐下，查尔斯不得不低头。当务之急是要脱离险境，回到安全的地方。

　　三天后，查尔斯一行抵达河南怀庆府(今河南沁阳市)。怀庆知府及本地县令第一时间赶来拜访，同来的还有驻扎在本地的一名将军。

　　知府及将军都是查尔斯的老朋友，相识多年，是他“最敬重和最信任的中国官员”。

　　来到这里，查尔斯才感觉自己脱离虎口。在清朝地方官府的支持下，查尔斯竟然去了一趟山西，将公司交代的事情粗略干完。

　　查勘煤矿之旅结束时已经是六月底，彼时，形势已经完全逆转。就在6月21日，慈禧太后向11国发布宣战诏书，清廷与洋人彻底撕破脸皮。

　　查尔斯的将军朋友不能再光明正大地保护他了。

　　6月25日下午，这位将军悄悄找到查尔斯，并告诉他，自己已经接到命令向北行进，可能是去北京(勤王)，7月1日前必须开拔。

　　这意味着查尔斯将失去所有的保护。

　　不过，将军还是给了老友两条出路：第一，把查尔斯一行当做战俘，与大军一同向北开进，路上找机会送他们去沿海逃生;第二，立即向南走。

　　不得不说，查尔斯交对了朋友，这位将军所给的两条路都能救他于水火，特别是第二个选择，他显然是考虑到当时中国东南几省督抚反对向洋人开战，正在谋划东南互保，辖境内并无大规模义和团活动，对洋人也不赶尽杀绝。

　　查尔斯不想被当作俘虏，他们选择南下进入湖广境内，最后沿长江到达上海，平安脱险。

　　查尔斯团队成员大多逃出生天，当然也有例外。他的中国秘书罗熙禄就死在旅程结束之前。

　　罗熙禄并非无名之辈，他的哥哥罗丰禄当过李鸿章的外交顾问，还曾担任清朝驻英国、德国的公使。

　　据日本人佐原笃介之《拳事杂记》所载，罗熙禄是在回天津省亲时被义和团抓住，因随身行李中有洋书，他被团民绑在一棵大树上，路过之人纷纷下刀，罗熙禄饱受折磨，最终死亡。

　　暂未查到查尔斯笔下对罗熙禄具体死因的交代，他只说罗熙禄因为哥哥罗丰禄而丢了性命。

　　不管罗熙禄死因为何，这场波折耗尽了查尔斯的心气。当年秋天，他刚抵达上海便立即向公司辞职，返回了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