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故事新编
古有先驱者,生当乱世,世途壅塞,生民憔悴。举国多桎梏,黔首多愚蒙,层层压制,日久难伸。先生慨然以苍生为任,奔走四方,不避颠沛,不惮劳苦。毕生所志,唯在破虚妄、祛迷信、开民智、张公道,教人思辨以识真伪,自立以脱奴缚,实干以易山河。
其道非静守之经籍,乃流动之行谊;非供人膜拜之教条,乃改造世风之利器。几十载,烽烟暂熄,然乱象频频,山河异变。后人闻其名、仰其志,怀其济世之德,奉以为百世灯炬。
然岁月悠远,风雨消磨,亲历乱世者渐稀,耳闻传说者日众。乡野之间,遂有一班人,慕先贤盛名,聚而成群,自谓道统嗣人,独承正传。
其人不务穷究其学,不务躬行其志,独兢兢于祠宇之修、塑像之塑、仪礼之繁。朝夕焚香,晨昏颂赞,排场赫赫,声势隆隆,遍于闾巷。路人见之,莫不颔首,谓先贤余泽未绝,后世诚敬可嘉。
只是香火愈盛,仪轨愈繁,那一点鲜活刚健的正道,便渐渐柔和、沉寂,不复旧时锋芒了。
先生在世,最恶偶像,最厌盲从。一生破除神权桎梏,揭穿虚妄迷信,只为使人挣脱蒙昧,独立思索,敢辨是非,敢抗不平。他要人活学其心,不要人死跪其形;要人奋起力行,不要人端坐瞻拜。
可守祠诸人,恰恰舍其精髓、执其皮毛。他们将先生锋利批判、革故鼎新、为民抗争的本真,一一隐去,独留端庄平和、无可指摘的形影。原本劈破黑暗、针砭时弊的道理,被细细打磨,供成了一尊温驯无害、端坐高堂的金身塑像。无怒、无锋、无争、无辨,只可供瞻,不可醒世,只可瞻仰,不可破俗。
正道至此,已从启民之锐器,沦为饰世之陈设。
诸人日日诵其文、念其言,字句堂堂,音声洪亮,俨然正道在身。只是口中道义千万,脚下行止却另是一番光景。不谈济世,不论扶弱,不求求真,唯日日维系圈层、张扬声势、固结门户。
声势既盛,人心既附,便生牟利之端。
祠中多出许多信物器物,形制寻常,质地平平,本是市井随处可得的俗物,市价低廉,无人珍视。一经诸人装点附会,冠以道脉传承、正心必修的名目,便陡然抬价,远逾常市。
又婉设说辞,徐徐导引乡人。谓诚心必购,信道必随,不入其群、不纳其物,便是心不虔、道不笃。乡里忠厚之人,素怀敬仰、心存向善,不忍违逆,便纷纷解囊相从。
外观是香火绵延、人心归道,内里是借先生清名,网罗财利、固结信众。不露强夺之迹,尽得裹挟之利,润物无声,最是难察。
若只浮华逐利,犹是鄙俗小弊。其最可叹、最可嗤者,是其护短固私、拒言拒真的模样。
世间尚有读书存真者,偶览旧籍,粗知本意。尝有人从容言之:道理重在躬行,不在器物;传承贵在本心,不在仪文;先贤立教,本为破旧祛愚,非为设坛自固。
皆是平实溯源之语,无偏颇,无讥刺。
可这话落在守祠人耳里,便极是刺耳。他们不愿辩理,不愿正本,不愿自省形式之繁、本末之失。但凡稍有异声,略存质疑,便群起而非之,罗其名、定其罪,固结声势以压之,借势借威以噤之。务使真话销声,异言绝迹,而后圈层安稳,私利无虞。
终日口诵公正、常言公道,标榜为民立心、为世除弊。临到切身利害,却无半分包容思辨之量,无半分开阔求真之怀。
先生立道,本为解放人心、破除禁锢,使人敢思敢言、不盲从、不欺瞒。
后世设祠,反为固结门户、禁锢口舌、拘囿人心、固守私利。
他们所持的旗帜最为正大,所诵的文辞最为革命,所居的名目最为崇高。偏偏行事作为,尽在相反一隅。外秉大公至正之貌,内怀投机自保之心;口行最左之论,身守最私之实。名为尊道,实则败道;名为承先生之志,实则违先生本心。
世人多为盛大表象所惑,见香火连绵、颂声不绝,便以为道统长存。却不知真道从不栖于塑像,不寄于器物,不存于繁文缛节、喧嚣声势之间。
真道在体察疾苦、在实事求是、在破旧立新、在为民力行。
祠中金身愈精致,堂中仪礼愈周备,反而愈衬出此间道统的空疏与虚妄。
旗色依旧鲜红,文辞依旧凛然,只是举旗的人,早已走离了当初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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