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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亭

  我到沧浪亭的时候,天色正阴。石桥下的水并不流动,绿得发暗,像一块陈年的霉斑,黏在苏州的腰带上。亭子是重修过的,朱漆在湿气里泛着油光,倒像是刚哭过的眼。游人不多,三三两两,举着小旗,听着扩音器里漏出的半生不熟的典故,点头,拍照,又匆匆离去。他们大约以为,看过了亭,便也算读过苏子美了。

  苏舜钦当年贬官,携一腔愤懑流落至此,买院筑亭,吟哦“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清也好,浊也罢,横竖都能安身。

  我蹲下身,掬一捧那沧浪之水。黏稠,微温,指缝间滑过几缕藻屑。这水早已不能濯缨,亦不能濯足,至多能濯一濯现代人心里那点无处安放的矫情。鱼是有的,肥而呆滞,浮在水面吞咽游客掷下的食物碎屑。它们大约以为,这便是天地之恩。

  亭畔有碑,刻着“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字是清代人的,风骨早已被摩挲得模糊。我忽然想起,苏子美筑亭之后,是否也曾在此宴客?是否也指着这水,对座中人慨叹“吾与子之所共适”?那时水若真清,照见的该是满亭的寂寞,而非今日的喧阗。清与浊,原不在水,而在濯水之人。人若清醒,浊水亦能鉴形;人若昏聩,清流也不过是镜子里的幻影。

  不远处,几个孩童在栏边戏耍,将空塑料瓶掷入水中。瓶身旋转着,载沉载浮,像一则不肯沉没的寓言。我望着它,竟觉得那便是苏舜钦的孤魂——他曾以为借一亭一水,便可安顿那颗被放逐的心;而今连这水也成了游客镜头里的布景,他的孤愤,不过是园林手册里的一行注脚。

  更可悲的是,我们至今仍在重复他的句式。水浊了,便说“可以濯足”;世道坏了,便说“安之若素”。我们把妥协叫作通达,把麻木叫作淡泊。沧浪之水从未变清,变的只是人学会了在浊水里屏住呼吸,还自以为得意。

  暮色渐合,游人散尽。石凳上留着半瓶喝剩的奶茶,吸管歪斜,像一声未吐尽的叹息。我起身离去,鞋底沾了些湿泥。不由叹息道,沧浪之水,终究是浊了,而且浊得如此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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