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
旧的梦还没有结束,我又梦见自己在地底下了。
不是坟墓,不是矿穴,是地底下。四壁是无边的黑,黏稠的黑,像凝固的血,又像尚未成形的魂灵。我伸手,触到的只有冰冷的岩层,仿佛亘古以来的沉默,都压在这上面。我的脚边,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低吼,像困兽,又像即将临盆的母亲。
那是地火。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噼啪声,如同干柴被无形的手折断。继而,是滚烫的气流,从岩缝里逼出来,带着硫磺与铁锈的腥气。我的皮肤被灼痛,我的骨髓却感到一种久违的战栗的欢愉。这地火,它不是为我而燃的,我不过是恰巧坠入这洪炉的一具躯壳罢了。
人们总爱仰望星空,谈论天上的神仙与云霓,赞颂雷霆的威严与雨露的恩泽。他们修筑庙宇,供奉那些金身剥落的偶像,祈求风调雨顺,子孙满堂。然而他们忘了,或者故意装作忘了,那支撑着他们屋舍田畴的,并非缥缈的天意,而是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土地并非总是沉默的。当它吞咽了过多的尸骸、过多的眼泪、过多的不公与诅咒,它的胃就会发炎,它的血管就会沸腾。
于是,地火便奔涌而起。
这火,没有形状,没有颜色,甚至没有固定的温度。它在煤层里是黑色的,在岩浆里是赤红的,在冻土下是青白的。它烧的不是木石,是秩序,是陈规,是那些被奉为金科玉律的“从来如此”。它要烧毁的,正是那些将活人钉死在“正史”里的铁链,是那些让弱者安于跪拜、让强者乐于宰割的千年谎言。
我曾见过这样的火。在辛亥年的秋夜,它曾窜出地面,烧掉了一条辫子。在五四的街头,它曾烧红了一张张青年的脸。而今,它又在我脚下沉睡的岩石中苏醒。它不甘心。它知道地面上的一切繁荣,不过是覆盖在火山口上的薄冰与鲜花。冰终会消融,花终会枯萎,而地火,永远是地火。
同行的,还有水流。人们叫它“暗河”。水与火,本该是不共戴天的仇雠,此刻却相依为命,一同在黑暗中奔突。水冷却了火的狂躁,火蒸腾了水的阴冷。它们混合成一种巨大的力量,发出沉闷的、撼人心魄的咆哮。这咆哮,是地底的呐喊,是对天庭的宣战。
我想,这便是绝望的反抗了罢。明知地面上是刀丛剑树,是早已布好的罗网,是比地底更寒冷的世故与麻木,却依然要向上,向上,冲破这千重万重的阻碍。即便冲出地面,也不过是一瞬间的爆发,随即化为灰烬,或被新的冰雪所掩埋。
然而,地火是不信“然而”的。
它燃烧,因为它必须燃烧。正如野草必须从石缝里钻出,正如人必须呼吸。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入存在之骨的宿命。希望?那不过是怯懦者的自欺。绝望?那才是勇者的起点。在地底,连绝望都被烧成了灰,成为助燃的薪。
我忽然感到一种大欢喜。我看见自己的四肢正在融化,与岩石、与地火、与暗河融为一体。我不再是“我”,我成了一股力,一道热,一声即将撕裂长夜的惊雷的前奏。
地面,近了。
我听见地壳开裂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折断。一股通红的、带着硫磺味的飓风,终于冲破了万古的死寂,直扑向那虚伪而冰凉的天空。
2026年,梦醒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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