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远新 | 关于潘复生的问题
余涅附言:因为某种机缘,余涅获得了毛远新老师撰写的《关于潘复生的问题》一文。在征得作者本人同意后,发表在这里。题图为余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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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潘复生的问题
毛远新
(原稿:2008.09 修订:2026.04)
1970年底,我和陈锡联、李伯秋等人到北京,向中央汇报辽宁省召开党代表大会的筹备情况。方案经中央批准后,准备返回沈阳。临行前我去看主席,主席给我讲了几个月前庐山二中全会的情况,讲了所谓"天才"的问题。(笔者注:可参考笔者的《毛主席谈天才》一文【点击阅读】)临告辞时,主席给了我一摞关于黑龙江省的材料,要我暂时留下来,不要急于回沈阳,并让我转告陈锡联,要他们先回去。
两天后,接到护士长吴旭君电话,说主席要我马上去游泳池。主席问我:“那些材料都看过了?”
我说:“看过了。内参上反映,主席在党的‘九大’结束后曾说过:‘黑龙江还有些问题,问题不大,可以解决。’我理解主要是指黑龙江落实政策和群众组织派性问题,对炮轰派的处理问题。但潘复生从庐山回哈尔滨后却说,毛主席说的‘还有些问题’,就是指汪家道有问题。未经请示中央同意,就召开大会批斗省军区司令汪家道同志。”
主席说:“他利用我那两句话,莫名其妙地批斗汪家道。珍宝岛事件后,黑龙江是边防第一线,中央担心,这样闹下去不好。"
我说:“材料上反映,省军区的干部对潘复生的对立情绪很大。边防第一线军政两个一把手,关系搞到这种地步,确实令人担心。”
主席说:“中央研究了黑龙江的问题怎么解决。总理提出,你对黑龙江的各派群众组织,对潘复生和汪家道的情况都比较熟悉,建议中央派你去解决。”(笔者注:1967年秋冬,中央处理黑龙江问题时,我是总理的联络员,黑龙江各方面送来的材料,总理都要我整理摘要向他汇报。中央有什么意见,又要我去分别传达,还要我帮潘复生、汪家道两人写过检讨。)
我说:“那时我是总理的联络员,协助总理处理东北问题。现在我在辽宁省工作,去处理兄弟省领导人的问题,不大合适吧。”
主席说:“是中央派你去的嘛。总理说,你还是黑龙江省革委会的常委呢,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当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后来才从报纸上看到的。黑龙江省成立革委会是一九六七年一月底,我六六年十二月,就已经被你派到延边去了,一个半月前我就不在哈尔滨了。"
主席说:“嗯,想起来了,是我派你到吉林延边去支左了。”
我说:“六七年八月初我从延边回京后,总理就一直把我留在他身边担任联络员,我再没去过黑龙江。那个省革委会常委估计是潘复生给我挂了个虚名,我一天也没去工作过。”
主席说:“总理说,你比较熟悉黑龙江的情况,派你去最合适。”
我说:“一九六七年秋,中央处理黑龙江问题时,总理给我的任务,这边去说服炮轰派的头头,不要揪住省革委会潘、汪的缺点错误不放,那边又要去说服潘、汪二人作检讨,不再支一派压一派,取得炮轰派的谅解。”
主席问:“你对潘复生、汪家道两个人怎么看?”
我想了一下,说:“汪家道同志是经过长征的老红军,文化程度不高,个性倔强,工作和思想方法比较简单。但他为人正直实在,直来直去,怎么想就怎么说,怎么说就怎么做,不会看风使舵,总理要我去帮他脑子拐个弯都很费劲。潘复生同志恰恰相反,文化水平、政策水平都比较高,领导经验比较丰富。只是......”我突然意识到我议论兄弟省的一把手似乎不大合适,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只是什么?”主席瞪着我严肃地说,“不要吞吞吐吐,直截了当!”我说:"我感觉他......他有点......有点圆滑。只是感觉。”主席问:“你根据什么?”
我说:“一九六七年冬,一次中央碰头会要当面听取潘、汪二人的汇报,总理要我去通知他们,并帮他们作些准备。当晚我和潘、汪二人一起商量如何汇报,对一些问题看法统一了口径。第二天中央碰头会上,没想到陈伯达却抢先代表中央对黑龙江的问题说了一大通话,我当时就感到中央的精神和昨晚我们三人商量口径不大一致。但是在会上,汪家道仍旧按昨晚商量口径讲了一通,结果当场受到中央领导同志的严肃批评。而潘复生却一百八十度转弯,按当时陈伯达讲话的精神作了发言,得到中央领导同志的肯定。这事弄得汪家道很被动,会议结束后还没走出会议室,他就一把拉着我诉起苦来。他说,昨天晚上你也在场,不是都说好了吗,潘复生怎么突然全变了?"
主席笑了,说:“感觉被人出卖了,还挨了中央批评,满肚子委曲啊。”我说:“我把汪家道找我诉苦的事报告了总理。我当时还说,看来潘复生同志能紧跟中央,而汪家道同志觉悟太迟钝了。总理说,汪家道是个老实人,讲的是真心话。而潘复生却有点投机。”
主席说:“这次庐山会议,东北组表现好。会务组反映,东北组只潘复生有个发言跟着起哄,简报还没有正式下发,他又提出要收回。如果他有理,为什么又要急于收回呢!”
我说:“这件事我也听陈锡联讲过。在庐山,前一天潘复生还找陈锡联催他马上签发他发言的简报。陈锡联问他,你说要揪的人是指誰呀?他只笑笑,就是不说。第二天风向变了,他又匆忙跑去拉着陈锡联要求马上收回简报。”
主席说:“他心里有鬼哟。总理说得对,他善于投机。回到哈尔滨,就把汪家道往死里整。汪家道病重,还被拉到会上去批斗。”
我说:“沈阳军区的老同志都很同情汪家道,陈锡联已经把他接到大连安排治病了。”
主席说:“陈锡联做得好。看来总理说对了,你对黑龙江的潘、汪都比较了解。就这么定了,中央派你去解决黑龙江的问题。”
我说:“中央决定我服从。只是涉及省军区和地方的矛盾,还涉及到省军区和23军的关系,有些问题我不大好说话。”
主席想了一下,点头说:“那就要陈锡联和你一起去。”
我说:“这样好。陈锡联是政治局委员,又是大军区司令,他挂帅,我协助,工作就方便了。”
主席说:“总理还说,你在处理辽宁三派大联合的问题上处理得好。那个时候,辽宁闹得可凶了,‘辽联’、‘831’、‘辽革站’三派,抢了武器进行武斗,是全国最后一个建革委会的省吧。”
我说:“好像是全国倒数第三名。一直拖到六八年五月才建立革委会。总理找我谈话,说结束我联络员的工作,中央决定派我去辽宁工作。总理说,中央决定由陈锡联任辽宁革命委员会主任,但辽宁三派中有两派都是反对陈锡联的,担心他工作有难处,所以我提议中央派你去辽宁给他当参谋,协助他。你主要的任务,是尽快实现三派群众组织的大联合,尽快停止武斗,恢复生产。辽宁的工业生产直接影响全国,拖不得啊。”
主席说:"现在各省要建新的省委了,总理说,辽宁去年工农业生产总值已经超过了1966年,形势比较好,成了全国可以选举新省委的前三名。总理说你在处理辽宁群众组织的派性问题,尽早恢复正常生产中,起了重要作用,一再坚持要你作省委副书记的候选人。我说顶多进常委,但政治局的同志都支持总理的意见。”
我说:“主要还是1967年秋冬,按主席说的,‘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利害冲突',中央及时调整了政策,对各派群众组织要一碗水端平,都是革命群众组织。辽宁问题就是按这个原则处理,派性问题就比较好解决了。只有鞍山,遗留的问题至今还没完全解决好。”
主席说:“你去向总理报告一下,说我同意他的意见,派你去黑龙江。我建议陈锡联和你一起去。你呢,先到大连去走一趟,代表我去看望一下汪家道同志,代我向他表示问候,要他安下心来好好养病。”
我说:"好的。我明天就去向总理报告。”
第二天,我给总理打了电话,总理约我去他家里。我把和主席的谈话向总理作了汇报。当我提到当年汪家道向我诉苦时,总理仰头笑了,说:“这事我记得。你还年轻,太单纯了。表面上看,潘复生能紧跟中央,汪家道固执已见。其实,真心说了错话的人,比投机讲好话的人还更可信呢。”
总理同意中央派陈锡联和我一起去哈尔滨。当场就给吴法宪打了电话,要他派一架飞机,先送我直接飞大连,再送我回沈阳。总理说:“你也代我向汪家道同志表示问候。等辽宁省党代会开完,中央对辽宁新省委批复后,我会通知黑龙江,你和陈锡联再去哈尔滨。”
我到大连后,先去看望了汪家道同志,当我对他说,我是受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委托向你表示问候时,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激动地失声痛哭,紧紧握着我的手,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我的眼框也湿润了。等他情绪稳定下来,我告诉他,中央决定由陈锡联和我去哈尔滨处理黑龙江的问题,主席和总理都希望你安下心来好好养病。他流着泪水连连点头,只见嘴唇在动却很难听清说了什么......
1971年2月,辽宁省党代会结束,中央正式批复下来后,我和陈锡联去了哈尔滨。4月,我和陈锡联从哈尔滨到北京参加中央批陈整风汇报会,我们先向周总理汇报了前一段黑龙江开会的情况,并请示下一步的工作。
总理说:“潘复生在平原省撤消后,在河南工作,还是做了些有益的事。后来调到全国供销总社,文革前夕才刚调黑龙江工作,比较超脱,把许多问题都推给他的前任欧阳钦同志,钻了空子,骗取了革命群众的信任。”接着,总理就下一步黑龙江要解决的问题作了指示。
陈锡联说:“省军区的同志还提出潘复生的历史问题,要求批准审查。”总理问我的意见。我说:“1967年冬处理黑龙江问题,总理要我整理过潘复生的材料,其中涉及到三十年代他在山东的历史问题。记得总理当时说,既然目前还没有更多证据,从黑龙江当前的大局着眼,历史问题先放一下,还要我去请示主席。主席当时说,总理的考虑是对的,目前还是要从大局着眼。这次在哈尔滨,省军区的同志重新提起这件事,我看了他们提供的资料,还是1967年的那些材料,没有新的东西。”
总理说:“那个材料我记得,当时炮轰派拿出一份三十年代的杂志,好像是叫《南鍼》吧,上面有他一篇文章,认为他有叛变嫌疑。1967年中央确定承认炮轰派也是革命群众组织,他还作了书面检讨并签了字的。回去后,他却把炮轰派的头头全抓了起来。庐山会议他又犯了错误,是东北组唯一跟着起哄的。他自己不仅不作检讨,反而拿主席的话作借口去整汪家道同志。一个省委的一把手,事前不请示中央,就召开大会批斗二把手,省军区司令员,这种情况实属罕见。也难怪省军区的同志有强烈不满情绪。现在看,主席说的对,是潘复生自己心里有鬼。”
陈锡联说:“请示总理,这次是不是可以查一下他那段历史?”
总理说:“我看可以。就由你负责,由沈阳军区成立潘复生专案组。”又对我说:"你去报告主席,看主席的意见。”
我向主席报告后,主席同意总理的意见,由陈锡联负责,沈阳军区成立潘复生专案组。主席从茶几上翻出一份内参材料,说:“你看看。”
我看了一下,是反映潘复生乘车去哈尔滨一个什么地方开会,大门口的哨兵不认识他,不许他的车进去,要查看证件。他跳下车大发雷霆,把哨兵臭骂了一通,还说要给值班人员记处分。
主席说:“我还曾看过一份材料,说XXX外出,因路狭窄,前面一辆地方运货卡车,没有及时给他的车让路,他居然掏出手枪把卡车司机硬拉下来,用枪指着人家鼻子大骂了一通,据说还要开枪打爆人家的车胎。
在延安,我一次外出回来晚了,城门关了,哨兵不让进。我身边警卫人员和哨兵争吵起来,差一点要动手打人了。我下车严厉批评了身边人员。我说这位哨兵同志是在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他不仅没有错,还应该表扬,建议发个通报,叫大家都向他学习。现在我们党的一些干部,官作大了,架子也越来越大了,对群众,对战士,动不动就训人骂人,把战争年代许多优良传统,忘得一干二净。”
回到沈阳后,陈锡联成立了潘复生专案组,据说还派人去山东找到了三十年代看管监狱的人,查证了他的变节行为。中央撤消了潘复生一切职务,被监护审查。决定由刘光涛同志担任黑龙江省委的第一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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