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绳 | 资产阶级社会学怎样反对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
否认马克思主义关于阶级分析和阶级斗争的理论,是资产阶级社会学的基本任务之一。资产阶级社会学家中,有些人把社会归结为个人,有些人竭力论证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形式,一个家庭即是一个社会,这些说法都包含着否认社会阶级的划分的意思在内。
郭任远企图用一种最简单的方法一笔勾销社会阶级的存在,他的议论是有代表性的。他断定“社会阶级的分化是抽象的”,他说:“近来有许多研究社会科学的人往往把一两个单纯的抽象观念来做标准,而分社会做种种阶级,以为人们在社会上的冲突实在因为这种阶级观念而生的。有的社会科学者以生产方法为标准而分社会为有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殊不知这些标准都是抽象的,都是分类的人的主观的见解,不是社会里面实在是这样分的。”[ 郭任远:《社会科学概论》,页28。]前面说过,郭任远对社会的看法是所谓“唯名论”的。在他看来,社会只是一个空无所有的抽象,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当然也只是空无所有的抽象了。
郭任远这一类企图用生物学和心理学来研究社会的人都自命为采取客观的科学态度,但实际上他们彻头彻尾地是主观主义。郭任远一方面断定,划分阶级是“分类的人的主观见解”,一方面自己却提出什么“好人应当做官”这样的口号,以为实行这个口号就可以解决中国社会问题。难道郭任远所谓好人、坏人是科学的分类,而实际上存在着的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区别反而是主观的杜撰么?
资产阶级社会学界中有些人觉得,用郭任远这样的简单说法来否认阶级区分是无效的;他们认为,不但不应当否认阶级,而且不妨大谈特谈阶级问题。吴景超在一九三五年发表的一篇书评把这个意思说得很清楚。当时孙本文着《社会学原理》初版本刚出版,其中很少谈到阶级问题。吴景超评论说:“其实现代阶级问题的重要,不只马克思主义学派如此说法,与马克思见解不同的学者,也不忽略这个问题。……在中国,一般的青年对于阶级论有重大的兴趣,是无可讳言的,孙先生似乎应专立一章来讨论它。”[ 清华大学出版的《社会科学》,第1卷,第1期,页235。]吴景超的意思很明显,他是说,马克思主义的阶级论在中国青年中影响很大,这是“无可讳言”的,因此“我们”不能避开阶级问题,这样青年就更不来理我们了。“我们”应当按照“与马克思主义见解不同的学者”的说法来讲阶级问题,才能抵制马克思主义。
中国的资产阶级社会学家中有些人实行了吴景超的这个主意。吴景超自己就写了“阶级论”一文。孙本文的《社会学原理》后来在增订再版中果然也加上了讨论阶级的一个专章。他们关于阶级的说法和马克思主义的阶级论有什么不同呢?主要的可以指出下面几点。
他们有的人把阶级的区分说成是人们的主观的分类。如果郭任远这样的人是为了否认阶级区分而硬说阶级区分只是人们主观的产物,那么这种说法就是,好像也承认阶级区分,但把这种区分说成是对于社会的一种任意的“分类法”。孙本文这样说:“人类社会,如从某一特点来观察,知道人与人间的关系不是平面的,而是有层次等级的。就知识说,有的如科学家具有丰富渊博的知识,有的如乡僻愚氓毫无知识,而在此两极端之间,又有无数的等级,如阶之有层,梯之有级。再就财产说,富者资有千万,贫者身无长物,而在此贫富之间,又有无数的等级。……就广义说,凡社会中某部分人具有某种共同的特点因而表现共同的集团者,即可谓之一阶级。例如就知识一点而言,凡社会中有知识的人成为一集团,称为知识阶级。就宗教一点言,凡社会中信仰宗教的人成为一集团,称为宗教阶级。就财富言,凡社会中拥有财产的人成为一集团,称为资产阶级。”[ 孙本女:《社会学原理》,下册,页118。]按照这种说法,人们可以任意地选取一个标准来划分“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这样的划分不过是种种不同的划分办法中的一种而已。
是的,你可以把一个社会中的人,按照文化程度的不同而分成文化高的人、文化低的人等等;也可以按照健康的情况而分做强壮的人、病弱的人等等。但是这种区分并不是阶级。问题是在,什么是社会生活中最本质的东西。阶级分析之所以必要,因为这是社会生活中最本质的关系的反映。划分阶级的标准不是可以任意决定的。资产阶级社会学故意混淆划分阶级的标准,就是为了混淆对社会的本质关系的认识。
资产阶级社会学界中还有人企图把阶级的划分归原于心理的和生理的原因。有一个社会学家吴泽霖说:“人类中智力体力的差异,到了现在已成了一种无可讳言的事实。优秀分子在庸才之中总显出是夭矫不群;强有力者在一般人中,自然能够称雄一世。……在初民社会上,这种才力超众的人不久就变成了领袖或巫医,久而久之,他们就变成了一种特殊阶级。所以阶级形成的最初期,可说是建树在生物或心理的差别上。”[ 吴泽霖:《社会学及社会问题》,页88—89。]这种杜撰出来的阶级起源论,目的只是为了想证明统治阶级是“优秀”的人,是“强者”,而劳动人民之所以被统治,因为他们天生是“弱者”,是“庸才”。这个吴泽霖还把阶级斗争归因于人们的心理不正常。他有一段妙论,摘录一点出来,可以表现资产阶级社会学信口开河到何等程度。他说:“各种阶级在社会上很难维持平衡度。无论那个时期,总有一两个阶级特别占优势,其他的阶级只能忍气吞声潜谋着将来的发展。彼此接触之间常常显露着变态的心理,失常的态度。……两方面既流于失常,强者的一举一动往往可以引起弱者的忿怒,……弱者的郁积的不平终究会表示于言行的。等到表示的时候,他们就容易受群众心理的支配,失常无理的事情格外容易发生。在强者方面见了这种情形,格外增加误会。这样两方面失常的态度就愈演愈深,彼此行为就成连环式的刺激而引起更深的恶感,其实二方面都已失去客观的眼光,流入变态心理了。”[ 吴泽霖:《社会学及社会问题》,页2。]可以看到,这个社会学家在把阶级斗争归结到剥削阶级和被剥削阶级双方的“变态心理”的时候,也并没有忘记他的立场是站在剥削阶级一方面的。被剥削阶级,即他所谓“弱者”,在他看来,常常对剥削阶级,即他所谓“强者”,做“失常无理的事情”,这才引起了“强者”的“误会”。
在承认阶级的存在而反对马克思主义的阶级论这一点上,吴景超是特别用了工夫的。他的“阶级论”一文除了在划分阶级的标准、阶级的来源等问题上制造混乱以外,还企图论证资本主义社会中的阶级分裂的优越性,并且论证阶级区分是永远不能消除的。
吴景超肯定资本主义社会是阶级社会,而且按照他的说法,阶级社会是到了资本主义时代才开始产生的,在这以前,据他说,那不应当叫做阶级社会,而是“等级社会”。为什么吴景超要区别阶级社会和什么“等级社会”呢?他说:“等级社会与阶级社会的主要差异在于,等级社会中,各等级在法律上与政治上不平等,而阶级社会中,各阶级在政治上都是平等的;等级社会中,各人的地位是世袭的,很少变动的可能,而在阶级社会中,各人或各阶级的地位与身分都常常在变动之中。”[ 清华大学出版的《社会科学》(1935年),第1卷,第1期,页200。]原来吴景超之所以要创造“等级社会”这一概念,就是为了要抬高资本主义的阶级社会。你看,“法律上和政治上的差别,在近代阶级社会中已经消灭了,现代各阶级虽然还有贫富之分,但在法律前,大家都是平等的。……选举权及被选举权大家都有,并不限于任何阶级。”[ 同上,页188。]等等。吴景超就是这样地为资本主义的阶级社会唱出了颂歌。
这种歌颂当然并不是吴景超所独创的。吴景超等人都不敢进一步说明: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究竟是那一个阶级占据着统治地位?如果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所谓法律和政治上的平等并不是虚伪的,那么为什么只有少数人的资产阶级总是居于统治者的地位?至于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是不是如吴景超所说,“各人或各阶级的地位与身分常常在变动之中”,资本家一会儿就变成无产者,无产者一会儿又变成资本家呢?事实并不是这样的。用这种所谓“流动性”来赞美资本主义社会,不过是对于无产者的一种欺骗。另一个资产阶级社会学家吴泽霖说:“个人只须有卓越的才力,下层的未始不能越级而登。”如果你这个工人没有能使自己变成老板,只好怪你自己缺乏“卓越的才力”。但这个吴泽霖在说到现代西方国家的实际情形时,却也只好承认:“现在,大部分工人绝少再有希望可以脱离工人生活而上进。”[ 吴泽霖:《社会学及社会问题》,页87、94。]他所谓上进,是指变成资本家。
为了说明“等级社会”和阶级社会的区别之必要,吴景超说:“科学的一个目标,是要指出类似的现象有何不同之点。中国现代社会与春秋时代的社会,虽然有相似的地方,但不同之点也颇多。法国大革命前与大革命后的社会,相差也是很大的。”[ 吴景超:《阶级论》,页197。]这里又牵涉到如何对事物进行科学的分析的问题。科学有时要从类似的事物间指出其差异,有时又要从不同的事物间指出其类似。究竟如何去分析事物的差异和类似呢?真正的科学当然不是任意进行的,关键在于反映事物的本质的内容。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当然是各有特点的,但是它们在不同之中有根本上的相同处;它们都是一小部分人占有社会生产资料而对绝大部分劳动人民实行剥削和压迫,因此它们都是剥削阶级居于统治地位的阶级社会。吴景超否认它们间的相同,硬说,资本主义社会是阶级社会,而封建社会则不是,目的只是为了使人看不清楚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附带说一下,另外有些资产阶级社会学者也强调资本主义社会和封建社会的不同,企图使人相信,只有封建社会是阶级社会,而资本主义社会则不是阶级社会。这种结论虽然和吴景超相反,但目的是完全一样的。
仅仅承认阶级的存在和阶级斗争的存在,还不一定是对资产阶级统治者危险的思想;从承认阶级斗争的存在出发,一直发展到承认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承认消灭私有制度,消灭阶级,而建立社会主义社会的必然性,才是真正“可怕”的马克思主义。吴景超是懂得这一点的。所以他的讨论阶级问题的论文,归结到私有制能否废除,阶级能否消灭,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社会能否实现的问题。他说:“我们所谓公平的社会,是不消灭阶级制度也可以达到的。”而进行无产阶级革命来建立社会主义,那“只有实现的可能,而无实现的必然性”。[ 同上,页204。]俄国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已经成功了,这是吴景超无法可想的事,所以他只好承认这是有“实现的可能”的。既然承认有实现的可能,那当然还是很危险的,于是吴景超又进一步断言,即使进行了无产阶级革命,阶级也还是消灭不了的。
吴景超说:“阶级现象就是在社会主义国家里也是消灭不了的。”原因呢?据他说,原因是:第一,“因为我们的社会是一种有组织的生活,是一种分工合作的生活”,这是说,社会只要有组织,有分工合作,就有阶级。第二,“人类在生物上是不平等的,因为如此,所以他们对于社会上的贡献是不一样的,社会上对于他们的报酬也不能一致”。[ 吴景超:《阶级论》,页227—228。]这又是把社会阶级的存在归结到生物学的原因了。
在社会主义社会中,的确还有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差别,而由于实行按劳分配制度,人们的收入也根据所贡献于社会的劳动的多少而差别。但是生产资料私有制已经消灭了,已经不再是一部分人独占生产资料借以剥削其他的人了,所以在社会主义社会中已经没有剥削阶级和被剥削阶级了。这是社会主义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在本质上的不同。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明明都是阶级剥削的社会,而吴景超竭力想把它们说成是不同的。资本主义社会和社会主义社会明明是不同的,而吴景超却竭力想把资本主义制度下的阶级对立和社会主义社会中劳动人民中的分工合作关系以及收入多少的不同说成是同样的现象。把本质上相同的东西说成不同,把本质上不同的东西说成相同,这都是资产阶级的伪科学为了混淆是非而惯用的手法。资产阶级伪科学对于事物的相同和差别的分析,都不过是为了适应自己的某种需要而任意进行的。
微信扫一扫,为民族复兴网助力!
微信扫一扫,进入读者交流群

网友评论
共有条评论(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