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高考填志愿是“选一个自己喜欢的雷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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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已经到处都是，区别只是哪个爆炸得晚一点。市场中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安全专业。

　　文 |巴亦巴

　　每年高考结束以后，中国互联网上都会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网络上流传着各种各样的“避雷专业”：“千万别学土木”“生化环材四大天坑”“新闻已死”“金融凉了”“计算机开始裁员”“教师冗余”“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最后，几乎每一个专业下面，都站着一群人劝退。

　　有人统计过，现在几乎所有专业都有自己的“天坑”标签。于是年轻人发明了一句非常经典的话：“填志愿，就是选一个自己喜欢的雷踩。”

　　很多家长觉得，这是年轻人在矫情。真的是这样吗?其实并不是。恰恰相反，这句话，比很多专家的就业分析还准确。它准确地反映了今天普通劳动者家庭子女所面对的现实。

　　为什么所有的专业都会变成“天坑”呢?很多人分析这个问题，总喜欢从专业本身找原因。有人说，是学校课程落后。有人说，是学生能力不行。有人说，是扩招太多。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要理解这个问题，就必须跳出专业本身，从整个社会生产关系来看。真正的问题在于，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大学培养的不是“全面发展的人”，而是准备进入劳动力市场出售劳动力的人。

　　马克思说，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等等活动。大学专业，本质上不是兴趣分类，而是社会劳动分工。计算机，是培养程序员;土木，是培养建筑工人和工程技术人员;金融，是培养金融行业从业者;新闻，是培养媒体劳动者;法学，是培养法律行业劳动者。

　　大学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只是劳动力再生产体系中的一个环节。企业需要什么，学校就培养什么。企业不要什么，学校培养出来的人就会失业。

　　所以，一个专业到底是不是“好专业”，根本不是由知识决定的，而是由资本决定的。

　　房地产赚钱的时候，土木就是香饽饽。互联网烧钱的时候，计算机就是黄金专业。教培疯狂扩张的时候，师范毕业生到处抢。资本往哪里流，人就往哪里跑。

　　资本撤走以后，人却跑不了了。四年前填志愿的人，根本不知道四年后的行业会变成什么样。于是，一个又一个热门专业，排着队变成天坑。所以，所谓热门专业和冷门专业，其实都是资本市场不断变化造成的。这不是偶然，这是资本运动的规律。

　　为什么所有专业最后都会有人劝退呢?因为资本需要的，从来不是人人都有好工作。《资本论》中提出了“产业后备军”的重要概念。简单来说，就是必须始终存在一大批找工作的劳动者。只有劳动者之间不断竞争，资本家才能压低工资。如果人人都有工作，而且工资都高，那资本利润就会下降。所以，资本既需要就业，也需要失业。

　　大学扩招以后，每年都有大量毕业生进入劳动力市场，而与之相比，高质量就业岗位的增长并没有同步。劳动力供给增加，使许多岗位的竞争更加激烈，也削弱了劳动者在工资谈判中的议价能力。与此同时，学历门槛不断提高，本科之后是硕士，硕士之后又是博士，学历的稀缺性不断下降，但工资水平并没有同步提高。

　　因此，一些专业之所以逐渐被称为“天坑”，并不一定是因为专业本身没有价值，而是因为相关岗位增长跟不上毕业生数量增长，劳动力供给超过了需求。在资本可以从更多求职者中进行选择的情况下，劳动者的可替代性提高，企业往往能够提高招聘门槛、压低工资、降低劳动条件。

　　那么，为什么对打工人家庭来说，孩子填志愿尤其重要?

　　因为对于打工人家庭来说，高考几乎是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资源配置。富裕家庭和打工人家庭，面对大学完全不是同一种游戏。

　　有钱人家的孩子，可以出国，可以考研，可以考公失败很多次，可以创业，可以家里安排工作，甚至可以继承家业。他们的人生，有很多次试错机会。

　　打工人家庭则没有这些机会。父母几十年积蓄，可能就供这一场大学。毕业以后马上要工作，可能还要承担家庭责任。如果专业不好就业，就意味着毕业即失业。所以，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专业不是兴趣，而是生存。他们不是选择自己喜欢什么，而是在赌四年以后哪个行业还能活着。问题就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资本变化太快，今天的新风口，四年以后可能已经没有了。于是，高考填志愿越来越像买彩票。

　　为什么越来越多人说“兴趣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小时候，老师总是告诉我们：“兴趣最重要。”但现实却不断教育大家：兴趣不能交房租，兴趣不能还房贷，兴趣不能养家。

　　于是很多学生开始放弃兴趣，不是他们真的不喜欢，而是不敢喜欢。因为喜欢的专业可能没有工作，即使有工作，也可能工资很低。

　　于是，他们开始计算。计算就业率，计算薪资，计算考公比例，计算考研率，计算城市机会。

　　整个填志愿过程，越来越像投资。学生变成了投资者，专业变成了股票，大学变成了金融产品。大家不断分析：“这个专业未来还能涨吗?”

　　这种现象，本身就说明教育越来越服从市场。学习不再首先是为了认识世界，而是为了出售劳动力。大学变得越来越像大型劳动力加工厂。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说“填志愿，就是选一个自己喜欢的雷踩。”?

　　因为雷已经到处都是，区别只是哪个爆炸得晚一点。有人学土木，踩雷;有人学新闻，踩雷;有人学金融，踩雷;有人学计算机，几年后也踩雷;有人学教育，遇到政策变化;有人学医学，读书时间越来越长;有人学法学，竞争越来越激烈。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安全专业。

　　于是，人们开始苦中作乐：既然都要踩雷，那不如踩一个自己喜欢的，至少以后不会后悔。这种玩笑背后，其实充满无奈。因为人们已经意识到，决定命运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整个社会经济变化。

　　那么，普通打工人家庭孩子真正的出路是什么?

　　如果仅仅从个人角度回答，人们通常会说：努力学习，提升能力，终身学习，不断适应市场。这些建议当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个人能力越强，选择往往越多。但如果问题始终停留在“你要更努力”，那就永远回答不了另外一些问题：

　　为什么所有人越来越努力，却还是越来越焦虑?

　　为什么大学生越来越多，找工作反而越来越难?

　　为什么劳动生产率不断提高，而不少劳动者依然面临长工时、高压力和不稳定就业?

　　这些问题，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填志愿能够决定的。但是，我们知道，这些问题不能只归结为个人能力，而要看到劳动者共同面对的处境。

　　所以，打工人家庭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不会填志愿。而是他们被迫把人生全部押在一次考试、一个专业、一张毕业证上。今天，他们彼此竞争;明天，他们一起进入劳动力市场，成为等待出售劳动力的人。

　　有人进工厂，有人进写字楼，有人送外卖，有人敲代码，有人穿白大褂，有人站讲台。工作不同，身份不同，但共同面对的，都是劳动者在市场中的处境。

　　如果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困境理解成个人的失败，那么“天坑专业”永远都会存在，下一个热门专业也迟早会成为新的天坑。

　　只有认识到，这不是某一个专业的问题，而是劳动者共同面对的就业和劳动问题，才能把目光从“如何选一个自己喜欢的雷踩”，转向“为什么雷会不断出现”。

　　当打工人家庭的孩子开始认识到自己的共同处境，认识到教育、就业和劳动之间的联系，填志愿这件事，才不只是一次个人选择，而成为理解整个社会运行方式的一扇窗口。“选一个自己喜欢的雷踩”这句无奈的自嘲，才可能有一天真正成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