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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金靴|一个虚假的世界

  1

  演员授权肖像给大机构进行AI创作,本质上和直播带货是一回事,都将自己那张脸快速变现。

  那么如同直播间的东西质量参差不齐,这种AI生产流水线的作品其质量也是难以预测的。

  演员作为授权方,恐怕自己都无法判断授权肖像制作的这部戏究竟水平如何……那必然会产生太多太多复杂的情况。

  而有一点不得不感叹,一如现在演员早就被分成三六九等:有的演员专心磨砺演技、贼挑剧本和题材;有的演员则醉心于综艺节目,根本无心大荧幕;更有的演员早就变身转型为直播带货专员……

  那么,那些授权肖像、愿意通过AI一次性变现的演员,我虽然不愿道德绑架(毕竟这年头挣钱不易),但是在我看来,这种演员实在也是直接把自己拉低到了行业的最低档位了……

  我并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一味苛求那些演员(尤其是中底层演员)放着吸引力十足的块钱不去挣,而恰恰是因为要追求演员职业的经济利益,所以才更不能目光短浅得去当一名「工贼」。

  这其中的道理,其实和反对代孕、卖淫等肉体经济是相同的——许多以“经济回报”作为鼓吹理由而为肉体交易产业合法化站台的人根本没有意识到的一点是:当前包括代孕、器官买卖等在内的出卖肉体的行当,之所以看起来价位极高、诱惑力十足(动辄一个肾脏三十万、一个子宫五十万),恰恰是因为其「地下」属性,正是因为参与者人数少、各方面风险高、卖身者意愿并不十分高亢等一系列阻力性因素的堆叠,才会让被出卖的肉体显得挺“值钱”。

  但是一旦真的合法化、社会化、产业化了,五脏、六腑、子宫等所有从头到脚的发肤肉体瞬间就会出现断崖式的价格滑坡。

  说得再直白点:你觉得器官“值钱”,能卖一大笔,那是因为你的卖身意愿或许并不强烈,需要买方不断的加码以消耗你的抗拒意志、最终终于能够获得一笔符合你对自己器官心理估价的报酬——但是!如果合法化、社会化、产业化了,那么此时必然会出现一个、两个、三个“竞争者”,ta的要价比你低,ta的卖身意愿比你强,那么你还能获得符合自己心理预期的价位吗?

  这就是资本的嗜血性。

  它会在无形中将被剥削者们“分而治之”,不断的促使被剥削者们自己将自己的人权一步一步的拉低、碾碎、消亡,最终沦为剥削者的工具人、器官池、肉弹库。

  同样内理,作为专业演员,你认为你这张脸可以在AI授权初潮中获得几万块乃至十几万、几十万的报酬,于是你动心了……

  但是,如果这轮浪潮不被抵抗和遏制,很快你会发现,你慢慢的居然只“值”几千块钱了,甚至很快你将一文不值——因为越来越多的演员都放弃真人演戏了,都涌入这个赛道了,包括哪些赫赫有名的明星大咖都来了,此时你突然惊觉,自己再也拿不到AI初潮时的高额授权费。

  甚至之甚至,当你的肖像被变卖给资本平台后,并非臆想的一个场景都有可能出现:你竟然竞争不过你的AI影子!

  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AI的你”,比你更会哭,更会笑,更会骑马更会跳!曾经的你想要融入角色与剧本,需要极度投入场景,个别重大题材剧情你还需要找一些历史书籍钻研三天三夜了解剧本与人物背后的历史重量……然而现在“AI的你”不需要了,以上的一切仅需要敲击一下回车键,几秒钟之内便可“杀青”!

  2

  早在一百多年前,格奥尔格·卢卡奇在他的《历史与阶级意识》中就曾警示:

  物化,是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每一个人的必然的、直接的现实。

  而人人皆可失去人性、丧失人格的后果,便是这个社会陷入了一种“虚假形态”。

  打开视频平台,荧幕上的“演员”不再是肉身在场的表演者,而是经由艺人授权肖像、AI算法生成的数字分身,其哭嚎、欢笑、愤怒、悲悯均由代码拟合,没有真实的情绪体验,没有生命的情感积淀,没有投入的情境代入;

  然后再查看影视榜单,热搜、播放量、讨论度背后都是批量刷量、机器水军、数据造假……所谓的“观众”也是假的,不过是算法操控下的虚拟符号,真实的审美反馈被彻底遮蔽;

  这时候点开外卖软件,一水的“好评”“点赞量”“收藏量”“必吃榜前列”涌入眼帘,但标榜“现炒现做”的餐食却多是流水线预制菜复热,部分订单甚至根本不是你看到的商家所制造,而是被“转单平台”转给毫无资质的小作坊……这种溢价消费的背后不仅是食物本真性的彻底消亡,更意味着食客与生产者之间没有任何真实的连接。

  看吧,从文化生产的核心场域——影视表演,到社交互动的公共空间——流量舆论,再到维持生存的基础需求——日常饮食,当代人的生活被一层又一层的“虚假”包裹:AI合成的表演是假的,机器刷单的流量数据是假的,外卖餐食的“现做”承诺是假的,甚至很多时候连个体的情感表达、欲望诉求、公共意见发声都是被资本与算法所规训的虚假的符号式表演……

  这并非局部单一的某个行业乱象,而是一个弥散在社会肌理中的整体性特征:我们正身处一个全面虚假的时代。

  这个时候,老粉都知道我又要引用《共产党宣言》里那段我已经记不清引用了多少遍的话了:

  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会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资产阶级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

  十分清晰明了:演员授权肖像以求块钱、AI给观众喂屎等乱象的本质,是资本十足的傲慢——在剥削演员劳动权益又剥削观众消费回馈(催使观众审美降级这是一种最恶劣的无声侵犯)之间,资本悄然实现了财务危机的再转移,坐拥不败之地。

  当一个演员的形象可以被数据化、模型化,并被无限次地用于不同项目时,其单次表演的价值就被无限稀释了——资本不再需要为每一次“出场”支付薪酬,而是倾向于一次性买断或以极低的价格“租赁”演员的数字肖像。

  这导致了演员的收入结构被严重挤压。

  而观众一方同样是遭遇无情的压榨。

  原本观众花费流量与时间成本是为了得到个性化的匠心作品,但极端工业化的流水线作业迫使每个人的需求都丧失主体性,沦为牲畜厂里一个个张着嘴巴等待投喂一勺勺一模一样饲料的「去人格化」的低等动物。

  这和我之前写过的预制菜批判是一个实质。

  推荐阅读:我们都是预制菜

  3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曾有深刻阐述“异化劳动”的四个规定性: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的异化、与劳动过程的异化、与人的类本质的异化,以及人与人的异化。

  在演员授权肖像予AI的生产模式中,这四重异化被技术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进行了重演与升级:演员的表演艺术,这一本应是人类情感与思想高度浓缩的创造性劳动,竟然被彻底肢解与量化,并最终转化为一种与演员自身相异化、反过来支配演员的冰冷力量……

  如《手稿》中老马所言:

  一个种的整体特性、种的类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动的性质,而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恰恰就是人的类特性。

  这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对人类类本质的根本规定,也是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

  但今天的资产阶级在垄断财富、技术、市场、劳动力之后,得到了人工智能堪称“如虎添翼”,似乎正在实现塞德里克·迪朗在《技术封建主义》中提出的“算法治理”概念:

  某种类型的规范性或政治理性,其基础是通过建模的方式收集、聚合和自动分析大量数据,提前预测并影响可能的行为。

  这种形式的治理绕过了人类主体并剥夺了他们的反身性,目的是在没有形成或提出欲望的情况下产生行动。

  用塞德里克·迪朗本人的话说:

  个人被绝对化,陷入了多重决定的复杂性中,个人也被拆解了,被简化为一系列将他们限制在概率可能性中的措施。

  就像让-吕克·戈达尔想象的未来城市阿尔法城一样,由算法统治的社会开始类似于‘像白蚁或蚂蚁那样的技术社会’,在那里,人们已经成为概率的奴隶……试图将存在归结为概率,有可能剥夺个人和社会对未来的控制权。被剥夺了挑战概率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挑战现实的能力,主体就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这种‘去现实化’的风险绝非不可避免,但在数字时代的影响下,这种风险正在不断增加。

  演员是被规训的——资本平台不再仅仅是生产工具的提供者,更像是中世纪的封建领主,圈占了数字世界的“土地”即数据资源和技术基础设施。任何想要在这片“土地”上进行生产(内容创作)的“佃农”(演员、编剧、导演等),都必须向平台这个“数字地主阶级”称臣纳贡——演员授权肖像,本质上就是将其个人最核心的“生产资料”即肖像权和表演数据上缴给平台这个“云领主”,然后平台通过垄断地位制定游戏规则,演员签订的授权协议就像是与领主签订的租佃契约,条款往往极度不平等,平台以极低的代价(一次性买断费或微不足道的分成)获取了对演员数字形象的长期甚至永久控制权,而演员一旦进入这个系统就丧失了对自己数字形象的自主权,命运完全掌握在平台手中,平台则可以决定这个数字生命的“生杀予夺”,可以将其用于任何项目,包括将其“转租”给第三方,而演员本人却没有发言权。

  观众也是被规训的——AI生成内容,特别是为迎合短视频平台算法而生的AI短剧,其生产逻辑是“量产”和“标准化”。资本会利用AI快速生成海量情节雷同、模式化、充满强刺激元素的“电子榨菜”或“数字泔水”。观众长期沉浸在此类内容中,审美趣味和批判性思维能力会逐渐退化,逐步从主动的审美主体,变为被动接收算法投喂的“数据终端”。之后平台又通过分析观众的观看数据,反过来训练AI生成更能“勾引”用户注意力的内容,形成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但代价则是公众文化生活和审美能力的贫瘠化。

  看,这是不是又和外卖预制菜异曲同工?

  外卖平台的算法会通过精准的用户画像,向食客推荐他们“可能喜欢”的餐厅——这看似个性化,实则是一个巨大的信息茧房:算法倾向于推荐那些付费推广、销量高、乐于花成本刷单刷量的头部商家,导致大量有特色、有品质但缺乏营销预算的小店被埋没。

  食客看似拥有成千上万的选择,实际上看到的只是算法筛选后的结果。

  长此以往,消费者的口味被同质化的“爆款”所规训,失去了探索和发现多样美食的乐趣——这,是不是又与未来定会数量庞大的“AI剧粉”别无二致?

  4

  约一个甲子之前,亨利·列斐伏尔在《当代世界的日常生活》给出过一个观点:

  在现代世界里,日常生活已经不再是有着潜在主体性的丰富'主体',它已经成为社会组织中一个'客体'。

  就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而论,无论是餐厅厨师,还是影视演员,亦或者是食客与观众,作为传统意义上的商品/服务生产者与消费者/受让者,或许都早已在数字平台为首的资本主导下,经历着一个共同的“数字农奴化”过程。

  餐厅做什么菜、定什么价,很大程度上要看平台的佣金政策和流量规则;“数字演员”接什么戏、如何表演,同样被平台或制片方的合同与技术所控制。

  生产者失去了对自己劳动过程和劳动产品的控制权,同时创造的核心价值(美味的食物/精彩的表演)其绝大部分利润又被平台这个“数字领主”以“云地租”的形式攫取。

  更为让人倍感无情的是,但厨师与演员纷纷“数字化”、“失真化”之后,过去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的联系将被彻彻底底的打碎,一切都必须经过「平台」这一资本中介进行信息交流。

  在前平台时代,餐厅与食客、演员与观众之间存在着直接的互动关系:食客的好评可以成就一家小店的口碑,观众的喜爱可以捧红一位演员。

  这种关系本身蕴含着巨大的社会资本和经济价值(如信任、声誉、粉丝经济)——也正因如此,这份价值被资本盯上了。

  进入资本垄断的平台时代,消费者的评价和数据首先会被平台收集和分析,平台根据自己的商业利益,选择性地将这些信息(或基于这些信息形成的指令)传递给生产者。

  例如平台不会告诉餐厅“你的菜需要多一点锅气”,而只会用数据告诉它“这款预制菜的复购率更高”;平台也不会告诉内容创作者“观众渴望更有深度的角色”,却只会用数据告诉他“三分钟一个反转的剧集完播率最高”,进而生成一段新的剧本、台词、表情……

  通过垄断这个关系中介,资本独占了由生产者和消费者共同创造的“关系价值”:一家餐厅的“好评”不再是它自己的无形资产,而是平台算法里的一个权重参数;一位演员的“粉丝量”也不再是他个人影响力的真实体现,而是平台可以向广告商兜售的虚假流量数据。

  这个闭环的形成,标志着技术封建主义的完全成熟——平台不再仅仅是市场的一个参与者,它成为了市场本身,一个制定规则、分配资源、收取租金、并最终将所有社会关系都转化为其数据资产的“数字君主”。

  这是一种比传统资本主义更彻底、更全面的控制与剥削,是彻彻底底的“数字地主阶级”。

  它用千篇一律的劳动作业,在原子化的时代为每一位进入互联网世界的人打造了一个看似“定制化”,实则虚构的「虚假的世界」。

  当“真实”本身被消解,拟像取代现实成为社会的主导秩序,人类便进入了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提出的那个充满了“符号”的“超真实”时代:

  商品的核心价值其实是符号价值,而非使用价值。人们崇拜的,只是虚假的符号。

  

  如若将话题进一步放大,便会窥见一幅更令人失落又失语的图景。

  鲍德里亚的“拟像”理论,我记得欧文·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中也曾提出过类似的“拟剧”理论,他将日常生活比作舞台,每个人都“在前台表演,在后台放松”。

  而社交媒体时代,「表演」更是从个体行为升级为全民行为,前台与后台的边界彻底消失,表演型自我成为常态,整个社会沦为一座虚假的社交剧场。

  戈夫曼认为:

  人类的社会互动本质上是表演,个体在他人面前呈现自我,塑造符合期待的形象,维持社会互动的秩序。传统社会中,表演有明确的边界:前台是公共场合,后台是私人空间,真实自我在后台得以保留。

  但进入数字社交时代,前台与后台完全融合,表演成为无休无止的全民行为,真实自我则被彻底挤压。

  投射到本文前段大篇幅例书的外卖预制菜与AI“预制剧”,试问为什么会有预制菜?不就是为了防止厨师烹饪口味不统一、乃至临时操作失误多放了盐、少加了糖、漏过了一遍油;同理,AI“预制剧”某种程度也是为了杜绝演员忘词、情绪不到位、表现力不充分……

  就像恩格斯说的:

  在资产阶级看来,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不是为了金钱而存在的,连他们本身也不例外,因为他们活着就是为了赚钱,除了快快发财,他们不知道还有别的幸福,除了金钱的损失,也不知道还有别的痛苦。

  从效率的角度,这些“细碎的瞬间”确实是工业化的敌人。

  但是,如若这种模式放射到各行各业的整个群体之中,那便是个性化不再被允许、普通人的容错率被无限压制、真情实感得不到批准、敢说真话沦为异类……

  而大行其道的,是千篇一律的妆术、话术乃至心术。

  前文引用过一段《共产党宣言》的名句,其实《宣言》里还有一段令人深思,但却不太常被人忆及的金句:

  无产者的一切家庭联系越是由于大工业的发展而被破坏,他们的子女越是由于这种发展而被变成单纯的商品和劳动工具,资产阶级关于家庭和教育、关于父母和子女的亲密关系的空话就越是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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