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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战争打响了,数十枚分导式核弹头从西伯利亚的荒原中呼啸着爬上天际,然后在太空中以二十几倍声速掠过上千公里,画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早在几天前,巴黎的警报声便响彻天际,数十个街区的居民像雨天蚂蚁归巢似的涌进地堡当中。这些地堡仓促修建在两年前,是基于过去的地铁线路和庞大的地下采石场遗址改建的,里面还没来得及存储足够多的补给,因此只能接纳一小部分居民,剩下的倒霉者则被关在铁门外面等死。
在导弹落下前,整个地堡便陷入了长达数天的混乱,叫骂声、哭声与搏斗声形成了令人胆寒的交响乐,绝望与愤怒如疫病般传遍了这个不到一万平米的空间中。
一个男人拨开人群,直冲向穿西服的官员面前,那官员此时正忙着维持秩序,却没想到有这一出。男人一把揪住官员的西服领子,唾沫喷了他一脸。“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不是说核战争不是不会发生吗?!我孩子还在郊外,你放我出去!”
官员身旁护卫的士兵反应过来,一枪托便将男人打翻在地。“Putain,你们不能这样,快让我出去,我要见孩子!”士兵又重重给了他两拳,鼻血从男人歪掉的鼻梁上流下,这才让男人冷静下来。官员俯下身,骂道:“混蛋,你疯了吗?这会害死所有人的!”
“为什么要骗我!”男人半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质问道。
官员冷笑一声,说:“有这把力气不去跟俄国人拼命,却来这里扰乱秩序,怎么还有脸质疑我们?是俄国人先发射的导弹,我们政府已经在尽力结束这场战争了,而且马上就要取得胜利,只不过你们这帮刁民碍手碍脚,才让俄国人没能在乌克兰惨败!”
男人挣扎着起身,咬牙说:“好一个俄国人干的,你们不把普京逼到绝境,俄罗斯怎么能发射核弹?斯拉夫人流血,凭什么要让我们法国公民参与!”
官员俯下身,“我们是为了自由,否则你们就是俄国人的奴隶!”
“哈哈哈!”男人忽然笑了。“好一个自由啊!难道我们之前不是奴隶吗?我们交的税款被浪费在非洲和乌克兰,用我们的血汗钱去屠杀另一波人民,而你们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付出,只是说句话,我们就不得不执行。”
“难道我们不是你们老百姓选出来的吗?”官员反问道。
男人点点头,“是,但是我后悔了,每天晚上我都会抽自己耳光,只恨自己当时没擦亮眼睛!要把你们这群混蛋提前剁了,总统和老板们就不会发动这场毫无理由的战争,我们也不用忍受骨肉分离之痛!”
“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好好享受老鼠的生活吧!”官员站起身,然后冷冷地命令身旁的士兵说:“把这个疯子处理掉,以儆效尤,尸体同样不能浪费!”
一声枪响,人群停止了躁动。
血迹穿过人群,最终消失在了“菌类培养室”的门口,尸体可以作为食用蘑菇的养料。
“让老师,为什么会这样?”一个青年悄悄问身旁那位胡子拉碴的老头,谁能想到这名叫让的老头竟是一年前的传奇哲学教授。
老让摇了摇头,“看来我的预判错了,雅各布,局势或许比我们当初想的还要糟糕,共产主义的确不是必然实现的,我们没能把这点及时告诉我的学生们和公众,他们仍然在争论过去那些已经争论一万遍的东西,却没有把握新的历史现实。”
那个名叫雅各布的年轻人不解地问:“难道说马克思主义错了?”
“不,是那帮学马克思的人错了,他们生活还算过得去,只是把马克思主义当成赚钱的途径或者逃避现实的工具,却没有跟绝大多数人站在一起。”让解释说。“历史不是游戏的关卡,是提前预设好的,而是人们无数次主动选择的结果,共产主义不是一定会实现,而是说一定应该实现,否则,这就是报应!”
说道此处,让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雅各布赶紧去拍他的后背。让掏出背包中的矿泉水,小啜了一口,然后继续解释说:“统治者现在已经不需要人民的劳动来养活他们了,技术的量变已经形成了质变,在他们眼里,我们不再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而是随时推翻他们统治的威胁,他们不介意像清除害虫一样清除我们,哪怕会把自己的房子点着也无所谓,他们随时能换一个房子。”
“我们该怎么办?”雅各布有些着急了。
让指着他说:“你好好活着,人类的希望就在你们这一代,现在不奢求改变什么,能把人类这个物种延续下去就好。”他叹了口气,“我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现在我也不想浪费你们的补给,只可惜蹉跎了七十载岁月啊!”
说罢,让从口袋里掏出一粒早已准备好的毒药,趁雅各布没注意便吞了下去。雅各布急忙去扣让的嗓子,但为时已晚,不出两分钟让便气绝身亡了。他焦急地去喊士兵求助,士兵只是上前探了一下让的鼻息,便不顾雅各布的劝阻,拽着裤腿把这位老人拖走了。
核弹头接踵而至,地堡内剧烈颤动起来,爆炸声此起彼伏。经过地狱般的五分钟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而后是新一轮的骚动。
“总统,总理呢?!”一个妇女尖叫道。
有人喊道:“他们跑了,他们去火星和豪华地堡了!”
一梭子子弹打在天花板上,终结了所有人的声音。官员在广播中宣布道:“欢迎来到13号地堡,这里是文明的坟墓!!”
光阴似箭,很快便渡过了三年暗无天日的时光。补给很快吃完了,官员与士兵把自己锁在内层隔间中,任凭外面饥饿的民众拍打大门。为了避免被活活困死,地堡的平民聚集起来,提议用抽签的方式选出先遣队外出探索。
第一波先遣队拿着简易的武器,穿着防护服出发了,但士兵并没有给他们枪支。这群人挥着手走出地堡,接着便了无音讯了,只留下一段充斥着杂音的无线电通话。这段语音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但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派遣志愿者不断出门探索来寻找一线生机。
第二次,人们为了避免蒙受更大的损失,便只教一个人出去。很不幸,雅各布被抽中了,此时的他早已没有了任何留恋,只剩下对阳光的渴望。他穿上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和护目镜,又提前吃了碘片,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些能有效防止辐射。接着雅各布带了测量辐射的盖革计数器、准备了三天的口粮、各式生存装备以及一柄长矛便出发了。
走出地堡,阳光刺得雅各布睁不开眼,缓了好长时间他才看清了外界的情况。阳光是如此明媚、天空是如此湛蓝、云朵是如此洁白,这一切似乎比田园诗歌作者的笔墨更加美好,让人忘记了三年前的伤痛。政府曾投入百亿欧元去修复环境,可始终没有效果,讽刺的是,人类一消失,大自然便很快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天空的景色使雅各布沉沦,但周遭诡异的寂静很快便将他拉回现实。他低头望去,昔日繁华的城市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周遭充斥着破败与死亡,满眼都是灰扑扑的。他拿出盖革计数器进行测量,辐射已经低于危险值了,这让雅各布不禁感叹俄罗斯的仁义,竟然只是用了能让辐射很快消散的氢弹,而没有尝试靠辐射把法国人彻底困死在地堡中。
往前走了几步,雅各布竟然在土壤中看到一抹微小的绿意,这是一株倔强的草。他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叶片,这是生命的顽强,而且是对曾经至高无上的人类莫大的讽刺。社会达尔文主义者说“适者生存”,认为作为最强者的人类有权支配世界万物的一切,而自诩为强者的人类被如此彻底地抹杀,宣判死刑的法官却正是人类自己。再看着那株小草,雅各布忽然明白了,能够笑到最后的往往不是霸王龙剑齿虎与拥有飞机大炮的人类,而是最不起眼的那些卑微者。
一缕风吹过,吹散了雅各布的幻梦,让他忽然惊觉自己仍然处于危险当中。根据地堡中一位生物学家的分析,辐射虽然很快会消散,但环境的巨变与遗留下来的微量放射性物质还是会永久改变某些生物的基因,它们或许变得十分危险。雅各布立马攥紧了长矛,猛地往后望去,结果并没有发现危险,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废墟。
他不敢久留,只是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昔日的市政府,此时繁华威严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衰颓。政府马路前是一道由家具和路障组成的街垒,一面红黑色的旗帜还在飘扬,地上焦黑的骸骨证明了那些人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雅各布紧走了几步,轻轻拾起一颗还算完整的颅骨,颅骨旁是一枚生锈的“工团派”徽章。当年工团派被雅各布这样的“正统马克思主义者”斥责为极左,认为他们偏离了传统社会主义的道路,比如99%和1%的划分,再比如人口灭绝的来临,再比如街头革命.......正统马克思主义者不屑于接受这些“无政府主义”的观点,他们曾乐观地认为核战争不会发生,双方高层只是虚张声势,直到导弹升空,直到工团派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对不起,请原谅我们......”雅各布眼含热泪,向那群曾经被正统派与政府前后夹击的革命者赎罪,虽然这一切已经太晚了。
雅各布推开旁边教堂的大门,这是周围唯一还算保存完好的建筑,那座金十字架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他扯下教堂窗棂前的一块帷幔,收殓了街垒上的尸骨,将其安放在了教堂,又把那面旗帜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上方。
“主,原谅我们吧,原谅人民的无知,我们需要救赎,求您显示神通,给予我们出路......”雅各布跪在十字架前,小声祈祷着,他原本是绝对的唯物主义者,但此时却把希望寄托在了虚无。
正说着,雅各布背后却传来一阵窸窣声。他猛然起身,却看到教堂门闯进来数只鬣狗大的老鼠,它们红着眼,尖锐的门齿上沾着令人作呕的粘液。
“这次专家终于说对一回了。”
雅各布端起长矛做好准备。
几只变异老鼠一拥而上,雅各布连忙往前突刺,成功扎到了一只老鼠,然后又打翻另一只老鼠。但那群怪物丝毫没有撤退的迹象,它们依旧猛烈地发起进攻,好巧不巧,雅各布的长矛却被座椅卡住了。他只好放下长矛,端起高大的烛台迎敌。
烛台终究不是武器,没三个回合,雅各布便被老鼠夺去手中的家伙。他连忙跑进旁边的神父休息室中,死死抵住木门,但变异老鼠显然是饿极了,它们吱吱个不停,轮番撞向木门。
木门很快便顶不住了,雅各布的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长期的饥饿与不见天日让他已经严重营养不良。正在雅各布闭目等死之际,外面传来几声枪响,紧接着便是老鼠们的哀嚎。
等了一会儿,外面终于安静了,雅各布这才大着胆子出去。
外面是个穿深绿色数码迷彩的士兵,他手中的钢枪还冒着青烟。那是个俄国人,雅各布没想到这群人竟然还能在核打击后反攻到法国本土,此前雅各布等正统派马克思主义者把俄罗斯视作独裁专制的国家,但没想到此时竟是那“敌人”的士兵救了自己。
没等雅各布开口道谢,那名俄罗斯士兵便先一步用法语开口问道:“朋友,你没有受伤吧!”雅各布点点头,然后惊讶地说:“你会说法语呀?”士兵点点头,“司令部要求我们部队的人都学一些法语。”
雅各布说明了避难所的情况,接着又问士兵外面的变化。士兵先用无线电联络了总部,又拔出了卡在座椅上的长矛,将其交还给了雅各布。他拉着雅各布坐下,跟他说:“我是派出来探路的,但是卡车抛锚了,大部队还有三天就到,那时候你们避难所便可以得到补给了。”
接着士兵介绍说:“我们俄罗斯提前做好了核战争的准备,在第一波反击后便立刻展开反攻,现在半个欧洲基本都被我国、中国和德国残余接管了。”
两人又互相介绍了自己。士兵说:“我叫米哈伊尔,希望你能帮我修好汽车,这样我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但是我不知道哪里有备件。”雅各布立刻回复说:“我曾经在汽修店干过暑假工,可以带你过去!”
米哈伊尔带雅各布看了看自己的卡车,接着便请雅各布为自己带路。
一路上,两人对局势展开交流。雅各布一连串抛出了数个问题,他实在不理解世界为什么没有像书中预想地那样发展。米哈伊尔笑着摇了摇头,“我是个粗人,不太会表达这些,不过我知道列宁的用革命制止战争,你们当时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抵制欧盟政府,不然我们也不会发射导弹!”
雅各布叹了口气,“唉,早知道我们就不应该为了那该死的优越感搞派系斗争了,可是你们国家能不能不发射导弹!?”
米哈伊尔说:“很抱歉,但我们民族已经无路可退了,事实上我们已经进行了无数次警告,但你们的政府执意推进核战争,并且率先对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使用生化武器袭击,我们这才下令发射原子弹,而且我们已经提前一个月给了通知。”
“通知?我们怎么不知道!”雅各布有些诧异。
米哈伊尔说:“精英时刻想要灭绝斯拉夫民族,包括黑人、黄种人、穆斯林和西方国家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底线,只有实行阶级灭绝和民族灭绝才能让他们坐得安稳!”
雅各布又问:“资产阶级没了普通人,那他们靠什么剥削?”
“技术飞升!”米哈伊尔回答说。“人工智能可以让他们过得很好,据我所知,那些人此时正躲在外太空和某几个不为人知的山里逍遥快活呢。但他们失算了,俄罗斯和中国没有被毁灭,我们发现他们一定会干掉他们的,到时候新的法兰西将在这片土地上复兴!”
很快二人便来到汽修店门口,他们用手推车装了需要的零件。
回去的时候,雅各布又问:“当初我们做什么才能避免这一切?”
米哈伊尔说:“这个你可以读读中国张宏良教授的文章,他的论述很漂亮,我的手机里有网站,等回大部队了有网络以后便给你看。”
但雅各布还是有些着急,他催着米哈伊尔给自己讲讲大概。
米哈伊尔说:“好吧,我就结合法国情况给你简单讲讲。首先就是明确敌人和朋友,重新调整阶级分析法,坚持华尔街运动时候99%对抗1%的观点,建立最广大的统一战线。不过要记住,千万不要相信那些机会主义者,他们已经腐化了,要跟人民站在一起。其次就是恢复社会的道德,让所有人成为历史自觉的主体,而不是为了一毛钱利益就出卖灵魂的牲畜。要依靠网络,尤其是网络时代的新艺术形式,每天动动手指传播正确观点便能聚沙成塔。最后就是街头革命,打造街垒,占领社会节点,而不要等待暴力革命的渺茫机会,国内战争的形势在发达国家并不适用。”
说着,二人便回到卡车处。
米哈伊尔打开发动机舱盖,接着便让雅各布钻进车底。车底很黑,但不多时便被白光照得刺眼,雅各布知道这绝不是手电筒产生的。他爬出车外,周遭净是白茫茫一片,全然看不见那片碎石瓦砾了,这让他心里有些发慌,开始呼唤起米哈伊尔的名字。
“孩子,回头!”一道空灵的声音穿过雅各布的身体。
他猛然转身,卡车也不见了,只剩一个高大的人影。人影不见五官,只能隐约看见后面的白色翅膀,圣洁而又神秘。
“你是?”雅各布问。
“我是大天使米迦勒,是来救赎你们的!”空灵的声音再度传来。
白光散去,雅各布失去了意识,他的脑海里失去了这段记忆,只剩下一阵阵来自天空的呼唤。
当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处于熟悉的房间中,窗外依旧是车水马龙。他的手机响起了“嘟嘟”的声音,是老师让教授发的信息,邀请他参加一场学术交流会。
雅各布赶到会场,工团派的人也在,此时他们正因为革命路线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法国共产党的人在斥责工团派的新理论。这次雅各布并没有跟着攻击工团派,而是提出了自己的观点,这让法共的人感到十分惊诧,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现场。工团派的人很是高兴,便留下了他和老师让。
让有些奇怪,他说:“你的观点从哪里看的?”
雅各布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在手机中输入一段网址——www.mzfxw.com,又用翻译软件转成法语。“偶然看见的,感觉里面的文章非常有道理。”让点点头,“不错,这正是我们需要的理论,人民想要挽救我们的社会,只是苦于没有出路。”
“是的老师,责任确实在我们左派,我们必须扭转这一切!”
又是三年,经过网络转发形成的群众浪潮,革命到来了。这不同于以往的国内战争,而是街头的运动。群众们筑起街垒,切断了统治社会的脉络,暴力机关卡了壳,很快便土崩瓦解了。腐败的政府逃离了巴黎,法兰西公社宣布成立。
伴随着国际歌声,雅各布站上街垒,手中挥舞着红黑色的旗帜,高呼道:“Denarchy(大众民主)万岁!”
人民选举了新的政府,或许不是政府,而是群众性的自治机关。一名叫米哈伊尔的俄罗斯青年左派代表前来道贺,并传达了总统的最新消息:“世界性核威胁已经被彻底消除了,现在法俄两国人民应当联合起来,共同消灭威胁世界人民安全的基因武器、生物武器与智能武器,这是精英清除人口的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