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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新文学期刊<新诗>刊登作品《失业的人》
作者:张春桥
1934年07月06日
“娘,娘,别哭啦,你还能哭回爹爹吗?”
“那么以后怎么过,一家儿口喊着饿!”
“我的年纪虽然小,还混不够吃的,就凭我这条硬胳膊!”
“多少出去的男子汉,怎么都是饿回来?”
“哭也哭不饱呵,还是叫妹妹去拾麦,弟弟叫他去做活,我到外面补个名,怎不撑上几个月?”
“说得都比办的好,你爹死后你噌者,到这家来不收留,到那家来嫌人稠,张家小五也回来啦,你再出去谁肯收?再说南北成天开战争,老娘怎肯放你走?”
“娘,娘,不要紧,我能找到些金银,家里不是还有枪?
今天晚上就入伙,杀的杀,砍的砍,到处都是咱的饭!”
——原载一九三四年七月六日《新诗(创作专号)》第二卷 第二期
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三岁的张在《新诗》上发表了一首短诗《失业的人》。
全诗不过二十行,写的是一对普通农村母子的对话,却如同一把刀,剖开了那个时代最深的伤口。
诗不长,但每一句都踩在历史的关节点上。
这首诗的力量,首先在于它写出了一个完整的阶级觉悟过程。
儿子最初是怎么想的?
“就凭我这条硬胳膊”——他相信劳动可以换饭吃,这是千百年来的朴素信念。
母亲立刻用事实击碎了它:“多少出去的男子汉,怎么都是饿回来?”这不是哪一个人懒,是整个社会结构出了问题。劳动力变成了过剩的东西,人变成了多余的东西。
母亲的话一句比一句冷:“到这家来不收留,到那家来嫌人稠,张家小五也回来啦,你再出去谁肯收?”
这不是文学夸张,这是当年华北农村的日常现实。日本占领东北后向关内倾销商品,民族工业破产,农村手工业崩溃,加上连年军阀混战,一个农民想要靠力气吃饭,已经找不到地方卖力气了。
到这里为止,诗写的还是“失业”。
但作者没有停在诉苦上。他把笔锋一转,让儿子说出了一段惊心动魄的话:“娘,娘,不要紧,我能找到些金银,家里不是还有枪?今天晚上就入伙,杀的杀,砍的砍,到处都是咱的饭!”
从“硬胳膊”到“枪”,从“补个名”到“入伙”,从“混口吃的”到“到处都是咱的饭”,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情绪爆发,而是一个阶级从自在走向自为的缩影。
当一切合法的生存手段都被堵死,暴力就成了唯一剩下的语言。
这不是谁煽动的,是现实本身教出来的。
张写这首诗时才二十三岁,但他已经懂得了一个道理,革命不是从书本里读出来的,是从饿肚子的经验里长出来的。全诗没有一句理论,没有一句口号,只有母子之间一问一答的拉扯。
但正是这种拉扯,把经济压迫如何转化为政治反抗的逻辑,写得比许多长篇论文还要透彻。
母亲代表的是恐惧和顾虑,儿子代表的是绝望中逼出来的决断。
最后母亲没有再说话——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从艺术上看,这首诗用的是纯粹的口语,短句,快节奏,读起来像是一段急促的对话录。没有修饰,没有抒情,甚至没有描写。但正是这种“无技巧”的技巧,让诗获得了一种报告文学般的直接力量。它不打算感动谁,它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在那里:看,这就是一九三四年的中国农村,这就是失业的人,这就是他们要走的路。
这首诗,它的价值早已超出了文学的范围。它是一份历史档案,记录了一个阶级在绝境中如何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思想武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