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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了，今天来聊聊高考。
在当代中国，没有哪一场考试能像高考这样，超越了单纯的教育选拔功能，演变为一场牵动举国上下、带有某种宗教般神圣感的全民仪式。
每年六月，全城静音、警车送考、媒体聚焦、万民祈愿，高考被无可争议地推上了社会生活的“神坛”。
历史唯物主义告诉我们，任何广泛存在的社会意识，都是社会存在的反映;任何长达数十年、全社会深度参与的结构性现象，绝不可能是任何群体凭空拍脑门做出的决定，而是历史合力作用的结果。
剖析高考被神化的逻辑，必须剥离表层的焦虑情绪。这场“有意拔高”的考试，是国家宏观治理、学校科层体制、家庭避险策略在特定历史阶段达成的一场合谋。
它似乎是维护中国社会流动与公平的最后底线，也是生产社会达尔文主义与学历通胀的温床。透视这剂全社会的止痛药，需要厘清它的历史功绩，更需要正视它在当下和未来的沉重代价。
从国家治理和政治逻辑的角度来看，国家主观上需要维持、甚至有意塑造高考的“绝对神圣性”，这绝非出于对单一考试体制的偏爱。
任何国家的社会运作，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深度嵌入“血缘、地缘、人情”的社会。“找关系、看背景、拼资源”的潜规则，在漫长的历史中形成了强大的惯性。
从九品中正制到科举在中国古代，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曾导致“上品无寒士”的阶层固化。隋唐统治者为了打破门阀士族对政治权力的垄断，创立了科举制度。
科举制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用“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崇高承诺，将唯才是举的原则确立为国家第一制度。
进入现代社会后，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和财富的分化，全社会对“不公平”和“阶层固化”的敏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各类社会资源分配往往面临寻租风险的背景下，高考似乎成了唯一一个能将所有外部身份剥离、只进行赤裸裸分数数字比拼的硬性通道。
在这个竞技场上，无论你的父亲是高官巨贾还是农民工，在隐去姓名和背景的密封试卷面前，分数就是唯一标准。
国家通过国家机器的最高信用(如动用特警押运试卷、入刑组织作弊等，一如古代科举对舞弊者处以极刑的严酷律法)来为高考的严密性背书，是在向全社会释放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社会流动的最核心通道依然向所有人敞开，国家在制度层面上兜底了最基础的起点公平。
这种“绝对程序正义”的存在，成了维系社会大众对体制信任的重要基石。
唯物辩证法认为，一个健康的社会必须保持阶层之间流动的通畅，否则阶层之间的对立就会不断激化，最终导致整个社会结构的崩塌。
然而，在任何社会中，优质的社会地位和稀缺资源永远是有限的，这意味着竞争不可避免。
高考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扮演了整个社会的“减压阀”。
通过数十年如一日地强化“高考改变命运”、“知识跨越阶层”的宏大叙事，国家成功地将一场本属于社会结构性的、残酷的资源争夺战，转化为了一场“个人是否努力、是否拼搏”的公平竞赛。
当社会普遍接受了“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的规则后，那些在竞争中失败、未能实现阶层跃升的底层群体，往往不会将怨气归咎于体制不公或社会结构的失衡，而是倾向于内部归因——责怪自己“当年不够努力”或者“脑子不好使”这与古代落榜举子哀叹自己“文章不入考官眼，命途多舛”的宿命论如出一辙。
这种从外部矛盾向内部矛盾的转化，极大地稀释了底层社会的戾气，为国家的长期稳定构筑了一道坚固的意识形态防御线。
如果说官方的意图是自上而下的，那么普通家庭对高考的疯狂推崇，则是自下而上的生存理性。这种全社会参与的“教育军备竞赛”，本质上是广大无产阶层和中产阶层在面对极具不确定性的市场环境时，做出的一种防御性崇拜。
马克思主义认为，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在当前的经济结构中，劳动者的权益保障、尤其是体力劳动者的社会尊严与福利兜底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不够完善。
这直接导致了社会结构中存在着巨大的脑体差异，一个是坐在写字楼里、享受五险一金、拥有相对体面和稳定生活的脑力劳动者;另一个则是在烈日下、在工厂车间里，出卖体力、缺乏长期保障、随时可能面临失业和职业伤害的底层劳动者。
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一道巨大的生活鸿沟。
这让人联想到古代“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阶层鸿沟——考中者顿成“老爷”，落榜者依旧是“小民”。
更为残酷的是，对于绝大多数没有原始资本积累、没有家庭背景支持的普通职工和农民家庭来说，他们容忍失败的资本几乎为零。一步走错，可能就意味着全家重回底层，这意味着他们的容错率极低。
在这种情况下，高考不是什么“素质教育的试金石”，它是一把刀，是一张全家倾尽两代人血汗去搏取的、跨越这道鸿沟的确定性门票。
正因如此，民间的“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去扫大街、送外卖、进厂打工”的朴素训诫，其背后隐藏的是对阶层跌落的深层恐惧。这与古代宗族倾尽全族之力供养一个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功名心理在本质上完全一致。
当这种恐惧成为几亿家庭的集体潜意识时，全社会就会自发地、不计成本地将高考推向神坛。家长们省吃俭用将孩子送进各类补习班，在考场外穿上寓意“旗开得胜”的旗袍，全社会为了那两天的考试主动让路、全城静音。
这些看似荒诞或过度焦虑的仪式感，实际上是普通家庭在面对巨大而冰冷的社会现实时，唯一能表达的、对命运的抗争与祈祷。
在他们眼里，这根本不是一场单纯的文化知识考试，而是一场决定孩子未来三十年是在写字楼里吹空调，还是在暴雨中送外卖的阶层生死战。
在国家需要和家庭恐惧的交织中，资本和新媒体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巨大商机。它们的介入，像是一剂强力催化剂，将高考的“神圣感”和“残酷性”进一步商业化、娱乐化，最终完成了对这场社会神话的利益绑定。
在市场经济规律下，哪里有巨大的社会焦虑，哪里就会诞生庞大的暴利产业。高考地位的恶性拔高，直接催生了一条横跨数十个领域的“高考产业链”。
以衡水模式为代表的超级应试工厂，到周边动辄单月租金数万的陪读房;从百亿规模、鱼龙混杂的高考志愿填报咨询，到打着“补脑、提高记忆力”旗号的各类保健品。
资本需要这个神话继续维持下去，甚至需要不断制造“今年题目更难”、“不补习就会被淘汰”的恐慌。因为高考越重要、越残酷，家长的防线就越容易崩溃，资本“贩卖希望与解药”的生意就越能赚得盆满钵满。这种利益驱动，在客观上不断为高考的“神化”添柴加火。
每年六月的高考季，是各大媒体和流量平台的年度狂欢。打开手机，铺天盖地而来的是精心筛选的极端个案：“寒门学子考上清华，查到分数后跪谢父母”、“全村敲锣打鼓送孤儿上大学”、“某地高考状元逆袭神话”。
新媒体高考叙事逻辑：
苦难背景：寒门/孤儿/全村希望→通过高考
辉煌结果：清北/逆袭/改变命运
强化公众刻板印象：“高考是人生唯一转折点”
媒体热衷于这种充满戏剧张力和情感冲击力的“苦难与逆袭”叙事，因为这最符合大众的窥私欲和底层情感共鸣。
然而，这种媒介建构的现实，无形中在公众心里固化了一种刻板印象：人生只有高考这一条路，只要过了这一关，后面的苦难便会烟消云散。
它就像古代民间戏曲热衷于编造的“穷书生破窑苦读、一举高中状元、奉旨完婚”的陈旧叙事一样。它用个体的幸存者偏差，掩盖了更广泛的、复杂的社会现实，让高考的神话在信息茧房中变得更加不可动摇。
唯物辩证法的核心规律之一是事物的两面性。
当全社会、各方力量共同把高考合力拔高到不属于它的高度，将其作为解决一切社会流动和公平问题的万能灵药时，其深层的副作用也开始以一种极为惨烈的方式疯狂反噬当下的年轻人和整个社会。
“高考改变命运”的叙事，其历史有效性建立在过去高等教育极其稀缺、大学生供不应求的历史阶段。然而，随着中国高等教育从“精英化”走向“大众化”乃至“普及化”，整个社会的劳动力结构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今天，本科毕业生乃至硕士研究生早已遍地皆是。教育的投资回报率在下降，学历在严重贬值。
但是，我们的社会舆论、家庭教育乃至年轻人自身，依然在用三十年前那套“鲤鱼跳龙门”的旧叙事来包装今天的高考。
这恰如清末科举废除前夕的景象，数以百万计的读书人只懂得八股文，除了当官毫无其他社会生存技能，造成了严重的社会冗余。
这种观念与现实的严重脱节，直接导致了无数年轻人千辛万苦通过了高考、熬过了大学，毕业时却发现现实中根本没有那么多体面的、高薪的“脑力岗位”在等待他们。
他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成为了某些媒体中批判的，脱不下长衫的“孔乙己”(不愿脱下象征文化身份的学历外衣去从事体力劳动)，又无法凭借这张学历纸转化为体面的生活。高考曾承诺给他们的那个光明未来，在学历通胀的潮水面前，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
高考地位的无限拔高，必然伴随着其他人生路径、其他活法价值的被贬低、被矮化。当全社会只认一张录取通知书时，技术工人的精湛技艺被冷落，普通体力劳动者的社会尊严被剥夺，多元职业技能的价值被贬得一文不值。
这正如古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价值观残余，将社会所有的智力与活力都死死禁锢在唯一的考场之上。
这种单一的评价体系，在无形中给整个社会、尤其是年轻一代灌输了一种剧毒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思维：
那些考上名校、拿到高分的是天生的“人上人”，理应占有一切优质资源;
而那些在高考中落榜、去读大专、或者走向工厂和工地的年轻人，则被贴上“失败者”、“不努力”甚至是社会“耗材”的标签。
这种冷酷的绩效主义逻辑，不仅极大地伤害了那些同样为社会做出贡献的劳动者的尊严，更让整个社会失去了包容性与活力，让所有深陷其中的人都感到了无休止的疲惫与内卷。
正如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所说：“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
从科举到高考，历史的长河浩浩荡荡，选拔的机制在变，但底层对抗命运的逻辑却有着惊人的延续性。
社会是有意识地拔高了高考。
但在一个区域发展不平衡、财富分配向编制与资本倾斜、普通劳动者依然缺乏足够尊严和福利兜底的现实环境里，对于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老百姓来说，除了高考，他们还能指望什么呢?
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去奢谈不需要分数的“素质教育”和“个性解放”?
因此，拔高高考，绝不是某个组织机构的愚蠢，也不是老百姓的盲从，它是这个社会在保障机制不完善、社会规则不透明时，为了维持社会阶层“表面公平”而不得不付出的极其昂贵的代价。
它就像是一剂全社会在焦虑中达成默契、一起服下的止痛药。
所有人都知道它有毒，都知道它在压抑人性、摧残创造力、制造焦虑，但只要底层的生存环境没有根本性改变，谁也不敢停药，谁也承担不起停药后阶层跌落的剧痛。
然而，止痛药终究无法治愈根本的疾病。要走出高考“神化”与“内卷”的怪圈，其出路绝不在于对高考考试内容或录取方式进行局部的、技术性的修修补补，而在于更深层次的结构性改革：
提升底层劳动者的尊严与福利兜底。只有当一个送外卖的骑手、一个工厂的技术工人，也能够凭借自己的劳动过上体面、有尊严、有充足保障的生活，不再需要为了生存而恐惧时;
打破单一的财富与社会地位评价分配体系，只有当社会的成功路径真正走向多元化时。
唯有如此，高考才能从承受了太多历史重负的“神坛”上走下来，回归它本应拥有的、作为一门单纯的教育选拔工具的理性位置。
钟意作者
创作不易，请作者喝杯柠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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