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卫工人是大家都不陌生的群体。我们在生活中或多或少都接触过他们。他们常常被贴上“不好好学习”“没出息”等标签，和许多体力劳动者一样遭受歧视与侮辱。然而，对于他们的具体生活情况，了解的人估计就很少了。

　　笔者和几个朋友用几个小时通过送水做公益的方式走访调查了所在地的环卫工人。这次调查收获良多，也让我们大受震撼，这远远是只凭书上知识了解工人情况所比不了的。所以只有实践才能更好地让我们深刻地了解工人的生活，了解社会、改造社会。

　　一、劳动关系概况

　　环卫工人属于无产阶级，他们并不占有任何生产资料。他们属于社会服务类职业，承担着保持城市清洁、维护公共卫生的职责。他们通常非“事业编制”，而往往是政府通过购买服务的方式由外包公司、劳务派遣公司雇佣。这一制度安排导致工人缺乏稳定保障。环卫工人大部分都是由当地人担任，也有少部分外地的。他们年龄普遍偏大，大多在五六十岁上下。

　　二、劳动报酬

　　环卫工人工资一个月两千到三千左右，工资多少根据工龄计算。工资发放则是采取“压一个月”形式，即上个月工资下个月发。同时他们的工资经常得不到保障，拖欠工资是常见的情况，工资拖欠几个月甚至到几年都有。就算发工资，每个月老板都会用各种理由克扣工资，金额大概有几百块。

　　工资被拖欠时，环卫工人往往会去政府讨要说法，但是很多时候得不到解决，甚至老板直接卷钱跑路，政府去找新的公司承包。环卫工人平均每年都要办十几张银行卡，老板跟哪个银行关系好，就让工人办哪个银行的银行卡，顺便自己先拖欠工资，再存着利息。

　　有些地方上班会统一安排坐车，名义上免费，实际上会让环卫工交所谓的“茶水费”，其实也就是车费。

　　三、劳动过程

　　公司会把一个地方划分成很多小区域，通过随机的方式分配工人到不同区域，工作内容就是将所负责的区域保持整洁。工作时长名义上是八个小时，但由于往往一片很大的区域只有一个人负责，又因为工作区域没有打扫干净则会被扣工资，所以实际上工人只能被迫进行无偿加班，实际工作时长一般都在十个小时左右：当大部分人还在熟睡的时候，他们大多每天凌晨四五点就得开始扫地。

　　在工作期间，还会有监工、包工头，通过巡逻、查看监控的方式，监督工作“效率”是否达标，工作期间是否存在“偷懒”行为。惩罚轻则训斥，重则扣工资。每个清洁工都被要求携带GPS定位设备，只要检测到工人在一个地方停留十五分钟，就直接扣工资。而只要扣工资，一扣就是一天的工资，相当于一天白干。所以环卫工人连休息的时间都得不到保障。有些地方声称这类说法是造谣……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节假日么?环卫工人全年无休，没有任何节假日。

　　15秒是假的，15分钟是真的

　　这里补个小插曲。在我们调查期间，一开始环卫工人都很愿意和我们交谈，结果后面遇到的工人见到我们都立马躲避不说话。直到一个老工人道出实情，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们已经被监工注意，被拍了照片发到群里面让所有工人注意……这也可以从中看出监管力度多么严厉。

　　四、福利待遇

　　之前公司每年都会发放各种补贴和年终奖给环卫工人，相当于一个月工资。但现在由于财政不好，所以停止发放了。至于退休，外包公司从没有缴纳任何员工的社保，所以不存在什么退休待遇……笔者遇到岁数最大的工人足足有75岁。国家每个月会给年龄大的工人仅仅发放200块的农村养老金，能不能拿到那也不一定。

　　五、淘汰制度

　　环卫工人之间也会开展所谓的末尾淘汰制。每年公司都会进行一个排名，凡是请假、所谓偷懒次数少的，工作完成度好的，排名都会在前面，而末端的环卫个人将会直接被辞退。这种辞退的理由并不正当，是违法行为。

　　六、工人心态

　　大部分环卫工人对生活的期望仅仅是“能活下去，不麻烦家人，就不错了”。尽管他们当中很多人儿女已成家立业，但他们宁愿自己打工，也不愿向子女伸手——这份不愿拖累家人的朴素观念，正是许多中国百姓的普遍心态。他们对所从事的工作多有抱怨，但受限于年龄较高和缺乏专业技能，即便想换也无处可去，久而久之便陷入麻木，对生活中的不公也习以为常。对大多数环卫工人而言，每天只盼两件事：一是不要有人乱丢垃圾，二是老板能按时发工资，仅此而已。

　　七、刘奶奶的心事

　　刘奶奶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花白的头发从工作帽边缘漏出来，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那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她有一个儿子，早已成家立业，在城郊开了一家修车铺，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也算安稳。刘奶奶本该到了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年纪，可她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穿上那身橙红色的工作服，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旧三轮车，赶往她负责的区域——公园外圈的人行道和绿化带。

　　对她而言，每一天都是重复且无趣的。凌晨五点，城市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她挥动着大扫帚，一下接一下，把落叶、纸屑、烟头、塑料袋聚拢成堆，再铲进垃圾车里。同样的动作，她每天要重复几千次，从天色未明做到夕阳西下，无论炎热的夏天，烈日晒得柏油路发烫，还是寒冷的冬天，北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她没有一天缺席过。她没有退休金，也没有别的出路，这份工作虽然辛苦，但好歹能维持生计。她常说：“停不下来啊，一停下来，心里就慌。”可谁都知道，这份工作没有尽头——没有退休，也永远停不下来。有时她会半开玩笑地说，或许死亡对于她而言，反倒算是一种解脱。

　　那天采访间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置，给我看了公司安装的GPS定位系统。屏幕上，一个绿色的小点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她的每一步、每一个停留，都被后台记录得一清二楚。她苦笑着对我说：“这东西，就是拴在我身上的绳子，走到哪儿，它都知道。迟到了几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在她眼里，这枚小小的定位器，早已不只是一件管理工具，更像是困住她下半辈子的无形枷锁。

　　聊着聊着，她提起了自己的孙子。说到孙子时，她的语气明显柔和了许多，可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她说孙子今年初中毕业，成绩不好，怎么学也学不进去，孩子自己也不想再读了，执意要出去打工。这让她又着急又无奈——她劝了又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孩子主意已定，怎么也劝不动。最后，孙子还是跟着他爸爸，也就是刘奶奶的儿子，一起学修摩托车去了。说到这里，她眼眶微微泛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从她的言语中，笔者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对当年未能继续学业的深深懊悔。她说自己初中一毕业就进了社会，在不少行业里都干过，可大部分都是进工厂流水线、做建筑小工之类的体力活，又累又赚不到什么钱。她常常想，如果当年家里条件好一点，或者自己再坚持一下，继续读个高中、上个中专，说不定现在的生活就会不一样。她觉得，自己如今工资低、待遇差、受人白眼，说到底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没学历，就只能干别人不愿意干的活，被人看不起也只能忍着。”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笔者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不甘。

　　而让她更加无奈的是，同样的路，她的孙子又走了一遍。她苦口婆心地劝孙子“别走奶奶的老路”，可孩子听不进去。她既心疼又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子早早踏入社会，重复着和她相似的选择。

　　除了对家庭的牵挂，她对外界的眼光也格外敏感。她说，自己扫马路的时候，经常能感觉到路人对她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随手把垃圾丢在她刚扫干净的地面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更有甚者，当着她的面教育孩子：“看见没有，不好好学习，以后就跟她一样扫大街。”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可她早已习惯了低下头，继续挥动手中的扫帚。她告诉我：“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次数多了，也就麻了。”

　　采访快结束时，她拉着笔者叮嘱了许久，大意是让笔者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份体面的工作，不要跟她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条马路上，风吹日晒，受人冷眼。“你还年轻，有机会，别浪费了。”她拍着笔者手背，目光里满是过来人的真诚。那一刻，笔者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在笔者接触过的许多底层劳动者身上，都能看到类似的影子——他们并非对生活毫无感知，也并非对不公毫无察觉，可最终，他们很少把矛头指向社会，而是把所有的遗憾和责难，都归结于自己年少时的“不努力”。这种朴素而沉重的自我归因，或许正是这个群体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八、不是结尾的结尾

　　环卫工人每天承受着高强度的劳动，却拿着微薄的收入——据笔者了解，部分环卫工人的时薪甚至不如共享充电宝一个小时六块钱的租金。这种荒诞的对比，让人不得不追问：究竟是什么原因，造就了广大一线劳动者如今如此窘迫的生活状况?他们付出的汗水与获得的回报之间的巨大落差，究竟是个人选择的结果，还是社会结构的失衡?这些问题，或许值得每一个人认真思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