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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学习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这句话在社会的传播范围之广,接受程度之深,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的心理,许多老师和家长几乎都对学生说过类似的话,一些学生也对此深以为然。
它表面上传递着一种朴素的劝学道理,鼓励年轻人刻苦用功,通过教育改变命运。然而,当我们撕开这层表象,深入到它的阶级实质时,就能发现这句话存在很大的问题。它不仅是对社会苦难根源的颠倒性解释,更是一种将结构性压迫合法化、将阶级剥削自然化的意识形态话术。
从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方法来看,这句话的谬误首先在于它对“苦”的来源进行了根本性的倒置。它将劳动者所承受的生活之苦,归结为个体在教育竞争中的失败,归结为“不愿吃学习的苦”。
这完全颠倒了因果关系。
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以资本逻辑为主导的、带有强烈资本主义特征的分配格局中,绝大多数人注定要承受“生活的苦”——低收入、高强度劳动、住房困难、医疗养老匮乏、精神压抑与社会尊严的缺失。
这种苦并非源于他们幼年时未能头悬梁锥刺股,而是源于生产资料私有制下剩余价值的无偿占有,源于社会财富分配中权力的不平衡,源于一种将人的尊严和价值工具化为“人力资源”的系统性机制。
学习的苦,本质上是对这种生活之苦的预演、适应与内化,是为了在未来的劳动力市场中“卖”个好价钱而进行的自我塑造和包装。因此,准确地说,正是因为人们(尤其是占人口多数的工农子弟)注定要或已经在吃生活的苦,才被驱赶着、被鼓励着去吃学习的苦,以期在未来的阶级分层中获得一个相对不那么痛苦的位置。
这句话的第二个核心谬误,是它预设并美化了“竞争”与“人上人”的合法性。它将人生简化为一场零和博弈,一场残酷的排位赛。其暗藏的含义是:要通过吃学习的苦,在这场卷出来的竞赛中胜出,成为“人上人”,从而享受制度红利,将生活的苦转嫁给那些被我挤下去的人。只要我始终跑在别人前面,就永远不缺乏被命名为“吃不了学习苦”的人去替我承担社会底层最沉重的那部分劳动和牺牲。
这种逻辑彻底取消了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联和阶级连带,将社会共同体撕裂为一个个原子化的、相互为敌的竞争者。它用个人奋斗的神话,掩盖了阶级固化的现实;用“机会均等”的幻觉,遮蔽了起点和资源的巨大不平等。
那些在教室后排无法集中注意力的孩子,也许正因家庭的经济困境而焦虑;那些被迫早早辍学打工的少年,其背后是家庭再生产的迫切需要和城乡差距的历史债务。把他们的困境归因为“不愿吃苦”,无疑是一种最为冷酷的归罪。
从新中国关于教育革命的思考来看,这种话语更是对“教育为谁服务”这一根本问题的严重偏离。社会主义教育的初衷,绝不是培养少数脱离群众、高踞于劳动人民之上的“精神贵族”或技术官僚,更不是为资本主义式的劳动力市场输送标准化的“人力资源”。它应当服务于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服务于生产劳动实践,致力于消灭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差别,培养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
当“不吃学习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成为社会共识,教育就彻底异化为一种社会分层的筛选工具和阶级再生产的机器。学习的目的不再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服务人民,而是“逃离”那个需要付出体力、与工农结合的世界,进入一个可以凭借文凭和知识资本“汲取”剩余价值的阶层。这恰恰是毛泽东所警惕和批判的“学而优则仕”、“读书做官论”在新时代的变种,只不过“官”换成了“白领”、“金领”、“城市中产”等现代身份标签。
更进一步分析,这句话成功地将一个尖锐的、政治性的分配问题,转化为一个温和的、道德性的个人选择问题。它将社会财富分配的严重失衡、阶层流动的板结、工农大众的普遍性贫困,巧妙地归结为个体“不愿吃学习的苦”。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意识形态运作。它把矛头从剥削制度、从不公正的社会结构,转向了受害者自身。贫困是因为你不努力,失败是因为你不拼命,失业是因为你技能不够。这套说辞为权力和资本的持有者洗脱了所有道义责任,同时又在失败者心中种下了沉重的自我怀疑和罪疚感。它制造了一种普遍的社会焦虑,并利用这种焦虑来驱使人们进行更为激烈的内部竞争,从而分化了潜在的被压迫阶级的联合力量。
当每个人都只盯着自己能否在竞争中胜出而无暇他顾时,就不会有人去质疑竞争规则本身的公正性,不会去追问为何“生活的苦”必须要由一部分人来承受,更不会去挑战那些制定了规则并从中渔利的真正主宰者。
这种话语的流行,与几十年来社会价值观的深刻变迁息息相关。改革开放后,效率优先、发展主义成为主导逻辑,市场竞争原则侵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知识改变命运”在特定历史时期有其解放意义,但当它被简化为一场纯粹的、排他性的文凭竞赛和职业爬升时,其进步性就逐渐褪色,转而成为维护新秩序的文化支柱。曾经的“劳动光荣”逐渐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对财富、地位、消费能力的崇拜。
教育,这一本应最具公共性和平等理想的事业,日益被“投资-回报”的经济理性所殖民。家长和学生被卷入一场无限度的军备竞赛,从学区房到课外班,从才艺加分到海外留学,教育的成本越来越高,而其作为社会公平“调节器”的功能却越来越弱。
“寒门难出贵子”的现实,与“不吃学习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的训诫形成辛辣的讽刺,它恰恰证明,当社会结构趋于固化时,单纯依靠个体在学习上吃苦,已难以扭转由出身决定的命运轨迹。
那么,应该如何看待“苦”,如何看待教育与生活的关系?
首先,必须明确区分两种不同性质的“苦”。一种是被压迫、被剥削的苦,是异化劳动的苦,是阶级社会强加给劳动者的、不合理的、应当被消灭的苦。另一种是为了一个崇高理想、为了集体利益、为了掌握真理和改造世界而自觉自愿承受的艰苦,这种苦中蕴含着解放的潜能和创造性的快乐。
社会主义要消灭的是前一种苦,而不是鼓吹一种逆来顺受的“吃苦哲学”。其次,必须重建教育的目标。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少数人“人上人”,而是为了让所有人成为“人”。
要清醒地认识到,绝大多数人“生活的苦”,根源在于生产资料所有制和分配制度。不触及这些根本问题,仅仅鼓励个体在既定框架内更努力地“内卷”,无异于扬汤止沸,甚至是在给不合理的制度“续命”。
“不吃学习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这句看似励志的话,实质上是包着糖衣的麻醉药。它让被压迫者将压迫视为天命,让失败者在自我责备中放弃反抗,让既得利益者在心安理得中继续汲取。它用个人奋斗的叙事,掩盖了阶级的叙事;用道德的评判,替代了政治的批判。
要戳穿这个神话,就必须重新拿起阶级分析的武器,正视社会苦难的结构性根源,并最终指向那个根本的问题:
我们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是一个让少数人上人吃“学习之苦”的资本去享用“制度红利”,而让多数人下人注定承受“生活之苦”的社会?
还是一个消灭了人剥削人、人压迫人,让学习和劳动都成为自由自觉的活动,让所有人的生活都不必以“苦”为基调的社会?
答案,不言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