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巍:东方(三十)

作者:魏巍  更新时间:2016-08-25 09:21:59  来源:民族复兴网  责任编辑:石头

 魏巍:东方(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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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在五面包围中(二)】

  郭祥他们快步走到坑道口。

  坑道口弥漫着蓝色的烟雾,几个守卫坑道口的战士正和敌人对掷手榴弹,一时看不清敌人有多少。蓝烟渐渐稀薄,才看见十几个敌人,头戴亮晃晃的钢盔,已经爬到坑道口附近。机枪手许福来立时抱着机枪,伏在矮矮的胸墙上向敌人猛扫起来。

  谁知机枪刚打了半梭,就有两颗炮弹落在洞口。它和平常的炮弹很不一样,噗哧一声闷响,冒起两大团黄姻,向洞里涌来。人们顷刻呛得不住地咳嗽,又流鼻涕,又流眼泪。许福来就晕倒在机枪下了。

  “毒气!敌人放毒气啦!”

  “快戴防毒面具!”

  坑道里一片乱喊。郭祥大声说:“同志们!不要慌!有防毒面具的戴防毒面具,没有的,在手巾上尿点尿也行!”

  人们纷纷忙碌着。郭祥吩咐人们尽量把防毒面具让给轻重伤员,一面把衣服脱下来,说:“同志们往外扇哪!”

  大家学着郭祥的祥子,一面堵住嘴,一面往外扇。这坑道有两个坑道口,本来是通风的,加上大家奋力往外扇风,毒气也就渐渐散去。只是机枪射手许福来受毒较重。大家连忙把他抬到另一个坑道口的通风处,进行抢救。

  郭祥通过步谈机向团指挥所报告,刚说了两句,又听坑道口喊道:“参谋长!参谋长!”

  郭样知道又发生了紧急情况,急忙摘下耳机递给步谈机员小马,山坑道口跑去。

  “火焰喷射器!火焰喷射器!”
坑道口的战士们纷纷往回卷。一股炙人的热浪迎而扑来。郭祥分开众人,钻过去一看,火苗子夹着浓烟呼呼地窜进了洞口。火势越来越大,顷刻间,整个洞口已被烈火包围,洞口的木架也熊熊地燃烧起来。有几个战士的帽子、衣服已经烧着,纷纷脱下来在地下扑打着。

  有好几个战士端着枪,急火火地说:“参谋长!你让我们冲出去吧!”

  “我们跟敌人拼啦!”

  “我们不能让敌人活活烧死!”

  “参谋长!……”

  疙瘩李的两个眼珠都憋成了红的。他不等郭祥发话,就从别人手里夺过一支冲锋枪说:“同志们!我带你们冲!”

  “对!往外冲!”

  说着,几个人就要从熊熊的烈火里蹿出去。

  “不许动!”郭祥拔出驳壳枪一挥,厉声喊道,“你们还听指挥吗?”

  几个人只好收起枪,向后倒退了几步。

  郭祥望着不断窜进来的呼呼的烈火,冷静地沉思了片刻,扭过头说:“给我一个飞雷!”

  一个战士把飞雷递过来。郭祥接在手中,掂量几下,接着,嗖地一声就投到火堆里。随着剧烈的爆炸声,猛烈的气浪和飞溅的泥土竟把火焰震灭了。这真是人们想不到的,坑道里顿时腾起一片欢声。有几个战士乘势飞奔到洞口,一顿手榴弹,把敌人赶跑了。

  战士们望着郭祥,带着几分钦佩的神情问:“参谋长!你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来的?”

  “我也就是试巴试巴。”郭祥笑着说。

  “这以后有办法了。遇见火焰喷射器我们就炸!”战士们高兴地说。

  郭祥想起疙瘩李刚才那种拼命情绪,对坑道的坚守是很不利的,就把他拉到后边批评道:“疙瘩李!你那麦秸火脾气怎么老改不了哇?”

  “我是实在忍不住了。”疙瘩李低下眼睛说。

  “干部一急躁,在指挥上没有不出毛病的。”郭祥说,“同志们在坑道里守了这么多天,本来就滋长了拼命主义情绪,你不去制止,怎么倒领着头干起来了?”

  “俺们山东人,就是这么个脾气。”疙瘩李嘿嘿一笑。

  “哎呀,你这个疙瘩李,”郭祥说,“那诸葛亮还是山东人哪!你打仗是不少,就是不爱多用脑子。你要再不改,我得把你这个小肉瘤儿割了。”

  疙瘩李的嘴角边露出一丝抱歉的微笺,没有再说什么。

  正在这时,坑道口突然响起巨大沉重的爆炸声。整个坑道都晃动起来。桌子上的蜡烛被震得跳起一尺多高,滚到地上熄火了。洞里一片漆黑。郭祥刚从地上摸索着把蜡烛捡起来,用自来火点着,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参谋长,敌人扔炸药包了!”通讯员在那边喊。

  郭祥还没有走到坑道口,迎面扑来一股强烈辛辣的硝烟。靠近最前面的一个战士,已经牺牲,被人们抬了上来。

  浓烟飘散,郭祥看见坑道口被炸得凌乱不堪,下面塌落了一大堆积土。洞口外有十几个敌人,都夹着大炸药包,继续向坑道口匍匐逼进。在他们后边的塄坎下,站着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一面挥舞着手枪,一面不断地吆喝着。显然。他们已经拿出最毒辣的一手:企图炸塌坑道口,窒息洞里的人们。

  郭祥正准备命令机枪手开枪射击,一个战士跑上来,嗖地投出了一个手榴弹,手榴弹刚一爆炸,他就从浓烟里冲出去,一连几个手榴弹,把匍匐前进的敌人打死几个,其余的连滚带爬退叫去了。等敌人的机枪开火时,他已经回到坑道里。

  “打得好!”郭样乘机鼓励了一句;又接着说,“决不能让敌人再接近坑道口了。”

  当他重新布置火力,严密封锁坑道口时,突然坑道口顶上,轰隆轰隆两声巨响,坑道口的顶部被炸塌了大半边,把坑道几堵塞起来,只剩下桶口那么大的一个小口。紧接着,另一个坑道口发生了更严重的情况,炸塌的积土完全把洞口严严实实地堵塞住了。

  由于洞里伤员多,大小便无法及时处理,洞里的空气本来已经很坏,这样一来,情况更加严重,人们开始感到呼吸困难。被强烈爆炸震灭的油灯,虽然勉强点了起来,但摇摇晃晃像快要熄灭的样子。在幽暗的灯光下,尽管看不清战士们的面孔。但他却感到每一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期待着他……

  显然,情况已经十分严重。

  在郭祥的一生中,经历过巨大的政治事变和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斗,有许多次都是濒临死亡,而绝路逢生;一次又一次看来是不可逾越的艰险,也总是豁然开朗,柳暗花明。因此,在他心里树立起个牢固不拔的信念:黑暗孕育着光明,艰险孕育着胜利,不管经过多少曲折,革命总是要前进的。郭祥想道:难道今天遇到的艰险就度不过吗?难道这么多可爱的同志,就不会有好主意吗?难道他们身上强烈的光和热,就刺不破眼前的黑暗吗?

  不,不,今天这条狭窄、阴暗、令人窒息的坑道,正是中朝人民通向光明与胜利的通道,正是要从这里击碎沉重的闸门,跃上山川明媚的彼岸!郭祥想到这里,信心倍增,嗓音十分洪亮地喊道:“同志们!不要慌!我们支委会很快会拿出办法来的。”

  郭祥洪钟一般的声音,立刻使大家镇定下来。他从容不迫地走过战士们的面前,和齐堆、陈三、疙瘩李一起来到他小小的指挥所里。

  “马上要团指挥所!”他吩咐步谈机员小马。

  步谈机叫通了,郭祥立刻戴上耳机,用平静的语调说:“井冈山!井冈山!金沙江向你报告,金沙江向你报告!”

  “你门口还有野猪吗?”是团长略带嗄哑的声音。

  “野猪爬到我们的头顶上去了,正在拱我们的篱笆!正在拱我们的篱笆!”

  “篱笆拱翻了吗?”

  “拱翻了一点,但不要紧,我们正在准备修复。你们快猛吃猛喝,快猛吃猛喝!”

  “好,好。”

  时间不大,坑道口的顶部响起炮弹爆炸声,我们的炮火开始射击了。此后,每隔两三分钟,就打一两发。大家知道,这是炮兵同志们正用炮弹给自己“站岗”哩。

  但是,究竟怎样排除坑道口的积土,怎样对付明天敌人对坑道的破坏,必须很快拿出有效的对策来。郭祥掏出他那个旧烟草荷包,正准备同支部委员们作一番研究,机枪手许福来跑来了,看去他的脸色有些焦黄。

  “你已经好了吗?”郭祥关切地问。

  “好了,就是胸口还有些难受。”他没有多谈这些,接着说,“现在,有些情况不大好。”

  “什么情况?”

     “我看有些同志的情绪有问题。”许福来说,“特别是个别干部,对群众不宣传,不解释,跑到一边睡大觉去了。”

  郭祥马上绷着脸问:“谁?”

  “就是那个有点罗锅腰的副排长,张顺成。”

  “马上把他叫来!”郭祥厉声说。

  齐堆知道,郭祥一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那些在战场上右倾怕死的,现在一看他动了火,立刻笑着提醒说:“别急!别急!听说这个人平时战斗还很不错,可能一时情况紧张,有点发懵。”

  “可以跟他耐心谈谈。”陈三也插上说,郭祥红了红脸。叹了口气,说:“一不小心,我这老毛病又犯了。好好,你把他找来,”  张顺成被找来了。他罗锅着个腰站在那里,迷迷糊糊的,看去的确不大振作。郭祥摆摆手让他坐在床边上,竭力用平静的语调说:“张顺成!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哇?”

  “也……没有什么。”他吞吞吐吐地说。

  “怎么看着你不大有精神呢?”

  张顺成没有言语。郭祥又问:“你是不是觉着我们的坑道守不住了?”

  张顺成红着脸,呆了半晌才说:“也不能说就守不住。不过,咱们的坑道,一天就让人炸塌了三公尺,这坑道一共才几十公尺,还能守几天哪!……再说……”

  郭祥瞅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再说,别的困难都好克服,人没有空气不是要活活地憋死吗?……”

  郭祥耐着性子等他说完,把烟灰一弹,竭力放慢语调说:“老张呵,你怎么就不从积极方面想问题呢?你光看到敌人把坑道口炸塌了;你就没看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革命战士和共产党员!只要把大家发动起来,办法总是会想出来的。你先叫困难吓住了,还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呢,”

  郭祥说到这里,稍停了停,又说:“张顺成同志,你过去在战斗上是很不错的嘛!听说你还立过功?”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张顺成有点不好意思。

  “今天,我们就要发扬这个光荣嘛!咱们不是一个营的,也不是一个团的,可咱们都是共产党员,所以我就‘清水煮豆腐’,给你来个爽口的:你今天可是有点害怕困难哪!”

  “只要你们能想出办法,我也不含糊。”张顺成分辩看说。

  “现在我们开支委会,不是正在想办法吗?”郭祥说,“可是不能光靠我们,还要发动群众都来想办法。我看,你回去马上就召集大家开个会,首先作个自我批评,挽回影响,再发动大家好好地研究一下。有好办法,你就马上报来。你看这样行不?”

  张顺成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积极的思想斗争和恰当的批评,使他的精神立刻振作起来,眼睛里也有了光彩。他向支委们又说了几句保证的话,就转身走了。

  不大一会儿,就听见张顺成在坑道里敞着嗓门喊:“各班班长集合!开会喽!……”

  郭祥笑了一笑,对几个支部委员说:“咱们的第二次支委会也开始吧。首先讨论如何排除积土的问题。”

  看来疙瘩李接受了郭祥的批评,早有准备,第一个发言说:“根据响们的人力,一锹一锹挖不行。我考虑,是不足把爆破筒埋在积土里,炸它几家伙;等炸得差不多了,再由人去挖:我看一夜工夫,也就清除得差不多了。”

  大家立刻表示同意。郭祥也点点头笑着说:“你瞧,疙瘩李一动脑子,办法不就来了?可是还要考虑一下,如果明天敌人继续扔炸药包,怎么对付?”

  大家闷着头想了一会儿,许福来说:“恐怕要加强坑道口的冷枪射击,上来一个就打一个。我明天就到坑道口去。”

  “不过,敌人要从两边接近,照样能爬上坑道口。”疙瘩李皱着眉头,抚摸着他左额角上的那个小肉瘤说。

  “爬上坑道口不怕,”陈三说,“有炮弹给咱们站着岗哩!只要跟炮兵取好联系就行。”

  “那总是有空子的。”郭祥见齐堆一个劲儿地闷着头抽烟,就说,“齐堆!你这个小诸葛怎么倒成了没嘴儿葫芦了?”

  齐堆把烟蒂一丢,用脚踏灭。

  “我琢磨了一个办法,不知道行不。”他笑着说,“今天夜里,咱们把积土清除了以后,接着就在坑道口外面挖一个深坑,再顺坑道挖一个陡坡。这样,敌人投的炸药包,就会滚到坑里去,也就炸不着咱们的坑道口了。”

  郭祥沉吟了一阵,说:“行!这办法行!……不过,还有一个基本问题需要解决。”

  大家静静地望着郭样。他把那个大喇叭筒猛抽了两口,喷出一股浓烟来,然后接下去说:“坑道工事一出现,咱们就研究过:它不是为了单纯防御,更不是为了保命;我们必须把它当作依托,来更有力地打击敌人,消灭敌人。刚才那些办法都好,就是还要想一想:怎么变被动为主动,怎么贯彻积极的战术思想,给敌人更大的威胁!”

  他沉了沉,随后又说:“我的想法是:除了清除积土,挖坑以外,是不是在坑道口两侧修上两个地堤,把斗争的焦点推到坑道口外,使敌人根本无法接近坑道口。下一步,根据情况发展,再派出小组去袭击山顶上的敌人,破坏敌人的野战工事,使敌人白天黑夜都不能安生。这对我们大部队的反击就更有利了。”

  大家对郭祥的意见都表不赞成。张顺成也进来了,把战士们讨论的结果作了汇报,又提出币少具体办法。大家立刻动手干了起来。经过一夜紧张的劳动,坑道口打开了,积土清除了,坑挖起来了,两个地堡像两个大牛犄角似地伸到了坑道口外。齐堆、陈三当夜回到二号坑道,也根据统一布置,加强了坑道口的防御工事。

  第二天,敌人对两个坑道口各使用了一个连的兵力疯狂进攻。这一天我们的炮兵打得非常出色。因为坑道口的步兵随时给他随时指示目标,修正偏差,那些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似地专往敌人的人群里钻。有的敌人刚一集结,就被扣掉了一半。剩下的敌人,向坑道口逼近时,又遭到地堡里火力的杀伤。这一天,在一号地堡里隐伏着机枪手许福来和几个特等射手,将近有40名敌人夹着他们的炸药包躺在地堡前长期休息了。偶尔落到坑道口的炸药包,也滚到齐堆设计的深坑里……

  夜坐,郭祥刚宣布要组织出击小组,人家就抢先报名。张顺成拼命地挤到最前面说:“参谋长!参谋长!你就让我去吧!”

  郭祥很能理解张顺成此刻的心情,望了望大家,笑着说:“我看,你们就让给老张吧!”

  下半夜,乘敌人警戒疏忽之际,张顺成带了两名战士跃出洞口。不到半小时,就胜利归来。除了炸毁山顶上敌人两座地堡外,还带回了两挺机枪和三支步枪。当他把这些战利品交给郭祥时,脸上出现了几分宽慰的笑容……

【第十三章 在五面包围中(三)】

  在坚守坑道的第15天,也就是郭样进入坑道的第10天,叉发生了新的困难:坑道里的存水用完了。人们把那几个存水的大汽油桶,翻来覆去地磕打,再也倒不出一滴水来。

  事实上,前两三天,郭祥已经严格地控制用水,每天每人只能分到一搪瓷碗。团指挥所对此事异常焦急,曾经几次派运输队送水,伤亡很大,送来的水却很有限。由于缺水,大家眼瞅着饼干硬是咽不下去,有时候饼干的碎末被呛得从鼻孔里喷出来。人们渴得实在难忍,就用牙膏解渴。但这只不过能润润嗓于,缓和一下暂时的痛苦而已,究竟能解决多少问题呢?到了第18天,牙膏也吃完了。已经发现有人在偷偷地喝尿。战士们脱光了膀子,抱着手榴弹,紧紧贴着潮湿的石壁,来减轻一点焦渴如焚的感觉。人们仿佛第一次认识到:那在生活里最平常的东西,那在地球上最普通的名之曰“水”的东西,是何等可贵的珍品呵!

  这时候,在精神上负担最重的,除了郭祥,恐怕就是从二号坑道里漏来的卫生员小徐了。这个个十六七岁说话还有些童声童气的孩子,虽然同别人一样渴得嗓子冒烟,但他更难受的却不是这个,而是伤员们极力抑制着的低声呻唤。他仿佛觉得伤员们喝不上水,全是他的过错似的。他焦躁地在坑道里走来走去,一遍又一遍地察看着坑道的石壁,看能不能找出一滴水来。终于,他在一个潮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条细细的石缝,不时地渗出一两滴水珠。他非常高兴,就撕了一缕棉花,把水珠蘸起来,拧到小碗里。尽管石缝是那样的吝啬,总算有了一丝希望。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耐心工作,居然拧了大半碗水。然后,他就把小搪瓷碗架在小油灯上烧起来。

  小小一点灯头火,总算把水熏热了。小徐多高兴呵!他立刻把小碗端到几个重伤员跟前,带着几分自豪的神情说:“同志们!醒醒,喝水啦!”

  躺在土炕上的伤员,一听说这个“水”字,都纷纷地睁开了眼睛,显得很高兴。但是,当他们发现就是这么一小碗水,却不免有些迟疑。其中一个伤员说:“这是哪里来的水呀?”

  “这,你们就不用问了。”小徐笑吟吟地说。

  “小徐!你端去给参谋长喝吧。”另一个重伤员说,“你看他这几天嗓子都哑得快说不出话了,这样下去怎么指挥呢?反正我们……。”

  “对!对!快给参谋长端去吧!”大家异口同声说。

  小徐见大家执意不肯,转念一想也有道理,就端着小碗来到隔壁的指挥室里。郭祥进坑道虽不过十几天,已经显得又干又瘦,颧骨突出,两眼深陷,焦干的嘴唇上裂了好几道血纹。小徐把小碗往他面前的桌上一放,说:“参谋长!你喝点水吧!”

  小徐原先是后方医院的小看护员,刚到三连的时间不长,又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所以郭祥对他不很注意。今天一看这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竟然想方设法给伤员烧了这么一碗水来,心里很是感动。他望望小徐,非常和蔼地说:“小徐!你怎么不端给伤员喝呀?”

  “他们都不肯喝,说你还要指挥打仗呢!”

  “傻孩子!光凭一个人能打仗吗?”郭祥笑着说,“快去端给伤员喝吧!”

  小徐没有反驳,但仍旧站在那里不动。郭样一转眼看见步战机员小马,嘴唇上干裂了好几道血口子,因为整日整夜地呼叫,已经嗄哑得很厉害。几乎不像他本人的声音了。郭祥端起碗递给小马,说:“小马,你就喝了吧!叫我看这才真正是工作需要呢!”

  小马是个又随和又爱打爱逗的青年。人长得很漂亮,一笑一口小白牙。今年虚岁才20,已经结了婚,平时是大家开玩笑的对象。他执行命令一向很坚决,今天却显出异乎寻常的固执。他接过那一小碗水,立刻又送还给小徐,说:“不行!我不能喝。”

  “你就喝了吧,小马。”小徐也说。

  “你真是个小傻子!首长不喝,伤员也不喝,我怎么喝得下去?”

  他的态度是那样坚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小徐只好端了碗,重新回到伤员面前。

  伤员们一看,一碗水又原封不动地端同来了,一个接一个地埋怨着。这个说:“小徐呀,你这孩子看着挺精明的,怎么这么不懂事呀?我们这些人都是不能动的人了,一天价躺着,战斗又不能参加,我们早一点喝,晚一点喝有什么要紧呢!”这个说完,那个又说:“他们不喝,你就不能想个办法?你把碗放到那里就是了,又端回来干什么?”这个说“傻孩子”,“小傻子”,那个又说“不懂事”,真是弄得小徐没有了主意,只好又端着小碗放在郭祥的桌上。

  郭祥望望着大半碗水,分毫不少,不由叹了口气:“咱们的同志一说打仗,劲头那么大,怎么今天连这一小碗水都喝不了啦!”

  说着,他把袖子一挽,把小碗高高擎起,说:“同志们!既然你们一定要我喝,那我就带头喝吧。可是你们也非喝不可!谁要是不喝,那他对我们的胜利就是不关心!”

  郭祥说过,拿出在筵席上常见的那种豪迈的架势,装作要一饮而尽的样子,可是实际上只喝了小小的一口,就递给小马。小马也只喝了一小口,又递给小徐。小徐只沾了沾唇边,就端给重伤员们。其他人也都喝了一点,又转到郭祥手里。他一瞅,一小碗水本来就不很满,现在还剩下小半碗呢。郭祥是一向不轻易淌眼泪的,尤其是在艰苦残酷的时候。但今天他却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肯转身来,儿粒明亮的泪珠,扑哒扑哒地掉到小瓷碗里……人世间,还有什么关系能比“同志”之间,革命战友之间的关系更为纯洁,更为高贵,更为无私,更为深厚呵!……

  正在这时,坑道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刺耳的叫声:“中国士兵们!中国士兵们!现在你们在联合国军的严密包围下,已经18天了。我们已经封锁了你们的一切道路,断绝了你门的一切联系,你们已经完全陷人绝境了。你们用19世纪的武器和高度现代化的联合国军作战,不过是无效的抵抗和绝望的挣扎。现在我们马上就要对你们发动总攻击了!可供你们考虑的时间不会太多,还是快快投降吧!快快投降吧!……”

  郭样一听,又是那个坏种谢家骥的声音,立刻激起满腔怒火,把驳壳枪一拎,一溜小跑到了洞口。

  疙瘩李正站在胸墙后凝神观察。郭祥问:“今天这声音怎么这么大,这么近?”

  “你瞧,就在那个地堡里。”疙瘩李用手一指,那是敌人对着洞口新修的一个地堡,最多不过100米远。

  正说着,高音喇叭又响起来:“中国士兵们!你们实在太可怜了。你们被你们的上级骗出来,离开家乡来到千里迢迢的异国,住的是深山土洞,过的是野蛮人的生活。现在你们吃水上饭,喝不上水,痛苦不堪,眼看就要困死,饿死,你们的干部却不闻不问,你们何苦还要为他们卖命呢? 还是到自由的世界来吧!汉城、东京的姑娘正等着你们……”

  “这帮无耻的家伙!”郭祥狠很地骂了一句,当即命令疙瘩李,“叫机枪瞄准点,给我打!”

  顷刻,响起一阵狂烈愤怒的机枪声。但是那广播只哑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叫起来。郭祥小声地问:“火箭弹还有吗?”

  疙瘩李摇了摇头。

  郭祥即刻回到指挥室,对小马说:“快要团指挥所联系炮兵!”

  小马呼叫了一阵,对方的声音十分微小,简直听不清楚,原来电池的电已将用完。

  “电池一点也没有了吗?”郭祥着急地问。

  “没有了。”小马声音嗄哑,急得快要哭出来。

  郭祥点上一支烟,打算仔细考虑一些办法,许福来急匆匆地走进来,气愤地说:“参谋长!有人乘机说破坏话了!

  “谁?”郭祥的眉毛立刻一竖。

  “就是那个又矮又胖的家伙。”许福来说,“刚才敌人广播的时候,他说,敌人说的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如果上级还要我们,干吗叫我们在这儿受这份罪呢?……”

  “他叫什么?”

  “叫白鹤寿。”

  “你过去了解他吗?”

  “不了解。听说他是另外一个团九连的战士。”

  郭祥立即把烟掐灭,说:“走!我们去找他谈谈。”

  两个人一起来到坑道的中部。战士们多半都脱光膀子,靠着墙壁坐着,虽然一个个都瘦得厉害,但看去仍然十分有神,有的在擦拭枪支,有的在拧手榴弹盖,时刻准备着出击。独有那个叫白鹤寿的,半躺半卧,眯细着眼睛在想什么,看上他有将近40岁年纪,短胳膊短腿,整个身躯就像一尾鱼切掉头尾后的“中段”。

  郭样在他面前一站,带着几分严厉地问:“你叫白鹤寿吗?”

  “是。”他欠欠身子,并没有站起来。

  “你刚才说了些什么?”

  “我说什么啦?”他故作惊讶地反问。

  郭祥冷笑了一声,用手一指:“你是不是说,上级不要我们了,嗯?”

  “噢,这个——”他淡然一笑,“在这危险的关头,我一个革命战士怎么能说这个?”

  “他说过这话吗?”郭样又问大伙。

  “他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一个战士气愤地说。

  “他还说,敌人的广播不是没有道理。”另一个战士也证实说。

  白鹤寿有点慌乱,但即刻辩解道:“我刚才的意思是,我们的上级,我们的军长、师长、团长应该早点反击才对。弄得现在吃没吃的,喝没喝的,快要干死了。就是敌人不来消灭我们,我们也完蛋了……”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郭祥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我可以告诉你,不管什么人,如果他想利用这个机会挑拨离间,瓦解我们的士气,他就是瞎了眼了。因为他没有看到,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不但打不烂,拖不垮,就是把他们搞心理战的教师爷都请了来,把他们那套臭气熏大的脏玩艺儿都搬下来,也攻不破!”

  郭祥沉了沉,又指着白鹤寿说:“你不是说,上级不要我们了吗?上级为了给我们送东西,牺牲了多少好同志!我们吃的,用的,都是同志们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难道这些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凭空造谣?

  “对!叫他说说为什么造谣!”几个战士愤怒地插话。

  “我,我不是造谣,我是一时失言。”

  白鹤寿看见一个个战士全对他怒口而视,手指轻微地战栗着,低下头去。

  郭祥盯着他说:“你造谣也罢,失言也罢,你要很好地进行检讨!”

  “好,我检讨!我检讨!”白鹤寿一连声说。

  由于坚守坑道多日,总攻尚未开始,郭祥觉得也有必要解释几句,就对大家说:“至于说反击,上级是肯定要反击的。我们坚守坑道,就是为了不断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只有把敌人消耗到一定程度,把敌人拖得筋疲力尽,才能给反击创造条件,我们的反击就会举成功,最后恢复我们的阵地。”

  说到这里。他提高嗓门。不是对白鹤寿,而是用鼓舞的调子对大家说:“同志们!今天我们在最前沿坚守坑道是非常光荣的。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只受过敌人四面包围,受敌人五面包围,这还是第一次哪,恐怕你们也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吧!人活一辈子,这样的情况不会遇见很多,这是非常难得的为祖国为人民立功的好机会。虽然我们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但是我们不是敌人手心上的可怜虫,我们是钻到牛魔王肚子里的孙悟空。我们应该拽住牛魔王的心肝狠狠地打几个嘀溜!谁那个嘀溜打得好,我就给他记功!”

  郭祥不愧是战场鼓动的能手,立刻使整个坑道又活跃起来。

  有一个战十诙谐地说:“参谋长!打不打嘀溜,全在你手心里攥着哪,你要不给我任务,我怎么打嘀溜呢?”

  “任务有的是,我也不能都贪污了。”郭祥笑着对外一指,“今天晚上就得打掉那个地堡!随后我们就到敌人那里抢水。”

  “对!干掉它!”又个战士说,“蹲在大门口骂人,这个窝囊气我受不了!”

  好容易捱到黄昏,郭样在指挥室正同疙瘩李研究出击小组的人选,听到坑道里乱纷纷地嚷道:“白鹤寿跑了!白鹤寿跑了!”

  郭祥吃了一惊,拎起驳壳枪,一个箭步蹿了出去,在坑道口,望见苍茫的暮色里,白鹤寿正向敌人的地堡跑去,一边跑,一边举着双手喊:“不要开枪!不要开抢!我是被他们俘虏去的!我足国军的团长!……”

  郭祥的驳壳枪几乎同许福来的机枪同时开火,白鹤寿的胖胖的身躯,在距地堡不过三两步远的地方,打了一个趔趄,倒在密集的枪火里……

  “狗汉奸完蛋了!”许福来抬起脸望了一望。

  郭祥转过脸对疙瘩李说:“多悬!审查工作太粗糙了,这是一个很严肃的教训!”

  晚九时,经过疙瘩李的请求,由他带领两名战士去炸毁坑道前面的地堡。出发以前,他皱着眉头,抚着他那个肉瘤思索了好一阵,然后存坑道的旮旯里搜罗了十几个空罐头盒子,用麻绳穿起来,在手里提溜着。在他们临走出坑道口时,许福来奇怪地问:“副连长!你提溜着这些玩艺儿干什么?”

  “他是害怕我割他那个肉瘤儿。”郭祥冲着许福来一笑。

  天色浓黑,坑道口飘着零散的雨点我方的冷炮紧一阵慢一阵地落到坑道顶上。正是夜袭的好时机。疙瘩李等三人跃进坑道。很快就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几分钟后,对面的地堡就响起激烈的机枪声。红色的曳光弹像一缕缕红线不绝地向地堡的东侧飞去。正在机关枪狂热射击的时候,突然间地堡上火光闪了两闪,接着是两声飞雷沉重的爆炸声,机枪像被人猛然掐着脖子似地哑巴了……

  疙瘩李等三人,提着一挺发热的机枪、几支步枪和一个破烂的喇叭回到坑道里。郭祥看看表,前后共总不过五分钟。

  “好干脆呀!”许福来赞赏地望了他们一眼。

  “这全靠副连长的那几个破罐头盒子。”一个战士高兴地说,“他钻到东边那个炸弹坑里把罐头盒子一摇,敌人的机枪就冲着他打,我们从西边就上去了。”

  “怎么样,许福来?”郭祥高兴地指着疙瘩李说,“咱们饶他一次,这次别割他的小肉瘤儿了。”

  郭祥回到指挥室,正准备派第二个小组出发抢水,忽然听见坑道里一片声嚷:“上级给我们送水来啦!”

  “同志们送水来啦!”

  郭祥探出头一看,坑道里乱哄哄的,战士们,轻伤员们全站起来,向坑道口涌去。顷刻间把进来的两个人团团围住,有的抢上去握手,有的抱着他们的膀子,眼里流着涔涔的热泪,卫生员小徐尖着嗓子叫:“快让他们把东西放下呀!”

  郭祥挤到前面,才看清楚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大个子,正是三连的机枪班长乔大夯。因为他的身躯过份高大,在坑道里不得不稍梢弯下腰来。他身下左一个右一个,横七竖八地挂满了军用水壶,背上还背着一个沉重的麻袋。后面是一个年轻的战士,身上也背着二三十个军用水壶。终小徐提醒,人们纷纷帮着他们把东西卸下来。

  郭祥的心头一阵激动,抢过去同他们握手,无限亲切地搂着乔大夯说:“大个儿,是你呀!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啦?”

  “连长——”他仍旧这样称呼郭祥,并且带着深深的歉意说,“俺们送来的东西不多,俺知道你们断水好几天了。”

  郭祥见他没听清楚,又说:“你不是负伤下去了吗?怎么又到运输队了?”

  乔大夯仍旧文不对题地说:“大伙都觉着萝卜这东西又解渴,又解饿,俺就背了点萝卜。”

  那位年轻战士摆摆手说:“参谋长,你别问他了。上次他被炮弹埋到土里就震聋了。他的臂部也受了伤。同志们把他挖出来,往后方送,他半道上醒过来,就跳下了担架,又跑回来了。他找到老模范,哭了一鼻子,老模范就把他留在运输队了……”

  郭祥望了望这位长工出身的机枪班长,这位背负着自已走过几十里山路,和自己同生共死的战友,心中真是无限感动。但是在大家的面前,他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转了话题,问:“你们出发的是几个人哪?”

  “我们二个人一个小组,半道上牺牲了一个,我把他的水壶也背来了。”那个年轻的战士说,“后边还有两个小组,由老模范亲自带着,恐怕快要到了。”

  话还没有落音,就听见坑道口一个人放大嗓门喊道:“同志们!你们辛苦啦!”

  郭祥立刻听出,那是十分熟悉和亲切的老模范的嗓音。他急忙迎上前去,看见老模范佝偻着身子,背着一个大口袋正进来。

  后边跟着四五个人,一个个都背着口袋,满身灰黑色的泥土,显然都是从焦黑的土地上爬过来的。他急忙帮老模范卸下口袋,抱住老模范说:“老模范哪!你这么大年纪,怎么还亲自带队呀?”

  “我就不喜欢你说这个!”老模范把脖子一梗,“我多大年纪啦,七十八十啦?”他解下袖子上缠着的那块黑浓巴唧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说:“听说你们断了水,团首长、师首长、军首长都急坏啦!就怨我们组织得不好,进了好几次都没送上来,还伤亡了不少人……”

  “今天伤亡了几个?”郭祥忙问。

  “今天倒不错。”老模范说,“团长把炮火组织得特别好,天又下了一点小雨,那些王八羔子都钻了乌龟壳了,所以只牺牲了一个,伤了一个,就把东西送上来啦。”

  郭祥指指那些大口袋,说:“这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呀?”

  “你猜猜看!”老模范容光焕发地笑着说,“恐怕你猜不到,这是祖国人民的慰问品哪!”说到这里,又特意提高嗓门说:“同志们!我告诉你们一个最大的好消息:祖国人民第二届赴朝慰问团,已经到前方来啦!”

  坑道里顷刻沸腾起来。人们纷纷挤过来问:“什么?老模范,你说的是真的吗?”

  “祖国人民慰问团真的来了?”  老模范嘿嘿一笑,说:“不光来了,现在已经到了咱们师部!”

  坑道里顿时掀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接着,老模范又笑呵呵地对郭祥说:“你恐怕更想不到,凤凰堡的杨大妈,还有‘志愿军的未婚妻’——来凤也来了。她们都参加了赴朝慰问团……”

  “哎呀,老模范!”郭祥兴奋地说,“这些好消息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哪!”

  “怎么告诉你呀?步谈机员一个劲儿地呼叫你们,把嗓子都喊哑啦,就是叫不到。祖国的亲人们天天站在无名山上看你们的阵地,烟火腾腾地什么也看不见,直到现在还为你们担着心哪!”

  “不是叫不到,是我们的电池一丁点儿也没有了。”小马插进来说。

  “电池已经给你们带来啦!”

  老模范一面说,一而解开口袋,取出一大包电池交给小马。接着,又取出慰问品,每个人一大包。同志们立刻打开,里面是一张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最近照片,一枚金光闪闪的“抗美援朝纪念章”,一本精装的袖珍日记,一个写着红字的“赠给最可爱的人”的白瓷茶缸,一块印着天安门图案的手帕,一封祖国人民的慰问信。此外,还有一包糖果,几包纸烟,和一个非常精致的烟嘴,上面刻着“祖国——我的母亲”……

  此刻,坑道里的气氛由欢欣,热烈,活跃,一下变得严肃、庄重和静穆起来。这些远离家乡为一个神圣的目标战斗在邻国山岭上的人们,这些在弥天的烟火中无比坚强刚毅的战士,竟突然变得像搂在母亲怀中的孩子一样。他们抚摩着那些来自祖国的慰问品,手捧着毛主席像,凝视着他老人家慈祥的面容。一个个的眼里都含满热泪……

  接着,郭祥、老模范和卫生员小徐抱着慰问品来到重伤员跟前。这些重伤员听说是来自祖国的慰问品,都挣扎着要坐起来接受。尽管老模范再三劝阻,有几个重伤员还是坐起来了。其中一个伤势很重,挣扎了几下没有坐得起来,他一连声叫着:“小徐呀!小徐呀!你快把我扶起来呀!”

  “你的伤这么重,干吗非要起来呢?”小徐劝解说。

  “不行!不行!”他固执地说,“我是一个战士,我这样躺着对祖国是不尊敬的!”

  郭祥、老模范和小徐只好把他扶起来,他接过慰问品,用双手捧着毛主席像,充满感情地说:“祖国呀!祖国呀!……只要我有一口气,我就要永远永远保卫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低声地啜泣起来。感动得老模范、郭祥和小徐都禁不住洒下了热泪。老模范叹息道:“郭祥,你看我们的战士对祖国的感情多深呵!究竟有多深,我看谁也量不出来。”

  “这就是我们的战士!”郭祥说,“我相信,就是今后比现在还要艰苦残酷100倍的环境,就是比美帝国主义还要凶恶的敌人,也是不可能征服我们的!”

  老模范和郭祥一起回到指挥窒里。郭祥低声地问:“上级有什么指示没有?”

  “你们好好准备吧,只剩最后两天了。”老模范附在他的耳朵上悄声地说。

  “我们一定要把他们彻底砸烂!”

  郭祥仰仰脸,指指头顶上的敌人,他的拳头“砰”地一声砸在那张松木桌上,把步谈机员小马吓了一跳……

第十四章 反击

  第二天,整个坑道就投入大反击的动员准备工作之中。

  晚上,郭祥亲自进入二号坑道,对三连的准备工作进行检查。尽管郭祥不是第一次来,同忐们对他们的“老连长”总是特别亲切和热烈。这次慰问团送来的水果糖和香烟,战士们出于对祖国的那种特别纯洁和深厚的感情,是看得极为珍贵的,有人拿出糖来吃上一块,或只咬一小口,就赶快包起来。香烟也不轻易抽。今天郭祥来了,这个掏出一支,那个又掏出一支,一下递过好几支来。郭祥笑着说:“我一个人有几张嘴呀?”

  可是,人们还是硬塞给他,纷纷说:“你慢慢抽。这是祖国人民送来的烟哪!不简单哪!”

  “别老卷你那个大喇叭筒了!”

  郭祥眼看见小杨春在人丛里也抽起烟来,就说:“杨春!你干吗也抽起来了?”

  “我倒不是想抽烟,”杨春说,“我一看这个烟嘴上‘祖国——我的母亲’,就想抽一口!”

  人们笑起来。

  连队的“文艺工作者”小罗,本来是挺能抽烟的,尤其是当他要“搞创作”的时候,简直是一支接一支,可是现在却一口也不抽。郭祥惊奇地问:“小罗!你怎么不抽呀?”

  “我不大想抽。”小罗说。

  “不是不想抽,是含不得抽呵!”小钢炮笑着说,“人家为了这烟,还专门作了一首诗呢!”

  “什么诗呀,你念念,我听听!”郭祥笑着说。

  小钢炮说:“还是我替他念吧:“千里送来光荣烟,祖国的情意重如山。

  等我立功那一天,把它叼在嘴上边……”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郭祥说,“对祖国就是应当有这种感情。一个战士对祖国对人民没有感情,那还叫什么战士呀!这次祖国人民来慰问我们,我们就应该把大反击的任务,完成得圆圆满满的,打得干干脆脆的,漂漂亮亮的……小罗,来来来,咱们也别干着,你先抽我一支!”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递给小罗。小罗点上烟,喜滋滋地问:“老连长!听说这次反击,咱们的‘大洋鼓’(当时对火箭饱的称呼)也要参加,是真的吗?”

  “是真的!老模范亲口对我讲的。”

  小罗拍手笑着说:“那可太好了!这一下可要把敌人砸扁啦。”

  “叫敌人也尝尝我们大家伙的滋味吧!”人们纷纷地笑着。

  “可是找们当步兵的,不能单纯依赖炮火。”郭祥说,“无论多么厉害的炮火,都很难完全摧毁敌人的工事。我们还得做好一切准备。这次战斗可不同哇,祖国的亲人们就在旁边站着哩,瞅着我们哩!这次是只能打好,不能打坏,攻不下来,啃也得啃下来!”

  “没有问题!参谋长,你就到时候看吧!”战士们充满信心地说。

  连长齐堆和指导员陈三,也插进来说:“参谋长!你就放心吧!咱们红三连决不能给祖国的脸上抹黑!”

  郭祥见大家情绪很高,决心很大,心中很是高兴。他望了望齐堆和杨春,神秘地笑着说:“有一个想不到的好消息,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们,好保持个突然性。算啦,我现在就告诉你们算啦!……”

  “你不说我也知道。”齐堆笑着说,“是不是慰问团带了几个文工团来祖国的许多著名演员也来了?第一届慰问闭就来了不少嘛!”

  “不是,不是。”郭祥摇摇头,笑着说,“你根本想不到:杨大妈来啦!还有你那位‘志愿军的未婚妻’也来啦!就住在无名山咱们师部那里。”

  “哎呀,我的参谋长!”齐堆笑着说,“你大概又是做鼓动工作吧?”

  “什么鼓动工作?你是怎么看待鼓动工作的!嗯?”郭祥横了他一眼。

  “不会!不会!”齐堆仍旧摇摇头说,“要说大妈,那倒有可能。因为办农业合作社,她是个带头人。至于说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

  “噢,瞧你这个脑瓜!”郭祥用手点着他说,“参加革命这么多年,你还轻视妇女呀!嗯?现在全国谁不知道有一个‘志愿军的未婚妻’呀!” 

 齐堆笑眯眯的,不言语了。

  “要是俺娘来了……”杨春思忖着说,“什么情况该反映,什么情况不该反映,希望首长们掌握着点儿!我自己倒没什么,还有一个集体荣誉的问题。”

  “这个事儿可不好掌握。”郭祥说。

  人们笑起来。

  郭祥发现,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刘大顺老在他旁边转来转去,像有什么话说,郭祥就问:“大顺!你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啥事儿。”他说。

  可是,在郭祥离开大伙往回返的时候,又发现他跟着自己。郭祥收住脚步笑着说:“大顺!你到底有什么事儿呀?”

  “也……也没有什么大事儿。”他腼腼腆腆地笑着。

  郭祥知道他的特点,有什么心事且不容易说出口来,就说:“有什么事儿,你就直出直入地说吧!”

  大顺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说:“我从祖国回来快半年了,这期间也没摊上什么任务……”

  “你不是带着小部队出去好几次吗,怎么说没摊上任务呢?”

  “不是这个,我是说没取得什么成绩。”

  “那也困难。”郭祥笑着说,“要是每一次都抓60多个俘虏,那美国兵早叫你抓光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对祖国的贡献太小太少了。”他的声音里充满着难过,“上次回国,祖国人民对我们太热情了,这些事儿我至死也不能忘。现在祖国人民又派了亲人来,我觉得祖国人民的恩情,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笞不完!……”

  “对!大顺,你说得对!”郭祥激动地说,“你这个想法,我也有。想起人民给我们的,我们对党,对祖国,对人民的贡献确实太少了。”

  刘大顺得到上级的理解,脸上流露出高兴的神采,又接着说:“我希望,这一回有什么艰巨的任务,你想着我点儿……”

  郭样紧握着他的手,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刘大顺欲言又止,脸憋得像块红布似的,终于没确说出口来,只是说:“别的……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也就是坚守坑道的第25天,大反击的全部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在这以前,为了弥补前沿坑道兵力的不足,叉有一个连队乘深夜突过敌人的封锁,分别进入两个坑道。这样,第一线的突击力量就更加充实了。黄昏以后,人们就静静地坐在坑道两侧,等候着进攻的号令。

  郭祥坐在指挥室里,早早地就戴上了耳机,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整个坑道里静肃无声。只有那只马蹄表在嘀嗒嘀嗒地走着。当它那细长的红秒针刚刚移上10点整时,只听团长高喊了一声:“开炮!”几乎与他的喊声同时,头顶上响起了天崩地裂一般的爆炸声。挂在壁上用弹箱做的碗柜,咣啷一声落住地上,小搪瓷碗叮叮当当到处乱滚。小油灯也被震得从桌子上跳起来,翻了个跟头摔在地上熄灭了。开始还能听出炮弹的个数,随后就轰隆成一片,越来越急,越来越猛。坐在坑道里的战士们,像坐上一只被狂风大浪摇撼的小船不绝地颠簸着。

  为了这一天,人们苦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呵!终于这个令人振奋的时刻到来了,到来了!如果不是在狭窄拥挤的坑道里,人们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整个的坑道传过一阵兴奋的低语声:“你听,这劲头多大!是我们的大家伙发言了吧?” 

     “嗯,准是‘大洋鼓’参加了!”

  “我们的炮兵太棒了。我主张首先给他们立头一功!”

  “哈哈,叫敌人也尝尝我们炮火的滋味!”

  坑道口炮火的闪光就像打闪一般。借着炮火的闪光,郭祥瞥了战士们一眼,一个个的脸上都闪耀着兴奋的红光,有的紧拦着冲锋枪,有的攥着揭开盖子的手榴弹,像搭在弦上的利箭,只要一松手就会飞出去。

  耳机里传来团长洪亮的嗓音:“金沙江!金沙江!快要开饭了,筷子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吗?”

  “完全准备好了!”郭祥大声回答。

  “不要随便行动!听我统一的号令!统一的号令!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井冈山!我听清了!”

  郭祥知道,团长是再一次提醒自己,按照原定计划严格执行。因为根据事先了解,在山背后一个死角里有敌人一个屯兵洞,只要我们的急袭的炮火一停,敌人就会从那里钻出来,乘我立足未稳进行反扑。前次反击未成,这是重要原因之一。因此,团长再一次地提醒他。

  炮火进行了20分钟的急袭后,开始延伸。这时坑道口就有一些战士纷纷地站起来。郭祥厉声喝道:“那是谁?不要乱动!”

  果然,我们的炮火延伸射击一段之后,又突然调过头来,进行第二轮的猛袭。曲射炮火也不绝地落在山背后的洼地里。

  当第二轮炮火刚一延伸,耳机就传过来团长极其兴奋的喊声:“开——饭!金沙江,开饭哪!”

  “同志们!冲——呵!……”接着,郭祥也发出几乎用他整个的生命凝成的喊声。

  战士们在疙瘩李、许福来的带领下,像小老虎般地跃出坑道,按照预定计划冲上山头。山顶上顷刻响起一片手榴弹的爆炸声。仅仅经过20分钟的战斗,一号坑道的顶部就宣布占领了。

但是,一号坑道顶部的山头却尚未得手。郭祥立即跑出去,在山腰上的一个弹坑里找到了齐堆和陈三。郭祥严肃地问:“齐堆,怎么还没有攻上去呀?”

  齐堆指了指前面山坡上一个黑糊糊的地堡,说:“就是叫这个家伙挡住路了。”

  郭祥一看,这座地堡离山头不远,正好修在一座悬崖上,因此没被炮火摧毁。他接着又问:“组织爆破了吗?”

  “已经上去两个爆破组,都伤亡了。”陈三说。“现在我们正在组织第三次爆破。”

  这时,背后传过来好几个声音:“连长!我去!”

  “我去!”

  郭祥回头一看,杨春、罗小文等好几个战士都要争取这个任务。齐堆刚要发话,从旁边蹿过一个人来,几乎是用乞求的声音说:“参谋长!参谋长!你不是已经答复我了么?还是叫我去吧!”

  郭祥转脸一看,正是刘大顺。他手里提着一支爆破筒,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就是在星光之下,也可以看出他那粗朴的容貌和赤诚的迫不及待的表情。

  郭祥望了齐堆、陈三一眼,说:“我看就让大顺去吧,他的经验比较多些。”  齐堆立刻点头,说:“好,刘大顺你去,我让机枪来掩护你!”

  郭样上去,紧紧握住刘大顺的手说:“大顺同志!祖国人民正在后边望着我们哪!祝你一定成功!”  “参谋长!你放心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说过,刘大顺用感激的眼光望了郭祥一眼,就提着爆破筒,扑上去了:

  掩护的机枪声,哒哒地响起来。前面地堡的枪眼也喷着长长的火舌,疯狂地射击着。这刘大顺到底是个老兵,他没有直扑地堡,从它的侧翼绕过去了。他时而匍匐前进,时而从这个弹坑,跳到那个弹坑里。在炮弹的闪光里,可以看到他那强壮的身影不断地隐现着。距离地堡五六步远的时候,他突然从一个弹坑里一跃而起,猛虎般扑至地堡跟前,把爆破筒插到侧翼的枪眼里。可是,当他拉了火刚刚滚下来,那根爆破筒,又被敌人推出来了。

  “糟了!”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

  郭祥的心突然一紧,眼看这次爆破又要落空。就在这一瞬间,只见刘大顺又呼地站起来,拾起快要爆炸的爆破筒,又第二次插到那个枪眼里,用胸脯死死地顶住。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堡立刻消失在一道冲天的火光里……

  “同志们!冲呵!”

  郭祥高喊了一声。人们潮水般地涌上去,二号坑道的山顶很快就顺利地占领了。

  这时,从山顶上接连飞起了三颗绿色的信号弹,以它灿烂夺目的光辉,告慰着祖国的亲人。它们在空中慢悠悠地降落着,降落着,仿佛因为战士们付出的巨大的艰辛,不愿即刻就回到地面似的。

  从这天后半夜,一直到第二天整个白天,敌人组织了多次反扑,都被后续部队击退。经过26个昼夜鏖战的白云岭,已经最后地巩固了阵地。敌人付出2万多名伤亡的这次战役,就这样收场了。

  战斗结束后的这天早晨,陈三手里捧着一个旧挎包来找郭祥。他请示说:“这些东西可怎么办呢?”

  郭祥接过挎包,仃细一看,是刘大顺烈士的遗物,心里顿时热辣辣的。他把挎包轻轻地放到松木桌上,说:“技照规定,你寄他家里就是了。”

  “他没有家呀,参谋长:”陈三为难地说,“别的烈士遗物都寄走了,就是他没有可寄的地方。”

  郭祥寻思了一阵,说:“我仿佛记得他是四川省遂中县的。你再查查军人登记表,会有他的详细地址。”

  “地址倒有,就是没有收信人了!”陈三叹了口气,从那个旧挎包里取出一个用蓝布缝成的小口袋,说,“这是我刚才拆开的,你看看就明白了。”

  郭样抽出一看,是三封没有信封的书信,其中一封,信纸已经发黄。郭祥就着油灯展开,读道:

  大顺夫君尊鉴:

  日前接到来信,始悉你现在地址。自去年8月中秋你被保丁捆走,母亲日夜啼哭,饮食不进,不久即身染重病,又无钱求医,已于半月后病故。你走时保长曾言明,每户抽丁者给粮食两石,谁知你走后竟一字不提。父亲曾去其家理论,该保长竟云,当前剿共系我全体国民之神圣职责,并诬父亲偷了他家的东西,将其毒打一顿,推出门外,数日后也去世了。为妻到处求亲告友,乞讨借债,始将父亲草草安葬。两起丧事,共借银元120元。为妻现携一子一女,生活无着,债户催讨,实难度日。又不知夫君归期何月何年,思之令人泪下。望君接到此信后,火速汇款来家,以济燃眉之急。望夫君多多保重。

  敬祈福安妻字民国三十五年旧历八月十五日邻舍老人李百年代笔郭祥沉重地叹了口气,又接读第二封。这一封是那个代笔人李百年自己写的:

  大顺仁侄英鉴:

  来信询问你家中情况,并特别提及你妻为何不写回信。此事本当早日奉告,因不知你确切地址,又言之心酸,故迟疑不决,望予鉴谅。

  自你双亲去世,你妻生活愈益困窘,虽昼夜与人缝补拆洗,亦难维持。加上催税催捐,登门逼债,几无宁日,你妻遂萌短见,于某晨汲水时投井,幸被吾等发觉,及时营救脱险。去岁年关,有几名债主,登门詈骂,口出不逊,你妻实难忍受。为不使孩子看见,到吾家偷哭数次。此时家中已断炊数日,孩子骨瘦如柴,情景至为可怜。于此走投无路,经人说合,你妻遂自卖自身,以银元110元之价,卖与某行商为妾,始将债务勉强偿还。遗下长男已交你舅父抚养,因女子幼小,随其母带走。你妻临行前,曾至我家辞别,并云:他日大顺归来,请代为相告,我对不起大顺,然实出于无奈,望来生相聚等语,言时声泪俱下,昏厥数次。老夫亦为之泣下数行。古吾云,苛政猛于虎,信哉斯言,此政不亡,是无天理也。问你妻今春尚在县城居住,后移居他省,现已不知去向。端此奉告,望仁侄在外善自保重是所至盼!即颂旅安民国三十六年旧历五月廿八日李百年手启郭祥看信上,泪痕斑斑,已使多处字迹模糊。想来刘大顺生前是看过多次的。尽管郭祥是条硬汉,看到这样的信,也不免心酸难禁,他的心竟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栗不已。陈三见他看不下去,叹口气说:“看完吧,那一封是他舅父的回信。”

  “我不看了,你说说算了。”

  陈三说:“大顺只剩下一个11岁的男孩儿,当然老惦念着他。可是他去了几封信,都没有得到回信。最后他舅父才回信说:他的儿子也不知去向了。”

  “怎么他儿子也不知去向了呢?”

  “这就是屋漏又碰上连阴雨呵!”陈三叹了口气说,“他舅父也是一户贫农,自己的孩子都卖给别人,怎么去养活他?就把他送去扛小活。这孩子因为吃不饱,有一次偷吃了点猪食,竟被地主毒打了一顿。以后就跑出去了……”

  “我也是十一二岁跑出去的。”郭祥沉思着说,“不过那时候共产党、八路军很快就来了。这孩子在国民党统治区,他能跑到哪里?还不是冻死、饿死罢了。”

  “好端端的一个家庭,就这样完了!”陈三叹息道。

  “像这样家破人亡的人还多得很哪!”郭祥也叹口气说,“这都是叫满口仁义道德的国民党害的!可惜,大顺同志的这段历史,我一直不知道。过去在诉苦会上他也没有谈过,二次战役,大家在战场上诉苦,他突然昏倒了,我现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过去只嫌他落后,对他简单粗暴,现在回想起来,是很不应该的。”

  说着,他深深地低下头去。过了好半晌,才说:“既然这样,东西就保存在连里吧,这对大家也是个教育。”

  陈三从挎包里又取出一个红包包,打开以后,里叫装的是这次慰问团送来的毛主席的相片,“抗美援朝纪念章”,祖国人民的慰问信,还有他回国时少先队员送他的签满了名字的红领巾,以及其他纪念品等等。陈三从里面抽出一个笔记本,说:“这里面还有他写给党组织的一封信。可能是没有来得及交给我们。”

  郭祥接在手里,翻开一看,信虽短,但写得极其认真:

  齐连长陈指导员 并转党支部:

  大反击就要开始了。我要向党,向祖国人民庄严保证:我有最大决心完成这次的战斗任务。并希望党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我,并希望你们考虑能不能接受我做一个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

  这个愿望一直仓(藏)在我心里,没有题(提)出来。因为我觉得自己的条件不够,觉悟不高,也犯过错误。这是我对不起人民的地方。但是我对旧社会恨死了,它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要用我的生命砸烂这个旧社会,为全世界的劳苦人服务,为无产阶级斗争到底!刘大顺郭祥看完信,望着齐堆说:“你们对他生前这个要求,有什么意见?”

  “我们同意追认他为共产党员。”陈三说,“他最后的行动,已经作了最好的证明。”
 郭祥点点头,并且深有所感地说:“我觉得,他解放过来,时间不长就出国作战,开始虽然觉悟不高,主要是对这次战争的革命意义还理解不深。但是,革命战争是最能教育人的。没有天生的勇士,也没有天生的懦夫。只要他肯真正为人民大众着想,经过锻炼,他就会成为勇士。可是,像陆希荣那样的人就不好办。因为他想的只有他自己,他自已的幸福,他自已的前途,他自己的地位,他自已的权力!还总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出人头地的大人物!这种人在战争里,用投机取巧的办法,用别人的鲜血,固然可以蒙骗一时,但是在最残酷的考验下就要现原形了……我觉得,刘大顺同他相比,就是一个鲜明的对照!!”

  “他现在在哪里?”陈三轻蔑地笑着问。

  “已经送回国去了。”郭祥鄙视地说,“听说他住在医院里,还一天到晚吹他的过五关,斩六将呢! ……让他过他的和平生活去吧!”

  “这种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说得完全对!”郭祥点点头说,“烈士们虽然牺牲了,但是他们活在人们的心里,这就是虽死犹生;陆希荣虽然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陈三捧着大顺的遗物回去了。郭祥仍然思绪纷纭,一时难以平息。正在这时,电话铃叮铃铃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