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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望月,人间岁岁如是。今夜月色清辉遍洒,恰逢鲁迅先生145周年诞辰。
百年光阴匆匆,多少人物湮没于故纸尘烟,可鲁迅先生依旧活在字字如刃的笔墨之间,活在每一个迷茫求索者的骨血里。大多人叹他横眉冷对,嫉恶如仇,却常常忽略:先生最可贵的地方,不在于从未陷入迷茫,而在于敢于亲手打碎信奉多年的旧我,直面自身思想的局限,并进行严酷的自我批判。
鲁迅先生的思想轨迹,是从进化论走向阶级论,从空想人道主义走向现实革命,从唯心改良幻想抵达唯物史观的真理。
青年时期的鲁迅背井离乡远赴东瀛。彼时民族沉沦,礼教吃人,万千百姓困在沉沉黑暗之中。进化论思潮席卷国内,“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成为一代进步知识分子救国的思想依托。
年轻的鲁迅笃信世间自有新陈代谢的大势:旧的终将腐朽,新的必然勃兴;老者昏聩,青年天然代表光明。只要国人破除愚昧,青年奋发向上,社会便会循着进化的规律缓缓挣脱泥沼。这是那一代青年共有的理想:寄望于思想启蒙,寄望于渐进改良,以为唤醒个体,便可改造整个社会。
于是他以笔为矛,写《狂人日记》撕开礼教吃人的假面,写《孔乙己》、《阿Q正传》描摹国民精神的病态。他把全部希望托付于青年,甘愿做铺路的石子,做过渡的过客,情愿自身被时代淘汰,成全后辈奔赴光明。正如《热风》中所言:“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
这份赤诚虽可敬,却难逃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空想局限。彼时的鲁迅,多将社会苦难归罪于人性愚昧、精神病态。他看见底层民众的悲苦,却尚未看透:苦难的根源,不止在于人的思想,更在于剥削压迫的社会制度。
阶级社会的历史,从来不是温和自发的自然演化。剥削关系一日不除,单凭思想启蒙、个体觉醒,便难以撼动旧秩序的根基。只谈人性不谈阶级,只论新旧不论制度,只寄望改良回避斗争,呐喊纵然可以震动人心,终究敲不碎禁锢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铁屋。
这份思想的局限,鲁迅在晚年,毫不留情地对自己做了深刻的批判。他曾在《写在〈坟〉后面》中坦言:“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 解剖他人是战斗,解剖自己,才是真正的觉醒。
大众多见鲁迅批判社会、批判庸人、批判敌人,却少有人看见,他剖析自己,比批判外界更加不留情面。1927年大革命失败,现实击碎了他坚守多年的信念。在《三闲集·序言》里,他写下那句振聋发聩的自白:
“我一向是相信进化论的,总以为将来必胜于过去,青年必胜于老人,对于青年,我敬重之不暇,往往给我十刀,我只还他一箭。然而后来我明白我倒是错了。这并非唯物史观的理论或革命文艺的作品蛊惑我的,我在广东,就目睹了同是青年,而分成两大阵营,或则投书告密,或则助官捕人的事实!我的思路因此轰毁,后来便时常用了怀疑的眼光去看青年,不再无条件的敬畏了。然而此后也还为初初上阵的青年们呐喊几声,不过也没有什么大帮助。”
早在1925年《华盖集·导师》中,他便已经生出隐约的怀疑:“青年又何能一概而论?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有昏着的,有躺着的,有玩着的,此外还多。但是,自然也有要前进的。”可彼时还只是零星的困惑,四一五广州政变,才把这份疑惑彻底化作对旧世界观的否定。
他首先批判自己对进化论的迷信。从前他把年龄、新旧当作评判进步的标准,以为时代会自然而然向前演进。可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同为青年,有人舍生赴死投身革命,也有人卖身投靠,充当反动势力的爪牙。他终于醒悟,青年绝不是天然进步的群体,立场从来不取决于年岁,而是根植于阶级地位与阶级利益。进化论能够解释自然界的更迭,却解释不了阶级社会尖锐的利益冲突。
其次,他批判自己早年抽象的人道主义。早年的鲁迅满怀悲悯,以为民众的麻木只是精神的病症,唤醒良知便能够自救。可乱世教会他,底层百姓的苦难,并不源于本性愚昧。农民被搜刮到颗粒无存,工人被压榨得难以为生,就算觉醒,也没有改变命运的出路。他反省自己:过去一味解剖国民的精神弱点,却很少解剖造成苦难的社会制度。脱离阶级现实的悲悯,在残酷的剥削面前,不过是书生软弱的呓语。同情代替不了斗争,怜悯消解不了压迫。
最后,他批判寄望温和改良的幻想。早年的他寄望笔墨呐喊、舆论启蒙,期待社会可以徐徐改良。可屠刀不会因为文人的批判就放下,反动统治阶级绝不会自我革新。旧秩序不会自行消亡,单凭思想改良,撼动不了剥削制度的根基。
经历痛苦的自我剖析之后,鲁迅主动研读马克思主义著作,学习唯物史观,完成从个性主义到集体主义,从改良幻想到革命斗争的根本转变。瞿秋白对其评价道:“从进化论最终的走到了阶级论,从进取的争求解放的个性主义进到了战斗的改造世界的集体主义。”
正如教员在《实践论》指出:“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
此时再看阿Q的麻木,他不再简单归为所谓的国民劣根性。他看清,这是长期遭受剥削、被剥夺教育权利,被旧制度驯化出来的生存状态。民众的怯懦苟且,不是天生的人性缺陷,而是阶级压迫造就的悲剧。
从前的鲁迅,批判的是人的精神;思想转变之后的鲁迅,矛头直指压迫人的制度。从前寄望个体觉醒,如今他懂得:没有阶级的解放,便没有个体真正的解放。
他不再迷信社会会自发进化,明白历史的前进依靠阶级斗争推动。光明不会坐等而来,只能靠无产阶级劳动人民团结抗争。他不再做孤身呐喊的文人,靠拢革命阵营,团结左翼力量,庇护进步青年,为工农发声。他的笔,不再仅仅是唤醒民众的灯火,更是刺向反动势力的尖刀。
他依旧保有对劳苦大众的同情,但这份同情不再模糊空洞,而是扎根于阶级立场的爱憎分明。对压迫者、帮闲文人、御用走狗寸步不让;对底层劳动者、革命斗士倾尽力量予以支持。
今天纪念鲁迅先生,最该学习的,不只是锋利的文笔与不屈的风骨,更是敢于解剖自我的勇气。
不少当代青年,仍会落入鲁迅早年的思想困境:习惯用抽象人性论看待世事,迷信温和改良,幻想社会自动向好;简单以新旧、年龄划分善恶,忽略背后的阶级利益;固守既有认知,拒绝反思扬弃,把空想当作真理。
思想成长,不是书本知识的堆砌,而是在现实检验中不断清算旧我。承认自身思想的局限,不等于否定理想,而是让理想扎根于客观现实的土壤。
今夜中秋,皓月高悬。先生虽已远去,精神永存。
阶级斗争不息,方见真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