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丨《劳模故事》:《吕玉兰》连载之五

作者: 红色联播 日期: 2019-03-22 09: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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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香自苦寒来

  1940年2月6日夜晚,阵阵寒风不时掠过东留善固上空。在一所普通的农舍里,一个瘦小的女婴,随着一声洪亮的啼哭,来到了人间。她的诞生,不禁使这家又喜又愁。连年的战乱,好几位亲人的亡故,已使这个小康之家陷入了破落和困顿的境地,多添一口人,就多了一张吃饭的嘴,日子过得真难啊。

  玉兰曾问母亲,是谁给她起的名字。母亲告诉她:“是俺起的名字。玉兰是一种花树,花儿很白,味道挺香,既好看,又好闻。”  玉兰对我说:“娘喜欢玉兰花,俺也喜欢玉兰花。玉兰这个名字起得真好!”

  事实表明,玉兰的诞生,是同忧患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

  就拿社会环境来说吧!玉兰出生之际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正是残酷的抗日战争处于相持阶段。穷凶极恶的日本侵略军,不断加紧对侵占区特别是华北平原的“扫荡”。而对于东留善固这块抗日革命根据地,实施了更加凶恶的“囚笼”政策。

  当时,玉兰只是一个幼儿。然而,在事隔40多年后,她依然记得日军对东留善固残酷扫荡的片断。玉兰曾这样给我和两个女儿回顾当年动荡不安的生活:“那几年,日本鬼子扫荡俺们村特别频繁。村里人一听到动静,就往外跑。有时在白天,有时在晚上,大部分是在晚上。俺模模糊糊地记得,爹娘抱着俺不知跑过多少回。跑的时候,大伙儿带着干粮、衣服、被子,背着小孩和老人,连牛也跟着跑。一般是向村北跑,在树林里一躲,就是半天或一天,有时甚至两三天。听说鬼子兵撤走了,才敢回村。老人们都说,俺们什么时候能睡个安生觉,吃顿安心饭呀!那天,突然听到人们乱喊,‘鬼子进村了!’这回来得挺蹊跷,不像往常那样从村南来,而是从村北。于是,男女老少就急急忙忙往村南跑。大家都带着东西,跑不动了,好多人把东西都丢了。娘难得给俺做件新衣裳,那次做的是件包着绿边的粉花粗布褂。俺刚穿上,娘竟然非让俺脱下来,扔在壕沟里。俺不干,非要回去捡。娘说,‘鬼子来了,见到妮儿穿新衣裳,认为是有钱的,要抓咱们,快跑吧!’终于,这件刚穿上的新衣裳,被扔掉了。”

  有一回,日本侵略军又来扫荡东留善固,一下子把许多老百姓堵在了村子里。侵略军像疯子一般,在村里杀人放火,肆意抢劫,还要老百姓给他们杀猪宰羊,烙饼做饭。这会儿,幼小的玉兰惊恐地缩在墙角里,一动也不敢动。当她闻到好久没闻过的烙饼香味时,饥饿的肚子,仿佛响得更厉害了。她是多么想吃一口啊!她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日军,便走了过去,想向大嫂子们要一块。忽然,一个日军像从地下钻出来一般,站在了玉兰的面前。只见他凶神恶煞般地朝玉兰猛扑过去,大吼一声:“滚开!” 接着飞起一脚,“呼”地把玉兰踢出去老远。幸好,这一脚没有踢到要害处,否则就要了玉兰的命哪!

  在玉兰出生之前,玉兰母亲曾生下一个姐姐。玉兰告诉我,因为日军的扫荡,还在月子里的玉兰母亲,抱着这位刚刚出生的小妮,跑壕沟、蹲林子。不久,小妮患上了重感冒,高烧不退,以至昏迷不醒,出世7天就悲惨地离开了人间。而在玉兰出生之后,玉兰母亲还曾生过一个弟弟,也是由于战乱,接生的条件太差,小男孩生下不久就染病而死。

  当时的社会环境还有一个恶劣之处,就是自然灾害多。就拿玉兰出生两年后发生在河北南部的大面积旱灾来说吧!据《河北省志·大事记》记载,1942年,“冀南等地大面积旱灾……麦收只三四成,秋收只二成左右。”1943年“冀中和冀南受灾面积五分之四,冀南饿死约20万至30万人,逃亡达100万人。”

  “这次灾害真可怕啊!”对于这次发生在家乡的大旱灾,玉兰曾多次向我讲起她小时候听到和看到的悲惨情景。当时,农村不像现在这样有渠引水、有井抽水,都是望天田、靠天收。老天不下雨,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庄稼旱死了,有的种子撒下去根本不出苗,撒几遍废几遍。好多树枯死了,人畜饮水也发生了困难。地里不长庄稼,人们就上树采树叶吃,把树叶、树皮都扒光了,有的人上树采叶时竟摔死了。老百姓没吃的,没烧的,就开始逃荒。那阵子,东留善固不到200户人家,1000多口人,竟有800多人外出逃荒,有500多人冻饿而死,48户灭门绝户。像玉兰的六伯母、大金伯父、二哥的女儿、五哥的儿子,都是活活饿死的。开始,村里的人死了还有人管。后来人们走的走,逃的逃,剩下的人没有劲埋人了,人死了躺在路边也没人管。再到后来,不少农户的院子里,野草长得一人多高,野兔子乱跑。听说当时还发生了人吃人的惨象。大伯父家的二哥,领了儿子外出逃荒,本人至今下落不明。玉兰父亲拉着小车,装着铁锅、水桶、扁担等值钱的东西,往河南逃荒。玉兰和母亲,则来到年景稍好一点的曾外祖母家投亲。

  那是一个风沙弥漫的日子,母亲带着玉兰,从东留善固来到她娘家西马鸣堂村。中间,要路过下堡寺。走了10里路,她俩都饿得不行。身无分文的母亲,解下绑腿的布带子,给卖饼子的说了几句好话,换了一张又小又薄的煎饼。母亲把煎饼递到玉兰的手里,说:“快吃吧!填填饥,好赶路。”

  玉兰接过饼,咬了一口,顿时觉得甜滋滋、香喷喷的。她正想叫母亲也咬一口,冷不防从背后来了个“抄嘴”的,猛的一下,饼就被抄走了,吓了她们一大跳。

  玉兰母亲边哭边喊:“给孩子留一口吧!俺妮儿几天没吃一个粮食粒了!”只见一个大汉,光着脊梁,赤着黑脚,边吃边跑,很快就跑远了。没办法,母亲哄着她,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天擦黑,她们才来到西马鸣堂。

  玉兰外祖母是母亲的继母,一看见她们,就拉长脸,骂了几句,把门“嘭”的一声关上了。玉兰外祖父见了她们,也不敢说一句话。她们只好上曾外祖母家——玉兰母亲的祖母住的北屋里去。

  那个村也有旱灾,但灾情较轻,又没有遭受蝗灾,日子过得稍好点。头天,玉兰吃了顿饱饭。时间一长,这家也承受不了多养两口人的负担,有了上顿没下顿。母亲对她说:“这儿也不宽裕,再难也得回自个儿的家去。”

  玉兰走的时候,曾外祖母一直送她们到村西头。满头银发的老人,从怀里掏出两张煎饼,放在玉兰母亲的小包袱里,说:“孩子,路上吃吧!”在大坑边,外祖父等在那里。走近了,他看看四周没人,便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对玉兰母亲说:“闺女,东留善固灾大,拿着吧!”他把钱塞到玉兰母亲手里,就立即走开了。

  回家的路上,母女俩半天也不说话。田野里一片白茫茫,没有一棵庄稼,没有一棵树。

  玉兰问母亲:“后姥娘为啥不理咱?”母亲说:“后姥娘嫌俺不是亲的呗!”母亲又自言自语地哼道:“小白菜,心里黄,两三天,没有娘,从小跟着奶奶过,爹爹娶了个孬后娘。”玉兰曾多次给我和两个女儿讲过这个故事,说着说着,就掉下了辛酸的泪水。  昔日的东留善固一带,还时常发生虫灾、雹灾。玉兰告诉我,那年,蝗虫铺天盖地而来,像大片的乌云,把阳光都遮住了。蝗虫过后,庄稼的叶子、杆子,顿时就被吃光了。老百姓追着打,虫子把沟都填满了。雹灾也很厉害。有两年,连着都是三伏天,下了冰雹。当时,乌云滚滚,雷电交加,风来了,雨来了,冰雹也随之来了,啪!啪!啪!一连下了半个钟头。大的像鸡蛋,小的如黄豆,南墙根下存了一尺多厚。砸下的树叶铺了一地。地里的棉花砸成了光杆。玉米、谷子的叶子,变成了一丝丝、一缕缕。庄稼有的绝了产,有的需要补种。于是,大家都忙着抢种。三伏天只有种荞麦和蔬菜了,别的都晚了。玉兰说:“爹娘这时候从小瓶小罐里倒出了荞麦种、白菜种。这都是平时省吃俭用,留下的种子,关键时刻终于用上了。这件事使俺懂得,只要饿不死人,就得保留好种子。”至于幼年的玉兰,自身直接遭受的磨难,又有多少回呢!

  那是一个缺医少药的岁月。一次,患了痢疾的玉兰,接连拉了好多天肚子,最后拉得一点劲也没有了,躺倒在炕上。什么土办法都使过了,仍然没有好转。那时,这一带农村没有任何医疗设施,农民有了病,全靠自个儿“抗”,抗得过就拣条命,抗不过就送条命。就在这濒临死亡的时候,她忽然奇迹般地停止了腹泻,重新好了起来。

  那是一个灾难深重的岁月。饥饿的人们,不得不以糠菜充饥,有时甚至连这个也吃不上。一次,玉兰太饿了,忽然看到由糠菜做的饼子,以为是稀罕食品,一连吃了好几个。没想到,吃得太猛太多,一下子“烧”住了,大便下不来。到第五天头上,她憋得实在受不了,躺在炕上直哭。母亲就用那种旧式的长把铁钥匙,从她肛门里往外掏。大便竟硬得如同铁石一般,钥匙碰着它,不断发出“咝拉——咝拉——”的声响。掏啊,掏啊,母亲的头上冒出了汗,终于掏出来了。从此,玉兰又能吃东西了。
  灾难,重重的灾难,从幼年时起,就横在了玉兰的生活道路上。她的人生之路,是一条不断克服艰难困苦、勇往直前的道路。从小经历的忧患,锤炼出玉兰坚强不屈的性格和百折不挠的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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