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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中夏与朱自清

作者:冯资荣 发布时间:2019-06-04 08:08:37 来源:民族复兴网 字体:   |    |  

  朱自清(1898—1948),原名自华,字佩弦,号实秋,浙江绍兴人,1916年毕业于江苏省立第八中学,考入北京大学预科时,更名为自清。《楚辞·卜居》曰“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他以此勉励自己做廉洁正直清白之人。他取字为“佩弦”。《韩非子·观行》云“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董安于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以此来警策自己。翌年,他进入北京大学本科哲学门。在北大期间,朱自清积极参加五四爱国运动,结识了北京大中学校学生联合会的邓中夏。邓中夏时为北京大学国文门二年级学生,他发起成立的“北京大学平民教育讲演团”以“增进平民知识,唤起平民自觉心”为宗旨,利用课余时间和节假日,深入街头与京郊农村讲演,吸引了众多的青年学子参与。同年12月,朱自清参加了北京大学平民教育讲演团,他觉得,平民教育讲演团以露天讲演的方法,宣传新思想新知识,走出了一条开启民智的新路子。此外,他还参加了北京大学校役夜班的教学工作,与邓中夏一起,轮流为校役讲授国文。

  彼时,邓中夏正在发起筹备北京大学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由于革命工作的需要,他决定把平民教育讲演团的工作重心由市内向郊县的工矿与农村拓展。1920年3月25日,邓中夏给朱自清、高尚德、周长宪等人写信,“为筹备春假期内,‘农村讲演’及刊行讲演录各事,定于本星期六晚七时半,在本事务所开会讨论,届时务祈准时到会为祷”。27日,会议准时召开,邓中夏在会上提出关于农村讲演的八条办法,“除城市讲演之外,并注重乡村讲演、工场讲演”,朱自清及与会的全体讲演团骨干成员一致赞同。遂将平民教育讲演团分为四组,朱自清担任了第四组的书记。讲演的范围扩大了,促使团员走向工场与乡村,开始了知识分子与工农群众相结合的最早尝试。

  4月6日为北大春假第三天,朱自清带领第四组的团员一大早就冒着春寒,从北京乘车到通县,敲锣打鼓地在街头讲演。朱自清一连做了两场演讲,讲题分别为《平民教育是什么?》和《靠自己》,听众达五百余人。后来,他又随邓中夏在护国寺、蟠桃宫等地演讲《我们为什么要求知识》,还一同到门头沟煤矿、长辛店铁路工厂去考察工人劳动与生活状况。5月1日,邓中夏受命组织北京大学的进步学生及校役夜校500多人举行了纪念大会,号召人们把“五一”节当作引路明灯,向光明道路前进。翌日,平民教育讲演团立即配合五一劳动节的宣传,深入群众开展演讲,朱自清在地安门作了题为《我们为什么要纪念劳动节》的演讲,他慷慨陈词,向市民介绍了“五一”节的来历和纪念的意义,并散发了《五月一日北京劳工宣言》。宣言称:

  我们亲爱的劳工朋友们呵!今天是五月一日,是美国工党同盟罢工争得“每天八小时”的纪念日,全球的工人到了这一天,都是相率罢工,举行示威运动。但是我国的工人,还有很多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所以我们来告诉各位:

  自从今天起,有工大家做,有饭大家吃,凡不做工而吃饭的官僚、政客、资本家、牧师、僧尼、道士、盗贼、乞丐、娼妓、游民,一律驱逐,不准他们留在我们的社会里来剥削我们。所以我们大家都要联络起来,把所有一切的土地、田园、工厂、机器、物资,通通取回到我们手里,这时候谁还敢来压制我们呢?我们劳工的朋友呵!快快起来,休业一天,大大的庆祝一下!

  邓中夏与朱自清都是文学爱好者与新诗的倡导者,他们因五四而相识,因诗歌而结谊。邓中夏喜欢朱自清的那首《满月的光》,清新脱俗,向往光明。他更喜欢朱自清作于1920年1月9日的新诗《煤》,那是他们从门头沟考察回来后邓中夏向他的约稿。邓中夏当时兼任《北京大学学生周刊》编辑,他把这首诗刊发了。诗中歌颂了矿工为人类社会生活散发“赤和热”的“美丽而光明”的崇高精神:

  你在地下睡着,

  好腌賸,黑暗!

  看着的人

  怎样地憎你,怕你!

  他们说:

  谁也不要靠近他呵!

  会你在火园中跳舞起来,

  黑裸裸的身材里,

  阵阵透出赤和热;

  啊!全是赤和热了,

  美丽而光明。

  他们忘记刚才的事,

  都大张着笑口,

  唱赞美你的歌,

  又颠簸身子,

  凑合你跳舞底节。

 

  朱自清则喜欢邓中夏来自实际的革命斗争,富有激情,充满战斗力的诗。他在《少年中国》读到邓中夏的《游工人之窟》激动不已,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太阳升起了,做它普照大地的工作,“我”也起来了,偕友从北京出发去长辛店“游工人之窟”。灿烂的朝曦伴“我”而行,荒城、野渡、远山、远村,袅娜的炊烟、深蔚的朝岚、包容在太阳的怀中,呈现出许多异样的奇景,心旷神怡之余,油然而生对工人运动的景仰之情。

  好呀!

  曾几何时,

  劳动学校有这么可喜的成绩。

  作始也简,

  将毕也巨。

  我于此更相信唯人力为伟大。

  看啊!

  世界不是劳动的艺术品吗?

  没有劳动,

  就没有世界。

  海之外已奔腾澎湃起来了,

  海之内呢?

  诚实的辛苦的工人们!

  朱自清觉得,这首诗中充满了对“工人之窟”的喜悦之情,洋溢着对海内外工人运动的热情歌颂。这样一种思想感情,来自邓中夏与工人群众的完全结合。诗的末尾,他和几个工人“坐灯光底下,作扣虱之谈。‘人生’、‘社会’、‘阶级斗争’、‘世界共产’,都是我们的话料”。“你割吧,你割吧”,“新长的疙瘩”,“这么阻碍自由的东西,谁爱他来”?朱自清知道,他的诗友已在思想感情上完全与工人阶级融为一体,决心为之奋斗终身了。相形之下,自己安享清福,为艺术而艺术的无病呻吟,自叹弗如。因此,他写下《不足之感》以自省:

  他是太阳,

  我象一枝烛光。

  他是海,浩浩荡荡的,

  我象他的细流。

  他是锁着的摩云塔,

  我象塔下徘徊者。

  他象鸟儿,有美丽的歌声,

  在天空里自在飞着。

  又象花儿,有鲜艳的颜色,

  在乐园里盛开着。

  我不曾有什么,

  只好暗地里待着了。

 

  从北大毕业后,朱自清先后在到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江苏省立第八中学等校当国文教员,陆续发表了不少的诗歌与散文并结集出版。邓中夏则成为了职业革命家,但写诗的兴趣并未衰减。他的新诗虽然数量不多,但却密切地配合了革命斗争形势,深刻地反映了社会现实和如火如茶的斗争生活,如《胜利》《觉悟的门前》《问》《送李启汉》等诗作,具有强烈的反帝反封建的时代精神,从不同的侧面,反映了封建礼教的压迫,工农劳动大众的贫困生活和反抗斗争,帝国主义的侵略和军阀混战造成的严重灾难,也反映了人民大众要求革命和追求自由幸福生活的强烈愿望。号召人民起来推翻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反动统治,取得民主革命的胜利。

  在邓中夏、刘仁静等的介绍下,朱自清参加了“少年中国学会”,成为文科会员,后来又与邓中夏一同当选为该会评议员。1923年暑假,朱自清自温州北上,在南京清凉山邂逅留着长发略显憔悴的邓中夏。同学兼诗友久别重逢,相互问候,话语自然分外多。忆往昔,谈现状,私情国是,诗文事业,无所不谈。因邓中夏重任在肩,正在筹备召开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不宜久谈,他告诉朱自清,他目前在上海大学办教育,并兼做青年工作,正在筹办《中国青年》杂志,希望佩弦君给杂志写稿。说完,相互留下通信地址,便匆匆而别。

 

 

  开学后不久,门房给他送来几封邮件,那是邓中夏邮自上海的几期《中国青年》杂志。油墨的芳香,吸引着他迫不及待的拆阅。他读到了邓中夏的《贡献于新诗人之前》。邓中夏批评了某些诗人“对于社会全部的状况是模糊的,对于民间的真实疾苦是淡视的。他们的作品,上等的不是怡性陶情的快乐主义,便是怨天尤人的颓废主义。总归一句话,是不问社会的个人主义。下等的,便是无病而呻,莫明其妙了”。邓中夏在文章中旗帜鲜明地表示,“我们不反对新诗,我们不反对人们做新诗人,我们是反对人们这种不研究正经学问不注意社会问题专门做新诗的风气”,希望“要做新诗人的青年们”,“多做能表现民族伟大精神的作品”,“多作描写社会实际生活的作品”,多“从事革命的实际活动”,“表现民族伟大精神的作品,要特别多做,儆醒已死的人心,抬高民族的地位,鼓励人民奋斗,使人民有为国效死的精神。文体务求壮伟,气势务求磅礴,造意务求深刻,遣词务求警动”,真正“做一个有价值的新诗人”。

  青年们!醒来喲!

  谁在你们的四周?

  虎视鹰僯的,

  磨牙吮血的?

  你们处在一种什么环境?

  你们是负了一种什么责任?

  春花般的青年们哟!

  朝暾般的青年们喲!

  烈火般的青年们哟!

  新中华的改造只仗你们了

  却不仗你们几首新诗。

  青年们,醒来哟!

  《新诗人的棒喝》真如当头一棒,让朱自清幡然猛醒。春天的夜里,他秉笔凝神,思潮涌动,眼前总浮动着邓中夏的身影,在天安门广场、在长辛店劳动补习学校、在正太铁路、在亢慕义斋、在黄浦江畔,他仿佛又看到了邓中夏叱咤风云的英姿,听到他震聋发聩的豪言壮语。他知道邓中夏不是专门批评他的,然而他说的每一句话却又深深地拨动他的心弦。他为邓中夏的文学革命理论自豪,亦为自己为艺术而艺术的无病呻吟自责。伴着茕茕孤灯,他给邓中夏写了一封信,表示接受他的主张,并在今后的创作中予以践行。

  随后,他创作了充满革命激情、大气磅礴的诗作《赠A.S》,抒发了自己对邓中夏的景仰之情,相思之苦,热情讴歌了中国共产党人持“披荆斩棘的快刀”,“要建红色的天国在地上”的大无畏精神和崇高理想。在他的笔下,邓中夏既是催他奋进的鼙鼓,又是令他汗颜的镜子。邓中夏是摧枯拉朽的红色力量,是铁骨铮铮共产党人的优秀代表:

  你的手像火把,

  你的眼像波涛,

  你的言语如石头,

  怎能使我忘记呢?

 

  你飞渡洞庭湖,

  你飞渡扬子江;

  你要建红色的天国在地上!

  地上是荆棘呀,

  地上是狐兔呀

  地上是行尸呀;

  你将为一把快刀,

  披荆斩棘的快刀!

  你将为一声狮子吼,

  狐兔们披靡奔走!

  你将为春雷一震,

  让行尸们惊醒!

 

  我爱看你的骑马,

  在尘土里驰骋,

  一会儿,不见踪影!

  我爱看你的手杖

  那铁的铁的手杖;

  它有颜色,有斤两,有铮铮的声响!

  我想你是一阵飞沙走石的狂风,

  要吹倒那不能摇撼的黄金的王宫!

  那黄金的王宫!

  呜…吹呀!

 

  去年一个夏天大早我见着你;

  你何其憔悴呢?

  你的眼还涩着,

  你的发太长了,

  但你的血的热加倍的薰灼着!

  在灰泥里辗转的我,

  仿佛被焙炙着一般!

  你如郁烈的雪茄烟,

  你如酽酽的白兰地

  你如通红通红的辣椒,

  我怎能忘记你呢?

 

  邓中夏收到朱自清的贈诗后,更题名为《赠友》,刊发在《中国青年》第28期上。朱自清后来在编选《我们的七月》时,将这首诗编入,并重新更名为《赠A.S》,以示对以邓中夏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的敬仰。后来又编入《踪迹》一书,旋又选入《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叶圣陶读到朱自清的这首诗后,在《新诗零话》中评价说:“他的《赠A.S》一诗,我很欢喜。象握着钢刀,用力深刻,刀痕处都有斩截刚利的锋棱。”同年,朱自清发表了抒情长诗《毁灭》,表明自己开始对生活进行严肃的思考,“一步步踏在土泥上,打上深深的脚印”。

  1924年7月7日,朱自清满怀信心到南京参加少年中国学会第五次年会,他以为可以见到久别的邓中夏,把自己的创作计划告诉他,可是邓中夏并未参加这个年会,因为他太忙了,忙于全国的工人运动复兴及上海党组织的整顿。没能见到邓中夏,朱自清深表遗憾。

  他开始践行对邓中夏许下的诺言,按照邓中夏提出的文学革命主张,“多做描写社会实际生活的作品,彻底露骨的将黑暗地狱尽情披露,引起人们的不安,暗示人们的希望”,以期达到“改造社会的目的。”

  1925年,日本帝国主义者枪杀工人顾正红,五卅惨案发生。当朱自清从报端获知这一血腥消息时,义愤填膺。他仿佛看到满眼的血,红彤彤的,如熔炉的铁水,如火山喷发的岩浆,他的手颤抖着,写下《血歌》一诗。他一改过去的诗风,对帝国主义者屠杀中国人民的暴行表示了极大愤慨,号召同胞们奋起抗争,奔向反帝斗争的最前列。当他得知邓中夏领导的省港工人大罢工爆发后,英法帝国主义派兵镇压,在沙基枪杀游行示威的工人52人、700多人重伤的噩耗,又愤然写了新诗《给死者》,以丰富的想象,沸腾的激情,表达了自己为死难烈士无限悲恸的心情,表现了全民族的哀痛与愤怒,号召国人向仇敌奋起抗争。北京三一八惨案发生后,朱自清对军阀政府的暴行和御用文人的谎言非常愤慨,又发表散文《执政府大屠杀记》,以事件亲历者身份叙述了惨案的全过程和自己耳闻目睹的事实,抨击执政府草菅人命,甘为洋人奴才。他在文章中写道说:“这回的屠杀,死伤之多,过于五卅事件,而且是‘同胞的枪弹’,我们将何以间执别人之口?而且在首都的堂堂执政府之前,光天化日之下,屠杀之不足,继之以抢劫,剥尸,这种种兽行,段祺瑞等固可行之而不卹,但我们国民有此无脸的政府,又何以自容于世界?”后来,他又陆续写有《朝鲜的夜哭》、《战争》等充满正义的新诗。

  蒋介石叛变革命后,朱自清与邓中夏音讯隔绝,已在清华大学任教两年多的他,无时不在思念昔日的同学与诗友,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1927年9月26日的午饭后,百无聊赖的朱自清从书橱里抽出一本旧杂志来来打发时光,却发现杂志里夹了一封他三年前写给邓中夏的信,由此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他回忆起与邓中夏交往的日子。他“像一叶扁舟在无边的大海上,像一个猎人在无尽的森林里”,是邓中夏“指引我一条路”。可是由于“我的渺小,有些战栗”,却没有按照邓中夏指引的路走下去。自责与思念交加的朱自清,写出散文《一封信》,寄托对邓中夏的思念,他在文中说,“南方这一年的变动,是人的意想所赶不上的。我起初还知道他的踪迹;这半年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他到底是怎样地过着这狂风似的日子呢?我所沉吟的正在此。我说过大海,他正是大海上的一个小浪;我说过森林,他正是森林里的一只小鸟。恕我,恕我,我向那里去找你?这封信曾印在台州师范学校的《绿丝》上。我现在重印在这里,这是我眼前个很好的自慰的法子。”

 

  《一封信》不知邓中夏后来是否读到,已经无从得知。1933年9月,他血洒雨花台。1948年8月,朱自清也病逝了。他身前虽然没有走上邓中夏指引的路,但他看到了中国的希望在共产党人身上,他没有趋炎附势,投靠反动政府。1949年8月18日,毛泽东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中,用掷地有声的语言赞扬了朱自清的铮铮硬骨:“我们中国人是有骨气的。许多曾经是自由主义者或民主个人主义者的人们,在美国帝国主义者及其走狗国民党反动派面前站起来了”,“朱自清一身重病,宁可饿死,不领美国的‘救济粮’。……我们应当写朱自清颂,他们表现了我们民族的英雄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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