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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梦 第七卷 天朝 第四章 最高决策 8

作者:梅子 发布时间:2017-10-12 09:53:34 来源:新浪博客 字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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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大哥的时候林蝉没有下车。

永远谦卑永远不抢风头永远善解人意这是林蝉最厉害的地方,经过无数次社交场合的历练,不用暗示或提醒。

她知道我见大哥除送农业项目的可行性报告外,肯定有家务事要谈,其中有些肯定不能为外人道。因此她主动回避主动把自己留在“外人”的位置,绝不像某些人张牙舞爪到处撞,才认识三天不到就拍肩膀搂胳膊称兄道弟,立即冒充“自己人”。

林蝉的这点儿让人舒服。

多么贤惠的小师妹啊,车停下的当儿一努嘴,意思是:去吧。她在车里慢慢等。

这一等就是俩小时。

跟大哥好久不见,有许多话说。

老省长伏法后,长兄如父,大哥在家里的地位已无人取代,所以梅阿姨才有“家事问大哥,外事问六嫂”的叮咛,老省长才有“大事问廖醒,小事找大哥”的遗嘱。

为什么我参与这家的事?

我算这家什么人?

说来话长。想当年老省长病危几乎是不可救药,验血对上我血型。这是一个相当特殊的血型,据说上百万人才有那么一例,便只好抽完一次又一次,终于在我快要衰竭的时候,老省长颤巍巍站起,活过来了。

当时阿姨感动,老省长刚一出院就急忙忙召集全家人宣布:“这是老七。”

对我来说,在这个家庭排上老七无疑是有幸混入贵族行列,却无奈老叶家的人向来福浅命薄、命途多舛,不到一年老省长就出事伏法,以至于收尸时产生错觉:自己的鲜血淌一地,拼命收都收不起来……

“完喽——!”当时在心底感叹。

“老七的政治前途算是完了。”一家人惋惜,社会上也有不少人这么想。

当时大哥交代:“野风,老七是家里叫的,出去千万别承认,这对你是要命的。”

我回答:“没必要。”

结果我度过经年的炼狱,倾家荡产、九死一生不算,还弄了个家破人亡……

往事残忍。不堪回首。

其实大哥心里比我更苦。我知道。他背负了太沉太重的心债。

大哥是上山下乡的最后一批,艰苦的劳作中偷鸡摸狗壮志消沉,日月难熬。后来战友们陆续撤退,只剩下红墙出来的“一对红”坚守阵地,更惨了,烀一锅地瓜能吃一周。

大哥是执行至老的指示不能回。

小姑娘姓辛名梅,是中易集团董事长辛成业和中共上海市委书记辛成功的亲妹妹,也是第二代领导集体辛大中的小女儿。当时辛大中走错了路线蹲“牛棚”,殃及后代。

话说孤男寡女困于鸡鸣晨霜的的乡村,干柴烈火,又因空虚绝望而同病相怜,该发生的也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两人明铺暗盖,辛梅的肚子悄悄隆起……

由于当时的其他知青均返城,失去集体力量的大哥再不敢偷鸡摸狗,就只好一手拿半块烀地瓜,一手端碗面糊糊,盯着辛梅那日益出怀的肚子发愁辛酸直叹气。

大哥惭愧!

好在村里有个叫红的小姑娘与辛梅玩出了友谊,时不时从家里拿三个鸡蛋或一把小米之类的过来打牙祭,给孕妇补充营养。当时守冬没活干,大哥和辛梅闲极无聊的时候,也常常去红的家里串门。

红的家离村子有段距离,知青点离村子也有段距离。反倒两家很近,紧靠山沟。

这里是山区。所以有山沟。

一条山沟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

山沟对山区农业意义重大,原因是山区的农田灌溉总不如平原方便,唯一的办法是在山沟的地势高处筑坝蓄水。这么一弄,除非特别旱的年景,却也七七八八过得去。

而那一年倒霉。

大家都倒霉,尤其是大哥、辛梅和那个叫红的小姑娘,简直是倒霉透顶。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下午,滴水成冰,寒风刺骨,两人在红的家玩累了要回知青点,红出来送,忽然就发现大坝决口……

缠绕大哥一辈子的就是这个决口。

决口不大,但水流湍急。

这是一村人的命根子呢,不容怠慢,红赶紧尖起喉咙喊人,嚎丧一般。大哥则毫不犹豫地跳进口子,用身体去堵。

寒冬腊月的冰水啊!

那年头的人们思想好。

无奈口子被撕裂的速度实在太快,大哥堵不住了。大着肚子的辛梅决心与大哥共患难,咬咬牙,也跳进了冰凉刺骨的水中。

红的喊声在继续……

村子终于惊动了,一时间喊声、锣声、敲脸盆的声音轰然而起,炸了窝的军营一般,似敌人来袭,像是捅了马蜂窝……

不能再犹豫了,红也跟着跳进去。

三人手拉手,水流得慢下来,但他们不知道更大的危险已然到来。

试想:北方的大地冬天上冻坚硬似铁,砸都砸不动,要冲决大坝那该是多大的压力啊!再说,那大坝太高、太薄了,一旦开裂,整体的倾颓恐怕只在须臾之间,决非人力能阻止。而北方的冬天不比夏天,冰冻的大坝在这种状态下既开裂,就不止一个裂缝——刚体受力裂纹呈放射状四散,这是再简单不过的物理常识,只可惜他们三人都不懂。

事实正是这样。

就在男女老少抗着铁锹、镢头跑来时,大坝像一面大墙轰然倒塌!水似山洪爆发般咆哮而出!湍急的波涛中,三人像三根不起眼的草芥打着旋,被冲向下游……

太危险了!水急、水凉、水里还有巨大的冰块,一旦碰上,刀切豆腐一般。

三人手拉手,所幸没被切到。

没切到并不意味着幸运。

被切到并不意味着不幸。

大水中第一个冲散的是红,打着旋被冲到离岸近的地方,被会水的乡亲最先捞起。

红得救了!

但得救的也仅仅是肉体。如此而已。

大哥和辛梅仍手拉手在激流中扑腾,再往下更危险了,因为那里有个巨大的断层形成落差,枯水期是峭崖,盛水期是瀑布,一旦被冲到那里即便不被淹死,也会摔死……

所幸大哥被救。

在离断层还有几米远的地方,他死死地抱住了一棵小树,获救了。

可怜辛梅,在数公里外被打捞上来的时候,身子被冰锋切为两半,尤其手上十指,一根根全部断掉……

辛梅死了。

但谁能说活下来比死更好受呢?

大哥内疚。

红也内疚。

地方上树英雄选模范披红戴花,两个人约好了似的,坚辞不授。

再后来大哥回京考大学,铁了心报考农业院校,毕业后与红结了婚。

就这样,红成了我的大嫂。

大哥大嫂一直定居边海大学,多少年也生不出一儿半女,一家人急了。寻医问药不管用,大嫂只好愧疚地说出原委:当年下水时来月经,寒气入侵,身子糟蹋了……

大哥没有怪大嫂。小两口感情很好。

然而好归好,问题是自从辛梅死后,大哥竟象是两世为人,整天里心事重重、郁郁寡欢,倒是脾气越来越好了,没一点儿锋芒。

大哥对谁都好。起初被认为是对辛梅的思念使然,大嫂柔情尽现,百般劝解,不管用。终于有一天大哥坦承:他对不起辛梅、对不起唯一的孩子,想当年临近断层的最后一刻,因小树只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辛梅的手是被自己一根根掰断的……

冻僵了的手很脆,那种感觉和声音以及辛梅绝望的表情,缠绕大哥一辈子。

弄清事情的原委,大嫂哭了两天。哭完告诉大哥:其实她会水,当年之所以最先冲散其实也是求生的念头使然,再没有其他。

于是乎误会冰释,感情依旧。

大哥照样教书。大嫂照样做家庭妇女。唯一的不同是大哥从未走出自责的阴影,而大嫂则一直认为理所当然。

矛盾的激化缘于老省长。

老省长调来边海,大嫂有事干了,她的事就是到处替人家公关,升官发财以及破财免灾之类的什么活都揽,忙得狠。

话说这赚钱也算事业,不过大嫂实在是太黑了。家里来人提袋水果,不等落座,她的第一个动作肯定是当着客人的面伸手往袋子里乱抄。抄出钱,马上递烟泡茶洗水果,否则便带答不理。包括对我这个省长秘书而且是他公公的秘书,也概莫能外。

我实在失望,很生气。

大哥看不下去了,规劝一次,不听,从此搬到试验田吃住。

大嫂似乎对大哥的举动没在意。

在意的只有大哥。

这时全家开公司,每人至少一个,玩得是八个篮子七个盖倒来倒去的游戏,便于资本运营。但是,要说大哥也开了公司,大学里的学生和同事们没人相信。

不过大嫂确实给大哥注册了一个,短短的几年做了不少坏事。这是真的。

后来老省长出事,拔出瓜藤连着根,大嫂也关了进去被判十八年,判得很重。倒是这时体会到大哥的难得,切实把握着探监的每一次机会,乃至于每一次机会的分分秒秒,好在减刑减得很快,这出乎意料。

接下来九年独居,大哥苦得像个苦行僧。他不但毫无怨言,倒是脾气更好了。

这,或许是一种做人的境界。

“二哥的禅意是先天的,大哥的佛心是后天的。”我常常这么想。

就这么想着,我走近大哥。

“大哥,”我叫一声。陪着小心。

“哦。”正盯着陆瑾塑像前的花圈、花篮出神的大哥回过身来,他告诉我:“野风,老六找不到你,急得冒火。”

“我马上联系。”说罢将可行性报告递过去,同时取出手机翻号码。

大哥接过报告又拦住我,“别忙。”

我不解。

大哥并没有立即解释,而是草草地翻看了一下可行性报告。

望着大哥,我不禁从心里感慨:才五十出头的年纪啊,却已两鬓斑白、老态毕现,可见心里的负担多沉重。而生活上,大哥则袖管永远绾着,脸上永远微笑,语速很慢,语调轻柔,看上去沉静而慈祥,不温不火。

大哥翻完报告,一边卷起往包里装一边向我交代:“老六这次肯定是奔仔湾而来,好在你在那边也有了点儿影响,你要把关。”

我疑惑。“怎么把关?”

“老六口风紧、心计深,心思缜密,胆量也大。因此,我让你把关有三个意思:第一,配合他研究能不能干、怎么干;第二,你不能帮他走歪门邪道;第三,一旦有违法乱纪的图谋立即制止……

“我……不敢……

“没关系。到时找我。”

我点头。

忽然间产生倾诉的欲望。

大哥制止我,遂以目光引导我浏览花海,省委的、政府的、政协的、人大的、部队的、各民主党派的、群众组织的、学校的以及退休领导或社会知名人士的……层层叠叠,不一而足,汇成花的海洋。

其中有个素淡的花篮并不起眼,大哥却凝神关注,也吸引了我的目光。

这是个竹编的花篮,呈船型,小巧、精致,鲜花以百合为宗,杂以康乃馨、绿叶、满天星,另有数只天堂鸟突兀而起,恰似船帆,显然动了不少心思。

而比蓝的精巧、花的别致更动人的是扎在天堂鸟上的一条白得耀眼、白的雪亮的绸带写的不是“永垂千古”、“豪气长存”之类的,而是光芒四射的三个金字:边海魂。

右下侧的落款四个字:“红柳绿柳。”

我微微舒了口气。

“是史老吗?”大哥问。

摇头。我说:“是钟力钟副省长。”

“哦……?”大哥不解。

我解释:“钟省长乳名绿柳,她的姐姐乳名红柳,海川人都知道。”

“钟可?海川魂?你的那个小朋友?”

“是。”

听罢大哥蹲下身子,细细打量着每一个花瓣、每一片绿叶,小心地抚摩着。半晌,才缓缓开口:“野风,你说英烈们是不是心意相通,早有默契?”

“大哥。”我喃喃而语:“我们俩有个共同的缺点,心太重,别把自己弄垮啊……

“不是那个意思。”大哥摆手纠正:“奶奶牺牲前写过一篇很美的散文,知道不?”

我恍然大悟:“知道。当时爷爷、奶奶教至老读书,奶奶写下21篇散文做教材,其中的一篇就叫《红柳绿柳》。”

说罢,我背诵起来:

 

行军途中,一个小战士掉了队,依然拼命地往前走、往前走,追赶部队,追赶红军,可他负伤了,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鞋子也跑掉了,走过去的脚印,血迹斑斑……

这时能支撑他的,除去信念,仅有手中的一根木棍。

小战士拄着这根木棍一步一步、走啊走啊,突然他走不动了,跌倒了,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他……死了.

那木棍却没有跌倒,而是深深地插进泥土,生根、发芽,变成了高原红柳。

小战士的梦飘呀飘呀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来在江南水乡,化作池畔绿柳。

 

“很美,”大哥说。

我感叹:“英烈的气节能够传承。”

“但愿。”

接下来与大哥谈家事,谈阿姨的身体哥哥们的状况以及尚在服刑的嫂子们,当然也汇报我近期的工作生活情况,很详细。

“其实最令人放心的是你,廉洁、正直、善良,但你毛病最多。”大哥注视着我,开始批评:“年纪大了,作风上检点些,性格上克制些,多照顾家庭,少喝酒。”

我答应。“尽量。”

大哥把目光移向远方:“老三很快来边海做专职副书记了,知道不?”

“知道。外边传得很凶,说三哥做专职副书记是假,备位是真,准备接替操天泽。”

“别乱说。”

“让那些落井下石的人看看。”

“你真是越说越不像话,毕竟我们家确实犯下天大的过错,被追究也是正常的。”

“可也留下过人的功勋。”

“都已经过去,不提了!”

连忙噤声。

大哥突然说三哥前不久陪温德华总理赴非洲考察带回个柴油果项目,综合各方面因素,争取到一块在黑土岭种植比较合适。

“柴油果?”我不解。

“是。柴油果。”大哥拍拍装了可行性报告的包:“两天之内,我看完这份材料的同时再做一份柴油果项目的可行性报告交给你。我对黑土岭比较熟。”

“可是黑土岭有土匪。”我说。

大哥告诉我:“你还不知道吧?政府端掉黑土岭,已列入计划,责任人好像是你。”

我说:“我还真是不知道。”

大哥说:“我做好柴油果报告拿给你。”

连忙致谢,却不知柴油果为何物。

大哥解释:柴油果又叫麻疯果,可以榨取相当于负10号的天然柴油。目前印度正大面积推广,被称为“希望果”。这是一种原生长在中南美洲的常绿植物,现在所有热带干旱地区都可以种植。它属于大戟属植物,最高能长至六米,能有三十年的收获期。这是一项利用“低技术”扶贫救困、缓解石油危机的“希望工程”,很有发展前景。

从老三那里获悉:温总理已批示拨款四十个亿在南方试种。当然了,这四十个亿不仅仅投在种植,还包括加工和推广费用。

项目的优势是:综合气候、土壤、经纬度等自然条件,边海应是首选;国家全部收购产品,销路不愁;国家免费提供技术、化肥、农药,每亩提供约三百元行业补贴。这对解决仔湾农民的再就业来说,千载难逢。

大喜。我急不可待地告诉大哥:“如果省市政府同意立项,我去北京找三哥。”

大哥笑。“老三就在边海。”

“地方上同意是没问题的,白白来钱又救困,哪有这样的好事?”

“是这样。不过你别去找,咱家的人都别出面……不能再出事,经不起折腾了。”

“有风险因素?”

“风险不在项目本身。”大哥解释:“资金走财政线,层层剥皮,一时糊涂就犯错。”

“哦。”

“这样吧,大家这么多年没凑齐了,这几天聚聚。到时让老三给你介绍。”

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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