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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梦 第六卷 天恩 第七章 月笼沙 4

作者:梅子 发布时间:2017-08-12 11:19:46 来源:新浪博客 字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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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中午饭没回家,我和钟力、朱迪都跟着马泰去他家里坐了坐。马泰买了四合院,原本花费七个亿,而今房地产大热,团城更热,就这么个小院,早已打着滚往上翻了十好几年啦。小院没翻修,看上去古色古香,雕梁画栋,亭台水榭,闹中取静,可眼下宅院空着,没一丝人气。当我们被让进正房,但见厅里清一色红木家具,四壁书柜,摆的都是线装书,没古玩字画,没装饰品。

“你这个院子值钱了。”钟力道。

马泰一边泡茶一边说:“当初买下这个院可不为钱。这里原本是袁崇焕故居,那年有人想成片开发富人区大规模拆迁,被我捷足先登。我买下它不为开发,而为保护。我觉得明末清初的那段历史,崇祯,多尔衮,袁崇焕,对我们当今有启示,有借鉴意义。”

我插嘴道:“这件事绝对值得做。否则,若拆完这些承载着历史并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老建筑,北京就显得太轻飘了。”

马泰感慨:“是啊,我们去欧洲,当地人有时主动带我们逛,卢浮宫、大本钟、古堡、廊桥说起来如数家珍。当我们走入小镇,他也许会告诉我们这是他出生的地方、那是他爸爸出生的地方、再那边是他爷爷出生的地方,这时他满脸的自豪溢于言表。可我们再看看国内,成百上千年的古迹都不吝拆迁,新建的房子不到三十年就报废,就连我这个盖房子的都承认,我们不是拆房子,而是拆民族文化,拆我们脚下坚实的根基。”

朱迪说:“四合院,民族标志。”

马泰告诉我们:“我常常梦想让叶丰一家住进来,他提着个鸟笼到处惹事,我捧着古书坐在摇椅上晒太阳含饴弄孙,馋酒了咱就烫上一壶,喝完酒或者下棋、聊天、练字,或者各自写文章,可我知道,叶丰是不会来住的,明远不带着孩子与资本家划清界线搬出去,我就已经烧高香了。资本,脏啊!”

我说:“你可真是说错了马泰,我不但来住,还会梳上大辫子,穿上长袍马褂,让浪浪别再喊爸爸,而是改口‘皇阿玛’,三不五时地请安磕头,那相爷就是你的了!”

马泰狠狠地瞪我一眼:“你这头倔驴,还有没有句人话,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马泰真有点儿生气了。

他不是气我,而是气他那些右派朋友,那些人尽管敬奉他,许他个“总理”,殊不知自此他多了条软肋,那就是凡“丞相”、“宰相”、“相爷”、“宰辅、“国务卿”等与总理平级的职衔,都一律能让他迅速警觉。

马泰是有名的大茶客,他的茶尽管是极品,可坐下来品茶一小会儿,喉咙就苦了。

该告辞了。马泰出差日久,公司里许多事务要处理。钟力要去找六嫂东方雪和甄潇潇,下午拟拜访谷老,再拜访东方一雷。我和朱迪去听课,得先到杂志社,把小邓捎上。

马泰送我们出门前指着西厢房对我们说:“看看这里,老雕的孩子祝愿过去就是被关在这里,跑了。”说罢他开门往里请。

这是个整洁而简约的偏房,一明两暗共三间,分为卧室、客厅、书房。卧室的床是那种雕花的老款,准确说叫宁式床;客厅里摆着小茶几,茶几上摆着小茶壶,但却只配了一张皮沙发,沙发后有电冰箱,冰箱里只有水果、茶叶;最讲究的是书房,绿地毯,班台班椅,笔墨纸砚,窗台上摆着几盆花,两个书柜摆着书,还有一大摞书报杂志。

马泰介绍说这里原本是马达的领地,马达读大学后住校,假期出去打工,就腾给祝愿住下了,可祝愿这孩子连个招呼都不打,跑了,偏房自此空出来,再没人住过。

我问:“祝愿是不是特别难管?”

马泰答:“错!这孩子在明远面前乖得像小猫,知冷知热,彬彬有礼,他尤其尊重鹿丝丝,丝丝让他三天不出门,他就连续六天闭门苦读,他唯一不听我的话,再有,就是想他妈想得抹眼泪,不过他毒瘾戒掉了。”

我说:“这孩子早晚还得回来。”

马泰说:“欢迎!”

出门后我给老雕打电话,把所见所闻讲给他,老雕一听就开导我:“咱爹会改邪归正弃恶从善?算了吧冬瓜,他不敢涮你,我上他当可太多了!鹿丝丝和马泰一家人对他好那是看你的面子,除此之外,那就是现如今孩子少了,看哪个孩子都顺眼。对此你可别产生错觉,更别产生不实际的幻想。”

这小子居然这么说话。

我一气,不等他说完就挂机。

到杂志社的时候门关着,我和朱迪没钥匙,就联系小邓,小邓说他听课去了,我基本判断她在撒谎,她应该上午没来,把座机转到手机上接。想到此我就问在哪儿听课,我想立即赶过去,小邓这才嘻嘻笑着承认在家,“听课在长安大酒店十一楼会议室,你们去,最好在门口等着我,我马上出发。”

“我还是过去接你吧。”我说。

电话里她忙不迭制止道:“别别别,太远,不值得花油钱,我还是乘大巴过去吧。”

“那你快来。”我催促她。

她说:“马上。”

这女孩儿的话绝对没谱。

谁信她,谁上当。

长安大酒店在朝阳区华威桥附近,我对那里不陌生,但我知道:我从菜户营到那里最多二十分钟车程,小邓从五环以外赶过来起码得一个小时,所以说她让我们等她纯粹拿我们开涮。我看看表,才一点半,就拉着朱迪先开车回家温存了一会儿,再出门赶到大酒店他们的演讲已开始了。

先忙活着签到,把姓名、单位都写上,然后让朱迪把姓名、单位写上,很奇怪,我们签到完毕正想进入会场却被喊住,那人递过两张五十块钱对我们说:“听课费,拿着。”

听课还能赚钱,我莫名其妙。这时讲课正开题,所讲题目居然是《司徒之死与宪政先机》,那人说:“司徒之死表面看是既得利益集团内部斗争的结果,只有深入分析,我们才能看出这是保守派对改革派反扑的必然,也是保皇派对改革派下了毒手,所以说司徒之死非常伟大,不但对国家政权走向宪政具有特殊意义,而且对结束一党执政从而走向民主自由赢得了历史性机遇。作为老领导的身边人,我呼吁每一个觉醒了的知识分子都责无旁贷地站在正义一边,站在群众一边,站在普世价值一边,去为真理而奋斗!”听到主讲人这么说我心下一惊,便看台上,一眼便看到个大熟人:李弋鹤!当我盯着他的时候他也正好看到我,就此,两个老秘都惊讶万分,我连忙接过钱随手交给朱迪然后随便找个座位坐下来。我老叶到场,就意味着最直接的见证人来到现场,对你所说我可以当场揭露也可以秋后算账,可以洗耳恭听也可以甩手而去,就看你怎么演下去吧。

李弋鹤算有自知之明,当他认出我来便立即改口:“野风你终于来了,你来了,替老领导喊冤就归你了,我只帮你摇摇旗。现在请主持人让下一位先讲,我先与我的老兄弟叙叙旧,我们已好多年不见了。”

这理由虽突兀但却名正言顺,主持人随后宣布道:“下面请姜纵先生演讲,姜先生演讲的题目是《司徒的胸襟与党国颟顸》”。可话一出口,姜纵就连忙对主持人说:“这个题目也废了,跳过去吧。”主持人于是再改口,她说:“下面请吴国器先生演讲,吴先生的演讲题目是《毛泽东的小鸡肚肠与蒋介石的不世之功》”。话音一落,吴国器走上前台,他说:“不满诸位,野风先生正是我父亲的关门弟子,属于有待启蒙的那一批。在此,有鉴于评毛论蒋他会反感,我就谈谈纯经济,谈谈新经济形势下的国企垄断。”

很明显,我出场打乱了整个部署。

他们并不攻击我,可也不许我说话。

正疑惑间,小田找过来告诉我:“老叶,休息室有请。”我说:“刚才领了钱,我还是老老实实听课吧。”可小田离去不多久,迟梦莹便亲自走过来:“老叔,恕我眼拙,没认出你来,现在姜纵、李弋鹤在休息室等你,大家政治观点不同,不等于连朋友都不做了,你还是给我赏个脸过来喝茶好吗?”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不便推辞,便跟在屁股后边走。朱迪没有跟着我,她过后说:这是练习听力的好机会,不应放弃。

在休息室少不了寒暄一番,姜纵、李弋鹤都是老领导的老秘书,现如今一个官拜香港招商局局长,一个官拜中国投资公司总裁,都是重权在握的大巴依,所以说,他们这些人图谋推翻共产党让人瞠目,可我们坐下来交谈很小心,既不涉及宪政,也不涉及打汉奸,所谈尽家长里短,以及这些年怎么走过来的。我代表《中国证券》杂志社向两位约稿,姜纵说:“真要写有份量的文章,你老弟写篇经济论像玩似的,不过,你若手头紧,我可以支援。”李弋鹤则说:“估计你是拉赞助,这样吧,如果不进理事会,我可以随便给你们点儿,让你赚些提成。”

我说:“你们两位老兄误会了。我在杂志社只做编辑,不管业务,我不拉赞助。”

姜纵、李弋鹤很意外地相视一笑。

迟梦莹插话道:“老叔你真是活神仙,做编辑不拉业务,你赚钱喝酒都不够。

姜纵劝我:“野风你不必担心,我支援你没什么前提条件,老李赞助杂志社也不是要换你怎么样,咱是一码归一码,就算我们对老领导有个交代,也算弟兄们有交情,咱仨,毕竟曾共事一主,一个锅里摸勺子啊!”

李弋鹤也劝我:“你都穷的吃不上饭,蹲黑监狱,上访,擦皮鞋,这些我们都听说了,听说后心里一直都疼得很。我们虽不是很富,可指缝里掉点儿就够你吃的,关健是有个合法渠道明白不?这钱,不是咱的。”

我相信两位真想帮我。

可是这钱能要吗?

我想起老领导工作日记中对他们的描述是如此不堪,我不想留下后遗症。

想到这里我就说:“对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苦难日子已过去,现在我起码能养活一家,就谢谢你们的好意了。我这人倔,你们知道。即便活不下去的那几年,我若伸手,马泰、六哥、鹿丝丝都会争先恐后地赶过来,边海起码有几十名干部愿意凑钱养我,但我不能这么做;即便现在,我如果出去拉赞助,起码普城和海尾不会驳我的面子,外加行长请两桌、老板请三桌,不出京城,他们都会买我的帐,可这种事当下我还不想做。我觉得,两位老兄若过意不去,就不妨帮着吹吹风,接触并提携一下边海省副省长钟力,我觉得对她,你们可以接受。”

李弋鹤建议:“咱先约出来吃餐饭吧。”

姜纵则说:“我接触过钟力,人才难得。”

迟梦莹则笑呵呵地提醒我:“施光泽若知道你老叔这么谈事,会气得屁股冒烟。”

我向她交底:“最多我还做二十天。”

一句话把话说白了。

当晚迟梦莹请客,姜纵、李弋鹤作陪,马泰与钟力半路到来,喝到半夜才分手。

“后天你就出场了。”分手时钟力提醒道。我说:“你放心,我这个桥段演不砸。”

这一夜睡的相当好。

起床前朱迪唧唧歪歪,遂被裹在身下出了身汗,这才冲凉、洗漱,一起出门吃早餐,然后开车去上班。这一天上班者还是不多,小邓、小田、小吴外加我和朱迪,总共才五个,我埋怨小邓敢把玩笑往死里开,昨天明明不想听课,还让我们傻等,这不存心害人吗?小邓嘴巴一撅咕哝道:“老板搭大巴上班,你们开豪华车潇洒,不害你们害谁?”

小田和小吴一听这句话笑了起来。

小吴说:“你知道迟梦莹喊老叶什么?喊老叔,比老爹只远一点点儿。”小吴则说:“老叶出场,吓得姜纵、李弋鹤都不敢讲课,听说是上赶着送钱,都被老叶婉拒了。”

我作态道:“道听途说,没这回事。”

小邓告诫:“如果有,被施光泽知道,他一生气能给你割了小鸟鸟。”

这句话把大家逗得笑起来。

朱迪说:“割掉好,那玩意儿害人不浅。”

小邓耍流氓冲她问:“很深吗?”

不等朱迪回答我就瞪小邓一眼:“深不深只有当事者知道,你要不要试试?”

诸位哄堂大笑。

电话响,连忙接听,原来是施光泽查岗来了。我如实把上班情况报给他,他说自己已上路,十一点到。小邓突然想起施光泽交代她买的东西还没买,便赶忙离开办公室下楼上街,不多时赶回来把两本期刊扔给我,再拿出五条毛巾给每人分了一块儿,被小田和小吴笑称发福利:“人家发钱,咱发毛巾,这就像老叶死命把钱往外推,归脑力劳动,咱打天摸地到处跑,求爷爷告奶奶都拉不来钱,算重体力,做人的区别怎么就这么大呢?”我一听连忙制止他们:“这个话题不能谈了,以防施光泽产生误会,拿我出气。”

我们大家砸牙时有人进来推销信用卡,我向来讨厌不速之客闯办公室,尤其当来者是业务员、记者、律师之类,就更加讨厌,所以他才一开腔,我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说:“这是办公场所,恕不接待。”

可能我太粗暴了,也可能这推销员脾气不好,他非要和我谈一谈,理由是“信用可可以公对公,咱互惠互利不好吗?”

我挥了挥手驱赶他:“你走吧。”

他不但不走,且径直去敲执行社长室,小邓连忙拦住他,费了好大劲才劝出他去。

可这个人前脚刚走,又有一个人进来。这是一个中年人,偏矮,偏瘦,上身着老头衫,下身着制服短裤,脚上穿着皮凉鞋,显得精明而精干,且一副傲慢而自信的样子,让人摸不透深浅。“是不是又来搞推销?小邓问。那人答:“是。我是来推销自己的。”

我一听这话站起来,连忙把他往会议室请。待落座后,这人先不急着递资料,而是先问杂志社情况,接着与我不紧不慢地谈起了经济,谈起了股市与期货市场。我感觉这起码是个能用的人,很可能是个能托付大事的脚色,有思路,有深度,有经验,这种人在媒体界委实不多,今天总算寻到了。于是我直接称呼他老师,问他贵姓。

他掏一张名片递给我,上写:中国经济周刊总编辑李海滨。这着实让我很吃惊。我说:“原来是李老师驾到,久仰了。不过,你来应聘,我不敢做主,我能做的就是鼎力推荐。我们的执行社长中午十一点左右回来,若你不急,最好与我们执行社长谈。”

李海滨说:“我不急。老板是肯定要见的。你能不能拿名片也给我一张。”

我说:“我刚到北京上班,尚未来得及印名片,就给你记个电话吧。”

当我把记了姓名、电话的纸片递过去,他打眼一看就腾地站起握住我:“野风,你才是老师,杂志社人才济济啊!”

我坦诚道:“我仅是过客。”

“告诉你,我们的经历很相似。”李海滨说罢从口袋掏出简历递过来,他自我介绍:“我曾做厅长秘书,十年前下海,折腾来折腾去没搞出名堂,就靠写文章吃饭了。”

我说:“写文章吃饭不容易,在北京还好,在外地根本就填不饱肚子。”

“在北京买房很难啊,我买了套八十平米的小房子,按揭贷款三百万,我算了算,我还得还到七十岁,真是想都不敢想。”

“政策害人。我好几年居无定所,才刚刚靠出书买了房,也许,这是个错误。”

“明知犯错也得买,否则,朋友们扎堆一谈论房子,立马就被边缘化。”

“边缘化我倒不怕,是怕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让他产生自卑感。”

“孩子已经大了吗?”

“两岁多。”

“比我的大,我儿子不到两岁。”

“不过我是原配,你老兄可能离了。”

“没办法,得有儿子接班啊!”

李海滨说着说着笑起来。

不多时小邓进来讨毛巾,沉着脸啥都不说,我只好去办公室拿给他。这时施光泽已经回来,指着小邓正训斥,他说:“我的意思是让你买两块儿毛巾,一块儿给老叶,因为老叶抽烟,他用过后我们大家就不能用了,另一块挂在门后,谁上完厕所过来擦擦。可你倒好,一次买来五条分了,没我的也没老兰、老徐的,这,怎么说都不合理嘛!”

我估计他这次出差可能不顺,也可能山东人性格使然,于是就把拉他到执行社长室对他说:“有客人,你大呼小叫不合适。

施光泽一听有客人,声音就小了下来。

我告诉他:“真神来了,这是中国经济周刊的总编辑,过来应聘,叫李海滨。”

“此人水平怎么样?”

“在我之上。”

“他已等了很久吗?”

“一个小时。”

“快请他进来。”

“你该亲自去请。”

“哎,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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