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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梦 第四卷 天数 第六章 风云际会 7

作者:梅子 发布时间:2017-05-19 08:25:44 来源:新浪博客 字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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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一场噩梦,醒来时一头冷汗。

眼皮跳。睁着眼睛想心事,感觉到一种痛彻心扉的悲凉,虫子般爬上心头……

我梦到了姥爷姥娘、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他们一个个笑啊笑啊,突然间那笑容凝滞,变得哭兮兮地,紧接着死的死、病的病,一个个满身伤痛,没死没病的也霜打了一般,让我今生今世无法面对发生的一切。

我知道:就是从那时起,我完了。

能告诉师兄吗?

能揭开那块儿尚未愈合的伤口吗?

能沉静叙述发生的一切吗?

就是那时,生活破碎了,不可弥补地残缺了一大块……然而那梦,那属于记不清的时空的噩梦、那模糊而又清晰、混混沌沌而又记忆犹新的一切的一切,却总来骚扰。

家,毁了。

心,老了。

世界,不再完美。

日子中不再有斑斓的七彩和缤纷的彩练,不再有诚挚的笑声。所有的,仅仅是黑压压的乌云在追赶着一个残破不堪的世界。

于是,西北风敞开了他粗犷的嗓门,绿被吞噬了,鲜花被极其残忍地蹂躏,整个世界被空前的压抑和绝望包围……一切的一切,一瞬间露出了狰狞面目。

野风!这就是“野风“——执着、狂躁、坚韧与力的象征。这就是我。

名副其实。

我真的很喜欢自己的笔名。

可是,有用吗?

用处在哪?

呵,那么多揪心的日子,那么多颤栗的岁月,那么多的亲人与老友,就这么过去了,永远地过去了,一去不再回返。

故事的结束,便意味着沉思;悲剧的酿就,已经是梦的终点;而最高浓度的深沉的恋念,无疑就是理性和现实中忘却的开始。

可忘却是那么容易的吗?

忘却感情,岂不失去人性没了人味儿?

忘却亲人,岂不天打雷劈?

我感到空前的无助和迷惘,在子夜时分。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怎么了?”刚才还鼾声震天的马泰被我惊醒,他爬起身子看看我,关切地问。

“没什么。”我说:“噩梦。”

“近几年家里发生的事我已知道,我去过老家,见过老人。”马泰好一通叹息,最后说:“忙过去,我会抽时间好好揍你一顿。”

苦笑。接下来,还是苦笑。

当年家中出事,其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马泰,无奈他公司搬迁,家也搬了,座机换了,手机号码也更换了。马上联系林蝉,而林蝉也仿佛从地球上消失了一般,以后知道是去了香港,手机丢了,找不到了……

当时感觉整个的世界与我作对。

眼睁睁望着血脉至亲一个个轰然倒下,我痛苦我绝望我疯狂地躺在海滩上世界末日般来回打滚,任凭海水打湿衣裤,沙子粘一头一脸,满心悲怆,死活不知……我们毕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啊,谁能承受那种塌天般的大祸接踵而至、铺排而来?

而马泰啊马泰,你这情深义重的老兄弟,你这关键时刻玩失踪的事后诸葛亮,可曾体会那种锥心刺骨手足无措的茫然与无助?可曾想象到当时家里的悲惨?可知道当时一家人所缺不是别的,它就是钱啊!

而钱这个东西,全国就你最多。

如果能够找到——有你在,哪怕默默地站在背后,我岂能一步跌进这物质与心灵的双重地狱?有你在,我起码还有援手,还有回旋的余地,还有个倾诉的对象好趴在你结实的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有你在,我这尚不算太老的生命,能于刹那间寒霜铺地——落满雪白的遗憾,从此两世为人?

天,天哪!

心里疼,我牵动嘴角,想说什么,却始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沉默。良久的沉默。

心中倒海翻江,但苦酒,此时却不宜与马泰共享,毕竟他正忙着大事,没日没夜地连轴转,必须保持高度的清醒状态。

“睡吧,明天事情多。”我说。

马泰同意:“睡。”

第二天的安排的确很紧。

上午,郑小艺先召集原料贩子向马泰介绍原料收购,紧接着召集管理人员向马泰介绍生产流程及销售渠道,最后直接进入谈判程序。下午,我们将奔赴仔湾,计划在那里多住几天。马泰要我动用私人关系联系老雕、吕向如、柳明锐、那塔莎给予配合,某些场合,丁岘也可以参与,但别惊动很多人。

马泰交代:“如果能联系到钟力,更好。”

“没问题。”望着已经是数年未曾谋面的师兄,我承诺:“到时我会依办事的节奏提前联系,灵活处理,你就是让我联系甄存、阿宁、辛成业来一趟,我也可能给你办到。”

马泰欣慰。他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大家一起吃早餐,马泰突然提议:“野风别参与上午的活动了,去有关部门联系一下,看通过怎样的渠道给下岗工人提供点儿捐助,条件就是不记名、不发消息。”

老王笑。郑小艺也笑。

知道把我支开,是马泰担心我夹在中间为难,为哪家说话都不好,于是爽快地答应。

“你就不怕被扔进黑洞?”我提醒他。

马泰说:“普天下就你叶丰会画圈,古灵精怪,你会被扔进黑洞吗?”

他这么说我就有数了。

我问:“多大额度?”

马泰回答:“不妨把冤大头当大,先依照需要拟计划,然后确定额度。你谨慎点儿,大不了成立基金会,咱自己发放。”

我笑。擦擦嘴巴,立即出发。

到民政局的时候接近九点,几个邋遢男人正惺忪着眼,摆下长城打麻将,香烟缭绕,一派狼藉,有个年轻人还光着背。

说明来意。我语调简直像背课文一般。

有个中年人抠着脚、剔着牙,他一边摸牌一边把我不耐烦地往外赶:“去去去,我们每个月也就几百块,做公务员的比你们下岗工人还贫困,你们不还有低保吗?”

好家伙!把我当下岗工人了,便只好重申:“我是来联系捐助的,听好了,捐助!”

“给谁捐助?给你?你老婆死了还是孩子上学没钱了?要不就是房子塌了?”

“你才死老婆塌房子呢!”

“嘿,你小子怎么骂人?”

“废话少说,我是来捐款的,不是来要钱的,真他妈狗眼看人低!”

这就是海川市的民政局。

独门独院,养着一群骗吃骗喝的混蛋。

“哦?”可能是刚才误会,也可能是没听清或给理解错了吧,现在一听到“捐款”二字,几个人的眼睛刹那间放出绿光,纷纷抬起头来盯住我看,片刻又一个个满脸疑惑:“捐款给我们局,还要是要局里捐款?”

“都不是。”我说:“肩宽给下岗工人,重点是那些特困户,专指吃不上饭的、上不起学的、治不起病的,买不起房的暂时不管。这,也就是报纸上所说的弱势群体。”

“你?”

“我老板。”

“好说好说。坐下说。”

我坐下来,几个人手上的活儿并没有停止的意思,只不过间或抬起头,撩我一眼。中年人又开始发问:“多大额度?”

“依贫困程度分个一二三等,15001000500三个档次,可好?”我说。

中年人右手一抖:“那是什么概念?全市起码五千特困户,你老板能捐到500万?”

我答:“可以每月500万。”

一听这话,中年人噗嗤笑出来:“碰到傻瓜了,你老板不是有病吧?”

“我老板没病。你老板有病。”

“胡说八道,我老板是胡柱国。”

“我老板似乎也是胡柱国。”

“不跟你砸牙了。真捐?”

我笑了笑。点头。没有搭腔。

另一个瘦小的麻将客接过话茬:“不给弟兄们或者给局里留点儿?”

“我说了不算。”我坦白:“捐款嘛,我老板最关心的是通过什么渠道发放。”

“把钱拿来,我们发,这不明摆着嘛。”

“你们能保证专款专用全到位?”

“傻!”中年人用抠脚的手凌空抛过一支烟,半晌,他才摇头晃脑地对我说:“告诉你们老板,只管捞他的政治资本就行了,到时候搞个隆重仪式,电视一播、报纸一登,照片拍的比脸还大。你们呢,钱往我们这里一放,两清了,不必再管。我们替你花钱,高兴了还给你点儿回扣,岂不两全其美?”

我气馁。

烟掉在地上,没去捡。

“考虑一下,考虑一下再商量吧。”我起身告辞。走出好远,瘦小的麻将客才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电话号码,留下电话号码!”

只顾走。没理会他。

当然我也没生气。这种事在基层见的太多了。出大门打老雕电话,把他骂得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听清缘由,接下来盛怒的不是我,轮到他暴跳如雷,歇斯底里。

紧接着又到劳动保障局。

劳动保障局就在民政局楼下。

办公室。一个细眉细眼的女士正忙着织毛活。还好,起身给我倒一杯水。

说明来意。

我说得很细,意思是看能不能选出最最贫困的一批下岗职工,办理社会保险。

女士叹息。半晌,才压低声音悄悄告诫:“建议你们自己调查、自己筛选,千万别要局里的资料,我们特困户基本就是关系户。”

感谢。告辞。我深深一揖。

回橡胶厂倒头就睡。其他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争论声、吵闹声不时从会议室传来。管他呢,闲下来再向马泰汇报。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踏实,醒来时没法翻身,喘不动气,扭头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原来是老王那两百多斤的身体骑在身上:“说!你小子到底是谁?是不是野风?”

承受不住,只好承认,“是。”

老王:“和省长老婆什么关系?”

“同学。”老王用力一蹲,脊梁骨喀喀直响,连忙补充:“大学里谈过恋爱。”

“和马泰……

“博士同学。师兄弟。一个宿舍。”

“和祝市长……

“同事。铁哥们。”

“那‘海川工业之父’呢?”

“其中之一。”

“‘海川工业铁三角’呢?”

“钟可、林蝉,还有我。”

“你他妈还有啥秘密?”

“‘边海三剑客’之一,给至老和司徒做过秘书,其他再没什么了。”

终于全部坦白了。

“这他妈还得了啊,啥好事都让你赶上了,这辈子你还想要什么?嘿嘿,咱看着嫉妒,我要好好压压你!”说罢这小子配猪般运劲,乃连忙投降,老王这才翻身下来:“我早就怀疑,郑小艺也早就怀疑了。”

我爬起身:“你还怀疑个屁啊,我都早就告诉你了,你也差不多把我卖光了。”

“胡说!这么想你就上当了,郑小艺那是诈你,你自己承认了还反过来赖我?”

“不管怎么说,你得尽量替我保密。”

“连他妈静坐的都认出了,还怎么保密?叫我说,你这身份,还保个屁啊,老子恨不得借过来冒充两天,好好感受一下。”

“那也得保密。”

“保密个鸡巴!”老王突然发火:“郑世昶给我们介绍个半吊子总经理,我们完了!”

“有这回事?”

“翟继正。你认识的。上午一直在。”

“哦……

“哦个鸡巴毛,马上公布身份接下这个总经理,赶那半吊子滚蛋!”

“你让我代表凯达跟马泰谈判?”

“这有什么不可以?”

“如果是兄弟,就别害我。”起床,我扭扭被蹲疼的腰肢,表情认真地说:“这事没商量余地,否则,无疑于把我赶出边海。”

“唉!”老王仰天长叹:“完喽——!”

这小子情绪一瞬间败到极点。

午饭时间到了。马泰坚持在食堂用餐,拗不过,只好跟在后边,准备付钱。

仅仅两天,我这师兄的大名在厂区如雷贯耳,工人们潮水般齐刷刷刷往两旁躲,然后恭立,行注目礼,让出条通道直达窗口。

马泰从无加塞的习惯,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好,只晓得不停谦让:“你们先打,你们先打,做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得讲规矩。”

工人们只是笑,并不先打。

我出面解围,接过马泰的碗筷:“你找座位,我替你排队,行了吧?”

马泰把手中的碗筷往背后一藏,眉毛一挑:“你?就你这加塞高手,能排队?”

一句话,哄堂大笑。

没办法,只好叫过晓浪和叶子,递十元钱过去,老王刚要发火,我解释:“伙食费弟兄们自付,谁都不能赚便宜。”说罢拉马泰和老王在食堂中间找位置坐下。

队列,重又排起。

不一会儿饭菜打来,郑小艺、晓浪、叶子聚拢过来,许多工人也向这边聚拢,一心想看看这位中央委员、全国的首富。

翟继正也挤进来,直到中间。

叶子让座,被老王生生按了回去。

我们大家都沉默,唯马泰与工人亲切地聊天,工作累不累啊、有什么好建议啊、收入多少啊、家中还有什么人啊,涉猎广泛。

这时翟继正插嘴:“搞企业就是赚钱,打工仔首先要帮企业赚钱,然后再考虑待遇,不同意你就别干,不走你就得好好干;老板呢,必须倡导一种强硬的企业文化,尤其是企业文化中的执行文化。所以说企业,实际上就是一种起于人、止于人的事业。”

郑小艺笑着向大家介绍:“新来的总经理翟继正,在广告公司做过策划总监。”

老王面沉似水。

晓浪面无表情。

我眉头紧皱。

工人们无人接茬。

再看马泰,他笑眯眯看着翟继正,让座:“翟总,坐。”说罢站起身,吃得满头大汗。

翟继正当然不坐,站着谈。他说:“我最讨厌做事之前先讲价的员工了。”

依然没人接茬,包括马泰。

马泰洗耳恭听,不卑不亢,更激发翟继正的表现欲望,继续卖弄他的执行文化:“企业员工,对上层指示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一层一层执行下去,这没有任何借口。”

这时注意到叶子,弄双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这种两块五的饭菜明显不对胃口。

叶子递眼色,我看到老王。

老王红着眼,身子抖、手抖、筷子也抖,我知道这家伙忍不住了。立即拉起他:“厂长我有点儿事情要找你汇报。很急。差点儿忘了。咱找个地方喝酒也行啊!”

出食堂,老王一脚将垃圾桶踢翻!

“镇静!镇静!”我劝:“场合不对。”

老王仰天长叹,半晌才说,“野风,去给马泰说说,带我去仔湾,省得气死。”

“没问题。”我答应的同时开出条件:“别带小吴,别带车,有海马车就足够了。”

老王答应。我转身给马泰打电话。

不多时一行人出食堂,老王已不知从哪里变出零食给叶子,我阻拦。

老王瞪我一眼:“孩子吃不下,伙食差。”

马泰接过零食给叶子,向郑小艺、翟继正给老王请假:“借王厂长几天,可以吗?”

没等郑小艺点头,翟继正表态:“可以。”

郑小艺笑:“不但可以,理所应当。”

叶子分一半零食给晓浪。

看看时间,出发还早,否则到仔湾的时候大家午休,找不到人。

一行人去会议室聊天。

首先汇报联系的捐款事宜:“此路不通,否则会进个人腰包,或者变成局机关的行政费用。我的意思,名单自己统计,特别困难的随到随发,先记个数,最后调整。”

马泰叹息:“扫一屋都不行了,先扫角落吧。”说罢掏出一匝钱:“野风、晓浪先给阿波家送去,一定留下,回头我们就出发。”

我伸手接钱,不想被老王抢过:“让小吴送去就行,我们,马上开路。”

马泰说:“好吧。”

按理说老王的建议没什么错,恨只恨小吴见钱眼开,私自挪用,否则,几乎掀动整个海川市的游行示威决不会仅仅过了几个月,就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来……

历史,总有遗憾。

告辞的时候,翟继正递过四本书,分别给马泰、老王、晓浪和我,还不忘嘱咐:“三天内学完,写出至少两百字的读后感,交上来,由我组织讨论。”

书名:《没有任何借口》。

作者:费拉尔·凯普。

翻译:金雨。

我正在翻,老王呼地一声,把书扔出老远:“马泰、野风,我们走!”

翟继正呆住。

想必他还不知道,老王是老板的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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