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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聚会

作者:闫航佑 发布时间:2020-11-18 09:19:43 来源:民族复兴网 字体:   |    |  

  向成夫妇侍奉完老母汤药,看老人家状态稳定,便随手提了件旧工衣,骑了个小电摩,勿勿赶赴小营盘芙蓉酒楼参加同学聚会。

  他原是华阳市互感器厂的党总支书记。三十几岁时他就被破格提拔担此大任,轰轰烈烈一口气干了二十多年,几次调迁,均被婉拒。他是两届省人大代表,一届省党代表,省级“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公元2000年后企业改制推行民营化,他不肯随波逐流,逐被搁置,类同下岗。幸而老板敬他是多年老领导,法外开恩,每月发给他五百元——后来渐长为一千六百余元的生活费,他再打些零工,方使衣食有籍。如此又捱了近二十年,前年春终于熬至退休。之后每月享有三千余元退休金,夫妇俩月合计大半万元收入,他甚知足——生计从此无忧矣!两口子每天侍奉老母,接送小孙上下学,尔后习练书法释闷,抑或到公园蹓达消闲,悄然度日,虽不免清贫,却无焚心惊惧之苦,怡然自得是也。

  约莫一刻钟,他来到芙蓉酒楼,如约奔向二楼的白荷厅。

  “……嘿,又换车了?我也准备换这款,还没换。我瞅小羊子你那房车蛮蛮的,就一百多万?”

  “……于雅红你成精了,就不老!也六十多了,还马蜂腰,像个大姑娘。你咋保养呀?”

  “……听说大尔白家千金办的那个什么公司,靠山是xxx,真利害!”

  “……二班寥一民判了十一年对吧?进去都五年了。那家伙也真是的,弄那么多钱干啥?找死呀?就一个处级嘛,那么大能耐,听说子女早移民加拿大了……”

  “……哈哈,老美人,叫哥哥亲一个吧……”

  听着白荷厅里传出的喧啸声,向成略显踟蹰地推开了门。

  “啊呀,班长驾到,欢迎、热烈欢迎!”那位叫于雅红的同学首先看见向成现身,惊喜一呼。她声音甜脆,婉转如莺。

  同学们一涌而上,争相与向成拥抱、握手、寒喧。他感到很温馨,双眼不禁有些潮湿。唉,当年那群生龙活虎的俊男靓女们,骤然间一个个就变成了白发苍苍、龙钟老态的爷爷奶奶了,白驹过隙呀!

  这是七七届华阳司专一班的一次同学小聚会。向成是一班长,他年长些,上学前就当过村干部,老成持重。在校时他像个憨实的兄长,呵护班级的每一位同学。集体劳动时,他总挑最重的活儿干。冬季每晚临睡前,他会逐个检查同学宿舍,生怕发生煤气中毒。每年“五一”,他总要吆喝并组织同学们拆洗被褥(那时被褥均是自带),他干针线活比女同学还娴熟,一招一式都像模像样,针脚很匀称,很美观。河东来的学生馋,咽不下窝头,有女生会偷偷扔掉。他找见她们, 笑一笑, 很郑重地说,可千万别扔呀,要让校长看见会叫你吃不消,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嘛!实在咽不下就交给我,有好多同学不够吃哩!——之后他每天会到各宿舍收集一盘子窝头,再分发给饭量大的同学。几天后同学们自动调济,从此再无扔窝头现象了。

  他在同学当中享有很高威望。

  毕业后几十年来,同学们天各一方,很难相聚,这两三年陆续退休,屈指一数,经常居住华阳市的就有十好几名。同学群里,大家纷份表达一聚的愿望,然则老班长向成总无回应。他不是不想和同学们相会,事实上大家相互之间的探访一直都有,大多同学都不止一次相见过,微信互动就更是频繁。他之所以不回应,是恬淡贯了,懒于应酬,兼还厌恶势力言行,生怕伤损了平和的心境。

  几天前,于雅红在群里连发两条通知:一条说,由她做东,招唤身在华阳市的同学于重阳节上午来芙蓉酒楼相聚。隔了十余分,她又发了第二条,特别强调说,己专门致电向成班长,班长他老人家确定出席,盼各位均到。

  其实于雅红是发完两条通知以后才致电向成的。她在电话中狡黠地笑着说,烦请老班长关注群里动态,警告他别叫同学们失望。并告诉他大尔白厅长及安小波县长等要员,都特别吩咐一定要把他这个大班长请到。未及向成表态,她便挂断电话。

  于雅红是位离异的女单身,退休前曾任营盘区政府办主任多年,善能捭阖,手段了得。谣传她是某副省长的红颜知己。惜乎这位副省长后来栽了大跟头,身陷囹圄,她因故也被纪检部门约谈两次,之后就离职了。不然,她早就是市委的领导成员了。

  向成看了于雅红的两条通知,苦笑一下,只好俯首听命。

  这时同学们拥着向成落坐,递给他一个花生瓜子盒,然后他也加入到叙旧与调侃的笑谈中。

  陆续又来了几个同学。接近午时,安小波骤然亮相门前——

  “同学们好!”安小波铿锵发声,热情扬溢,并抱拳做揖:“来迟了,抱歉,抱歉!”

  到底是当过副县长的人物,他身材虽欠高大,却精神抖擞,西装革履,黑发闪闪,红光满面,根本不像六旬年纪者,一看就知道是常去美容院和按摩馆消费的那个阶层。——黎民百姓都知道,时代的幸福生活主要由他们享受。

  大家照例起立迎接、问好。

  安小波迅速环视一眼,发觉唯有向成一人沒有起身致意,只坐着含笑点头。他有点被蔑视的感觉,心头惊过一丝不快。不过他毕竟是有身份的人物,度量较大,故而主动举手招呼:“班长好!”并十分夸张地敬了个军礼。然而向成仍只是含蓄一笑。

  这个安小波当年在校时形象不大起眼,偏远山区的小后生,举止猥琐些。向成始终护着他,鼓励他。他像个跟屁虫一般时时跟在向成左右。因其家境贫寒,他连一条毛巾、一块肥皂都舍不得买,一直借用向成的脸盆和香皂,用家织的土布手巾洗脸。也许是饱受白眼之故,他那时就暗下决心,今后一定要混出个人模狗样来,叫班长和同学们刮目。参加工作后,他凭着自己的机灵和胆略,参透了与时俱进之玄机,举债买路,辛勤拼打,从一个乡镇的司法助理员起步,一路攀爬到了副县长的位子上,确乎成为同学们中的佼佼者,无怪乎安小波副县长如此神气活现。

  “哎,咱们白厅长怎么还没到?老同学聚会,他牛逼个鸡巴毛?”安小波揶揄到。

  于雅红忙打手机,笑到:“你们这些当官的真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毛,牛逼着哩,总要大家恭候!”

  大家大笑。

  安小波的随从送来两个大纸箱, 里面装着各种干果为原料做成的各样点心,十分精美。

  “嗨,鄙县的一点土特产,超市买不到的,敬请同学们品尝。也诚请多提意见。”安小波十分谦卑地嘻笑到。

  大家一边品尝,一边赞不绝口。

  “呵,真好吃!”

  “噢,这是你主持开发的产品?好像媒体上报道过。确实好!”

  “安县长真行,无愧于xx县的时代功勋……”

  “应当把老同学放在书记县长的位子上才能充分发挥……”

  谀美之词满屋飘荡,安小波眉开眼笑,吐气扬眉:“过奖、过奖……”

  向成心头隐隐做呕,拿了个杯子,独自坐沙发上喝水。无意间看一眼自己的装束,顿有鸡立鹤群之感。他想离开这里。

  美女服务员进来,询问要不要上菜。安小波夺过菜薄子翻看,问于雅红订了什么标准。

  “噢,两千八的那个……”

  “嘿呀,你这个于主任,两千八的怎么可以?六千六、六千六的。五十年陈酿有吧?好,还有干红!今天这个这个,我买单!”安小波用笔尖戳着菜薄子,满脸严肃,以神圣不可侵犯的口吻斩钉截铁地说。

  于是掌声响起。

  “好!好!”

  “安县长万岁!”

  “……万岁!”

  向成干咳两声,走过来讪讪到:“同学们相聚,都高兴,吃好就好,别这么浪费。年龄都不小了,吃不动也喝不动,别再弄坏了身体……”

  “喂,喂,班长你快别扫兴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是那个陈词滥调?就让安县长尽个兴不好嘛?”

  “就是嘛!班长职务暂停,今天听安县长安排。”

  向成被戏谑一通,便又退避一旁。

  服务员美女开始上菜。

  安小波抑不住激动心情,接着又无限感慨到,着实想请同学们都到五台山的消闲宾馆住上几天,好好聚聚……再沒有谁比同学们更亲了云云……

  忽而旋来一位颇具气质的美貌女郎,她笑盈盈向于雅红喊了声“于姨”,附耳几句。于雅红便笑对大家说:“各位同学,大尔厅长因省委马上招集老干部有个坐谈会,不能和大家相会了,特遣千金白鹭女士前来向大家致歉,并送来一箱茅台和两条小熊猫致意。”

  白鹭向大家深深一鞠躬说:“家父一再嘱咐晚辈代表他向各位叔伯阿姨问好,并祝大家重阳节快乐,吃好,玩好!”

  掌声骤起。

  “晚辈告辞!”白鹭又一鞠躬,走了。

  “这个大尔白,真不好逮,又叫他溜了。”于雅红将酒箱子提到桌子上,窃声到:“也还算够意思吧。”

  安小波拨弄了几下酒箱子,笑到:“是好酒,是好酒。到底是厅长!呵呵……”

  于雅红十分老道地说:“那好,咱们准备开席。先合张影吧,别等一会喝多了忘了。”

  大家伙便各自度量自己的位置往一块凑。

  “安县长是今天金主,职务也最高,坐中间吧!"

  安小波连忙笑到:“不可不可,中间这个位子该留给白厅长才对。他人未到,就把他的烟酒放在位子上代享其尊吧,反正我可不敢僭越。”

  大家伙都笑了,但也当真就这么拿腔做势摆放起来。

  于雅红忽然醒悟似地急呼到:“这不好,不好!班长坐中间才对!”

  大家一致同意。

  “班长,班长,班长那去了?”

  向成不知何时,己悄然离开此地。

  于雅红连拔手机,传来的总是盲音。

  “啧啧,班长他唱的那出呀?他走了,咱给谁汇报工作呀?”安小波无不遗憾。

  同学们诧异万状。

  “班长走了,咱这就没了灵魂,沒了中心。这、这、这……”

  “班长生气了。怪谁呀?”

  “快找、快找,他肯定沒走远……”

  2020.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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