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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无名草(二)

作者:济公行 发布时间:2019-08-12 21:16:06 来源:民族复兴网 字体:   |    |  

  中国成立已经十五年了,当人们纵观建国十年间的突变,真切地认识到;在毛泽东为首的党中央领导下,按照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勤俭建国、奋发图强,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总路线的方针,使国民经济和人民的精神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全国各民族团结一致,振兴祖国,集体主义、爱国主义的精神,在中华民族中发杨光大。新中国如一颗启明星,在世界的东方,冲出层层乌云与晨雾,显露出耀眼的光芒!

  人生不可能沒有波折,国家与政党同样会在前进的道路上遇到曲折。建国十年后的卢山会议,毛泽东被以” 狂热”” 冒进” 以及人民公社、大跃进、大办钢铁中出现的浮夸风等一糸列’’错误’’, 被迫辞去了国家主席的职位。从而,在社会主义集体化道路上,增添了” 三自一包”” 四大自由”” 责任到人”” 分田到户” 的新內容。

  人民还是新中国的国民,国家还是共产党执政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党还是以马列主义为指导,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宗旨,为共产主义奋斗的无产阶级政党。可隨着国家主要领导人的变換,路线方针就跟着发生了变化。国家各项事业的指导思想就随着发生了质的变化。

  生活在中华大地上的各族人民,特别是忙于生计的平头百姓,无论是机关干部,还是商贾市民,工矿劳工和汗滴禾下土的农民。无论社会时事如何地变迁,他们仍是日出而耕,日暮而归,因循守距地为建设社会主义大业勤奋工作着。谁也不去深思社会变迁和治国方略的对错会给党的存亡,国之兴衰,社会安危,民族之富强带来何等影响?

  亿万万平头百姓,只知道大鍋饭不吃了,小片荒、自畄地收获的粮粟可填饱肚子了!自由市场、自由贸易搞活了经济。私欲的满足蒙住了人们洞察时事的敏锐。人们不去剖析党的路线、方针的对错,国家政策的优劣,不仅忙于生计的平民百姓,就连那些执掌权力的省、地、县、乡的官吏们,也都不去剖析党和国家治国方略之对与错,不去研究社会大政的是与非!

  古辕镇,和其它农村一样,村民们想的是致富,图的是安乐,更没时间去关注国家路线方针的蜕变。村里的年青人,在共产党十佘年的政治教育下,思想意识、道德观念和处事原则,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不甘逍沉、寂寞的冲动,促使他们滋生向外扩展的欲望。他们一改过去那种“好铁不打钉,好汉不当兵”的旧观念。在国家’’兵役法’’ 实施后,每到征兵时节,青年人争先恐后地响应祖国召唤,自愿报名应征入伍。从正面讲:他们脱去泥服,换上崭新的军装,是响应祖国召唤,投身到保卫祖国的光荣行列,尽公民的义务。实际上,他们各怀心事,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里,不光是太辛苦,而且太没出息!解放后,虽然赋予农民一个’’农民兄弟’’ 的头衔,实质是好看而不好受。农奴蜕变成了农民兄弟,只是名称的更改,新中国的农民,仍然没有社会地位。国家征粮、派款时,想到农民,干部、职工犯了错误,惩罚他们进行劳动改造时想到了农村。农村成了惩罚干部的场所,农民当然是新社会中最下贱之人,他们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青年人,谁不梦想跳出农门,那怕到城里当一名两手沾满油污的工人,也比农民高一头!农村青年人要想改变人生道路,当兵是跳出农门的唯一途径。

  前几年,村里参军的安运,未婚妻送夫参军,被编写成戏曲脚本,在村里村外宣传演出,成为家喻户晓的佳话。还有高家的老大,在北京当兵,提了干部当上军官,可神气啦!海涛的大哥,当了几年空军地勤,身体不好,按残疾军人转回家乡,把当拖拉机手的姑娘娶到家里,过上男耕女织的温馨生活。。

  在古辕镇,无论家庭状况如何,只要参了军,全村老幼齐欢送,参军者骑上高头大马,胸带大红花,肩披大红绸。村里的同乐会,敲锣打鼓地欢送,比娶媳妇还热闹。应征入伍的家里,按军属对待,逢年过节,村干部专门登门慰问。

  这些宣传和优抚,更激发青年这应征入伍的欲望,更让青年人头恼发热,心潮澎湃。海涛早两年,刚沾到应征年龄的边,就滋生了当兵的念头。他是基干民兵,心灵手巧,深受民兵营长的器重,民兵配发的各种枪支,多数集中在他的住室内。步枪、机枪、冲锋枪,连刚从县里领回来的六0炮,也都由他保管。平时,民兵站岗放哨,集中值勤,都少不了他。那年征兵时节到来,他想当兵就报了名。

  报名归报名,名了报不等于就能参军!参军要到公社进行身体初检,再到县里复检、政审,样样都合格了才能当兵。

  海涛第一年到公社体检,还没过几关就被刷下来了!人家说他是砂眼,不符合当兵的条件!这下可引发了他倔犟的秉性,越是艰难他越要干!为了当兵,他多次找人医治砂眼,真下了不少功夫。

  第二年又报名体检,公社过关了,县里过关了,全部体检合格了!古辕镇里体检合格的青年只有两个人。该发入伍通知书时,只通知了南亍的进财,没有了海涛。这可把海涛急坏了!他赶忙骑车跑到县城,找到主持新兵政审工作的小叔,打听没发通知书的原因。

  见到小叔,说明来由,海涛心急如焚,小叔却不慌不忙地对海涛说:“你的血压有点高,今年就算啦!不去吧!去的地方怪远的。”

  这一说,海涛傻脸啦!小叔从来不说狂话,从小小叔对海涛很喜爱,也很亲。小叔的话海涛最相信,他说不行,再多说也没用。直到新兵都走了,海涛才弄明白,他的血压根本就不高,要说有问题,并不是他的身体不合格,而是小叔心疼他,知道这次新兵是往新疆去的,离家远不说,生活条件还很艰苦,小叔不想让他去,才把他从应征名额中给减了下来。

  时至1965年冬天,又到征兵时节啦!村里如往年一样,红绿标语贴满了大街小巷,报名的适龄青年十分踊跃,基干民兵当然占多数。

  海涛前几次报名、体检都未当上兵,心里不服气不说,他顽强的个性和爷爷平时的教导,促使他非要当上兵才肯罢休!爷爷生前说过:“啥虫拱啥木头。”意思说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就往那方面发展。可海涛把爷爷的这句话,除了以上的理解内含外,还发展理解成“啥虫拱啥木头,只要拱!一定能拱透!”。由于他发展地理解爷爷的这句话,使他在人生之路上,形成了一个概念,就是:什么事,只要努力,百折不挠地去钻拧,就一定能成功,目的一定能达到!

  海涛想当兵,并不是想升官发财,他想参军,除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争口气外,他还有个小打算;他和小芳已经定婚了,想出去当几年兵,见识一下世面,回来再结婚生子,过半辈子安乐的生活,也不枉来世上一回。

  海涛是个虛荣心极強的人,见到那当兵的,头戴八一军徽,衣领上军衔闪亮,一身合体的制服,腰扎皮带,脚蹬黑皮鞋,走起路来咯吱咯吱乱响,真威风啊!

  前几年有个县武装部的蒋参谋,来村里住队,夜里从乡政府门洞中出来,睁亮的黑皮鞋,在门洞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让海涛眼热了好长时间。他幻想着自已能当上兵,穿上那带军衔的制服,蹬上那黑得起明发亮、一走一咯吱的皮鞋,该多威武啊!他想向着丑小鸭一下会变成白天鹅,谁还敢小瞧我小海涛!谁还敢笑我这煤炭中难找到的黑炭头呢!

  带着这种想法,接受前几次的教训,海涛这次体检前就做好了准备。公社体检合格后,他不动声色,没让家里奶奶和妹妹们知道,悄悄地和好友晓宣约好,第二天骑着车子,跑到县城征兵体检站。

  体检站,设在县大礼堂后边的平房院里。每个项目占一个屋,先是五官科,再就是外科,内科。每科都有男女医生好几名,还有当兵的来回巡视。应检的青年都在外边,按各公社,各大队的顺序,填写体检表进行体检。

  海涛在人群中,心里忐忑不安,怎样才能一次体检合格呢?海涛知道晓宣的五官没有问题,让晓宣来就是想李代桃僵,替他闯过这道五官体检关。可面对如此众多青年,组织十分严密的场面,怎么不让海涛心慌呢?

  海涛和晓宣爬在体检室外的窗台上,透过不太清洁的玻璃向室内观望着。

  “这是什么颜色?”

  一个穿白大挂的小女护士,扬起手中的小细棍,指着桌上的小本子,询问一个小青年。这家伙长的浓眉大眼,脸堂白净英俊仪表堂堂,可他两眼没往桌面上看,贼溜溜地直瞧女护士的脖儿根。

  “白色的。”

  真是个大混蛋,明明是红色的小圆圈,他硬把说成白色的。噢!这家伙没看桌上,眼盯着人家女人的脖子,那洁白的脖儿根当然是白色的。

  “那外边的树叶是什么颜色?”

  女护士听他胡答乱应,扬起纤细的玉手,指着窗外的榆树叶问他。

  “红色!”

  这傻蛋又说错了。秋末冬初,树上早没叶了,有几片枯叶也变成褐黄色的了,他咋说是红色的呢?噢!原来他看的不是树叶,而是女护士粉白的手腕上露出的红毛衣袖口,是大红色的,十分鲜艳。

  “嗯!你可以出去了。”

  女护士不满地摆了摆秀发,在表格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就催着让那个青年出去了。

  海涛和晓宣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小声地议论着:“看来这家伙是不想去,光看女人他咋会想去当兵呢!”

  “海涛”

  女护士拿着表格喊了一声。

  “晓宣叫到了,快进去!”

  海涛推了推晓宣,让他往里边去。

  “可别慌,就这一关,谁也不认谁。”海涛再次给晓宣打气壮胆。

  “哦!”晓宣不太坚定地应了一声,就随着女护士进屋了。海涛在窗外认真的观察着,心中有事总感今天的时间咋过的特别慢!海涛的心中象着了火,跳动的心脏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很吃力的跳跃着。

  “好!一切顺利!”

  晓宣拍了一下海涛的肩膀,高兴地告诉五官体检这一关过去了。

  “那你就继续验下去吧!反正谁也不认谁!”

  “好吧,我外科也没问题,就看内科咋样了?”

  晓宣经过第一关,满有信心地答应替海涛继续验下去。

  “我到那边等你!”说完,海涛和晓宣分手了,高高兴兴揍到同村体检青年集聚的地方,听他们过关斩将的高谈阔论去了。

  太阳慢慢游移到西边的屋顶上了!昔日的生产队长------二毛,现在已是古辕大队的民兵营长啦!这时他正和青年们在满嘴唾沫星乱飞地吹大牛呢!从他参加地区的民兵训练,讲到到省军区大礼堂的表彰会。从乘车就餐,到进入军区大院看到门岗哨兵的英姿,连说代比划地,由于兴头足,口干舌燥也忘了找奌水喝。

  “海涛,不好了!”

  “咋啦?”海涛吃惊地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晓宣,急促的催问。

  “叹!医生说我的心脏有杂音,说不行,不能合格!”

  “那咋办?”

  “不要紧,我说我跑的快了,心里有些紧张,让我休息会再复查一下吧!”

  “医生同意没有?”

  “医生同意了,让我一会儿再去复查,我看一会儿你自己去吧,万一我真有问题,那啥事都完了。”

  “中!我的内脏没问题。”

  海涛巨烈跳动的心又平静了,很有把握地准备去体检。

  太阳西移的速度加快了,趁人们不注意,它悄悄地溜到大山里了。

  “海涛!你咋搞的,还想不想当兵了,人家到处喊你,就剩下你一个了!快!”

  二毛黑红色的脸膛,一急都变成了铁青色,立着浓眉,瞪着大眼,对海涛边发火边拉起海涛往内科体检室跑。

  “你叫海涛吗?”

  “是啊!”

  内科医生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见海涛进来,他从眼上取下老花镜,眯着眼细心地打量着海涛。

  “你啊!是个稀拉旦!你想不想当兵呢?”

  “当然想啦!”海涛慌忙解释着。

  “那喊你半天都没喊到你,你到什么地方去啦?”

  说着他又戴上老花镜,拿出听诊器,让海涛撩起衣服,认真地听了半天。海涛顾不上回答老医生的问话,揪着眉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配合着老医生的检查,一边认真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叹,你这个稀拉旦,这么好的身体,差一点让你给耽误了!”

  老医生收起听诊器,摘下老花镜,爱惜地拍了拍海涛结实的肩膀,温和地埋怨着他。

  体检合格啦!除了晓宣谁也不知道海涛的身体到底合不合格,俩位好友,配合的天衣无缝,谁也未发现。

  天很晚了,海涛才和晓宣回到家里。父亲问海涛去干什么了?

  “我到城里玩了一天,没有干啥。”

  由于父亲常让他到城里购买修车子配件,不用说到县城父亲对他放心,再远些地方,父亲也不担心。十几岁的小海涛就只身外出上学,前几年,又独自一人远涉河阳。去年冬天,父亲让他到黄河南岸买平车配件。早上,他迎着朝阳,独自骑上自行车上路,上午买好配件,乘上渡船往回返。由于黄河水深流急,船到北岸靠不了岸。第二次再渡过来,太阳就落了山。为了赶路,他翻山越岭,不论坡度大小,从不下车,四十余里山路,他一股劲蹬到村边。该拐弯了,他从车上跳了下来。“啊!”他吃惊地感到,俩腿如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被钉到地上不能动窩了!这可把他吓毁啦。咋办呢?他吃力地搬着一条腿,放在车脚踏上,扶着自行车把手,在公路上一步一跳,蹦了好一会儿,腿才能打弯走路了。后来父亲知道了,心疼地批评他两句就算了。

  这样的儿子,父亲没有不放心的地方。今天他说去城玩了,父亲也就没再往下追问。

  家里人谁也不知道,就连时常约会的小芳,也不知道海涛的这些情况。都认为他前几年都没体检合格,村里这次征兵,他不会被验上,所以谁都没过问。

  冬天,天气很冷,太阳很少露面。可这一天太阳很亮,气温反常地有些回升。

  公社大礼堂里,坐满了十里八村的男女民兵。青年人到一块,有热烈的争论,有嘻嘻哈哈的戏耍。年青的姑娘,不时地把眼光投向热恋的小伙子,温柔含情地传送着秋波。小伙子们也用不同的方式显示着自己,象公鸡抖动双翅在母鸡面前展示自己的能耐和强悍,引诱着姑娘们的芳心。

  讲台上,一排课桌上罩着新床单,桌后边坐满了人,有县武装部的,也有来接兵的。这些当兵的,衣领上都有两块红绒布,鲜红鲜红的光板子,没有军衔,肩上也沒有肩章,看不出是当官的还是当兵的。还有公社的杨部长、张部长,都是熟人了,大家一看就认识。

  会议开始了,身材瘦长,留着个小平头,一只大大的鹰勾鼻,额外突出地安在那瘦长脸中间的杨部长,走到台前中央,扬了扬被劣质烟卷烤成褐黄色的右手。扯起了公鸡嗓,喊了声:“不要说话啦!”这一声还真管用,全场很快静了下来。

  “现在,我宣布应征入伍通知书,喊到谁的名字谁就到台上来!听清楚了没有?”

  他说完还有意地拍了拍叠在桌上的一打通知书。

  “清楚了!”

  “咋的!你们早上没吃饭?答应起来无精打采地,那像我们的基干民兵!”

  他感到回答的不够响亮,半开玩笑地批评了一句,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遍:

  “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这下还象那么回事,基干民兵就是要象小老虎一样!有那么一股冲劲!”

  说完他向坐在桌后的几个当兵的笑了笑。显示自己部下的精神和实力,也显示自己的训练有方。下边安静了,但谁也未听进他的讲话,他那卖当音调早让民兵们听厌了,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通知书上,他在台上罗嗦些啥,谁也未听清一句。

  “郑大龙!”

  “到!”随着喊声,一个虎头虎脑的黑胖小伙子,傲慢地扫了大伙一眼,旁若无人地登上了舞台,站到台中央,戴上一位姑娘献给的大红花,兴冲冲地领了通知书,环视着台下边的青年人们,骄傲跳下舞台。

  “郑海亮!”

  “到!”

  “海同升!”

  “到!”

  名单一个个地念下去,小青年一个个领到通知书戴上大红花,高兴地回到伙伴中间,传看着通知书,兴奋地小声议论着。

  海涛焦急地坐在二毛身旁,伸长脖子注视着舞台上的杨部长,聚精会神地听着杨部长的呼叫。

  这次是咋搞的?前两次告吹,是有原因,可这次呢?经他和晓宣合作,搞的偷梁换柱,圆满地体检,体检表上都清一色的合格,没有一点问题啊!前两天军分区的李干事,在杨部长的赔同下,专门到他家里,让他又写又画,光他练习的绘画作品都让人家拿去一打子。他心想这次是板上钉钉,十拿九稳啦!可现在,村里几个都叫过了,为啥还没有自己呢?海涛真是焦急万分,屁股如坐针毡,左右前后地乱胳拧。可急有啥用,咀长在杨部长脸上,他不喊海涛的名子,谁也没办法,只好听天由命吧!

  “海涛!”

  “哎!”

  杨部长最后一个叫到他,喊过就放下了手里的花名册。

  海涛激动地跳了起来,但又怕羞地低下了头,脸红到脖根。他低头走到台上,接过姑娘献的大红花,没敢让姑娘给他挂到胸前,掂着大红花,接过张部长发给他的通知书,就跳下了舞台。

  海涛怕羞,也真是出了名的。村里成立文工团,他是后台主持,画布景,配灯光,放炮配音响,都是他一人操作。剧团从剧情到唱功,以及灯光布景都搞的很好,在当时很是有点名望,县里组织会演,他们总名列前榜。每年团里总结,都赞扬海涛功劳显著,说他是团里的无名英雄。工作起来他认真细致,一丝不苟,可受到表扬或是让他出头露面去讲两句话,他脸总是一下红到脖耳根,还不如刚登台演出的大闺女。这次登台领通知书,虽然激动万分,可姑娘给他戴花,那真是太难堪了,面对台下那么多青年人,他头都没敢抬一下,跳到下台,出溜一下就钻到伙伴群中,再也不露面了。

  晚饭时,海涛偷偷地藏过大红花,悄悄地回到家里,心神不定地望着奶奶苍老的身影,他心里忐忑不安起来了。告诉她老人家吧?她肯定会伤心,自从爷爷去世后,他和奶奶、妹妹们在一起生活,奶奶在家里做饭,他和两个妹妹去地里干活,一些重活,出头露面的事,都由他来承担。相依为命的祖孙四人,生活虽不宽余,但十分和睦温馨。他要当兵走了,奶奶能不伤心吗?不告诉奶奶把?不行!离家的日子指日可待啦!总不能临登车再让老人家知道呀!到那时对她的打击和伤害会更大!

  新妹回来了,她早已知道二哥要当兵走啦!她是民兵,虽然没参加征兵大会,可会后不久,就听说二哥拿到入伍通知书了,而且很快就要走啦!晚饭前见到二哥,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兄妹,尽管二哥仅比她大两岁,也时常为些小事争斗吵嘴,可自从爷爷去世,他们随奶奶生活,兄妹的骨肉情深,不由得使她感到二哥的离去,依恋之情难舍难分。更主要的是,二哥一走,今后家里生活的重担,将由她来承担,单独挑起家里内外重担,她心里余悸重重。

  她想到以前在继母那边生活时,辛酸泪水从来就没有在她面上消失过。自那年,临近年关,继母把她应分的二十斤麦子称给她,让她独自生活。她掂着麦子来到爷爷跟前,未张口爷爷就搂着她哭了起来。从此她就跟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吃饭干活她都像获得了新生,在爷爷和奶奶的照顾下,在二哥的帮助下,生活无忧无虑,童年的辛酸总算让少年的欢乐代替了。可爷爷去世了,二哥又要走了,奶奶一年比一年老了,小妹也刚成长起来,祖孙三口无一男丁,难免遇到门三户四的事情,可咋办呢?她真不愿让二哥离去。可木已成舟的现实,怎能不让她思绪万千呢!

  新妹进门见到二哥,低下头一扭身就钻到里屋里,她脸上挂着忧伤,怕被二哥发现。

  新妹的表情,没有逃过海涛的视线,他知道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只好低声细语地把当兵的事告诉了奶奶:

  “奶奶,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可很轻的声音,且象炸雷一样把奶奶震呆啦!她吃惊地望着站在眼前的孙子,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相信自小抚育的小孙子,即将要离她而去啦!可她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孙子已经长大成人了,不再是流着鼻涕,依偎在怀里的小孙子了!他长大了!长高了!是该离她而去了!

  晚饭在寂静中进行,由于海涛明天就要去县武装部报到了,奶奶不愿让孙子过于伤心,强忍着疼爱和留恋的心境,强言欢笑让海涛吃完了晚饭。

  新妹把二哥当兵要走的消息,很快告诉了小芳,小芳当夜就来了。

  油灯下,她低着头,浓黑发亮的秀发,盖着她俊俏细白的脸蛋,一双结实的巧手,在丰满的胸前舞动,一只粗布袜底,被一针一线穿透纳实,细细的针眼,密密的线条,把袜底布满。新妹和她一样,各纳一只,针针线线留下两位少女的情义,用她们的一针一线为远去的海涛赶做着鞋袜,寄托着内心的深情与留恋。

  父亲把海涛叫了出来,在他的修车铺门前,轻声地对海涛说:“你要参军,咋不给家里说一声呢?”父亲略带怨气地问着海涛。

  “我怕你们知道了不让去…….”

  “哎!你呀!”

  父亲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确实不愿让海涛去当兵。他并不是怕儿子远行,承受不了社会风雨的抽打,他的儿子十四岁就远离家乡亲人去荥阳上学,经过那常人难以承受的磨难而不垮的行为,以及海涛二次赴河阳,长途跋涉的耐力,都使他当父亲为之放心。儿子长大了,成熟了,能够经得起人生、社会的考验和磨难。他留恋的是失去了一个好帮手,一个能承担半臂的忠诚助手。大儿子远走他乡,结婚后,经济上仅能顾住他自己。儿媳和后妻不和,时常发生些不可预测的纠分,常闹的他左右为难。海涛,身强力壮是个难得的好劳力,家里的烧煤,都是他一车车从三十里外的山上拉回来,自留地的重活,他可帮忙干一下,奶奶那边,有这个儿子在,他从来不必操心。儿子;在初踏入青春之时,曾独挡一面,以正直无私和顽强斗争的性格,以强硬的姿态揭露过生产队长贫污社员血汗行为的丑行,获得广大群众的拥护和爱戴。儿子;可以为家庭的前景和稳定做事情了!家里发生纠分,他可以成为调解的缓冲剂。家里家外种种琐事,都证明儿子是一根不可缺少的支柱。儿子;明天要走啦,不论从那个角度,对父亲来说都是个重大的损失。为了留住儿子,他曾过早地给儿子定下小芳这个未来的儿媳,想以此拴住儿子的心,可现在破灭了!

  “你是不是结了婚再走呢?”

  “不中!明天就让我到武装部报到,那有时间呢?”

  父子两悄声地交谈,没说两句话都又沉默无语了。谁也没有吭声,可俩个人的心都不平静。

  父亲有父亲的苦衷,失去得力的臂膀,他的精神压力不比身体负重轻多少。

  将要离开家乡啦!依恋之情与再次奔向社会的复杂心理,让海涛的心中充满了苦涩与辛酸!父子俩即將离分的依恋之情都在无言中展现啦!

  海涛回到家里已是深夜了,油灯下,妹妹和小芳仍在穿针引线地忙碌着。由于妹妹在旁边,不便和小芳谈话,仅打了个招呼就回屋休息了。

  清晨,旭日普照大地,阳光透过没有树叶的枝梢,把乡村土路映照得光彩绚丽。

  奶奶、父亲、继母、梅妹,连忙了一夜的新妹和小芳,都早早起来了。门口的左邻右舍、婶婶、大娘和伯、叔、弟兄们,都来为海涛送行。

  奶奶两眼挂着泪水,新妹和小芳熬了一夜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这时也被留恋的热泪覆盖变得模糊了。

  望着亲人们的面容,想着将离他们而远行,辛酸苦辣一下涌上海涛的心头,他鼻子发酸,口舌发干,嗓子如有块石头堵上了,心里想哭,想哭个痛痛快快,响响亮亮!可他又不敢哭!面对着年迈的奶奶,疲倦满面的父亲,依情难舍的妹妹和小芳,以及同甘共苦过的乡亲父老,他没敢让泪水从刚毅的脸上淌流下来……。

  泪水:在童年辛酸的生活波涛中早已枯干!少年、青年,汗水冲刷替代了泪水。今天离别家人,离别亲人,投身报效祖国的神圣业绩之时,欢乐、依恋的热泪,重新涌满了海涛枯干的眼眶。

  挥手告别父老乡亲,他和二毛来到了县武装部。政工科的闫干事接待了第一个来报到的新兵____海涛。海涛放下简单的行李,谁会明白,参军还要自带行李呢?原来,武装部早知道海涛能写会画,在未送走前,乘机抓一次公差。他们让海涛提前报到,帮助布置板面,书写标语和参观用的会场来了。

  海涛报到的第二天,年迈的奶奶,一双小脚徒步十里,又来为孙子送行!小芳与母亲也赶到了县城,尽一点送别之情。

  海涛忙于绘画,顾不上与奶奶、小芳母女话别,仅简单说了两句,就与她们分别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海涛再次回到家里,送还行李,准备第二天参加全公社新兵入伍的欢送大会。

  又是一个好晴天,蔚兰的天空,万里无云,火红的太阳,把寒冬照的如同初春。

  公社的大院里,人声喧哗,披红挂彩的青年人,面上都浮现出难耐的兴奋色彩。

  树影下,小芳和海涛恋恋不舍地在私语着。

  锣鼓震天动地,历经三年自然灾害蹂躏的古辕镇,再次响起欢快的锣鼓声!

  全公社的七十多名青年应征入伍,八十多匹大马列成长队,前边是七十多个英姿飒爽的小青年,后边是十余名送夫当兵的新媳妇。个个都是披红挂彩,连坐骑的马头上,也挂着红绸,戴着红花。

  队伍前边是几个大村的锣鼓乐队,古辕镇的乐队当然排在最前边。一是村大,更主要是锣鼓乐器最好,是全公社有名的乐队。

  海涛骑的是七队的大战马,虽然退出兵役,但是,它高大的身架比一般的马要高出很多。它不惊不燥,昂头挺胸,步代隐健,加上海涛是个小个子,骑在它身上,就和没驼物体一样地轻松。

  古辕镇上人如潮涌,大街小巷挤满了欢送的乡亲。传统的意识使人们早已转变了对当兵的看法,过去那“好铁不打钉,好汉不当兵”的说法早已过时。人们都想把儿子送到部队,去为国效力,为家争光。青年人都想到部队这所社会大学里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得到些锻炼。

  今年征兵的任务又大,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看热闹,欢送新兵的气氛比往年更热烈!

  鞭炮齐鸣,吹吹打打,一里多长的街道,没有多长时间就到头了。

  一上公路,小青年不愿让牵马的父老乡亲受累,从牵马人手里要过缰绳,齐催坐骑,争先恐后地奔驰在通往县城的土公路上!

  海涛的马,高大骠悍,它大跨步在马队中行走,总在前边中间不紧不慢。海涛年青气盛,见前边有几匹马超过自己,很不服劲,拍了几下马的屁股,它仍无动于衷,步伐依旧不快不慢。海涛从书本上知道训练有素的战马,只要两腿一夹,战马就狂奔起来。于是他学着试了一下,可真灵,这匹战马四蹄腾空,只几步就越过前边几匹马,率先疾驰起来。

  新兵接待站的门前,接兵单位和武装部的参谋干事,把门口都围满了。一个公社接一个公社的新兵都到齐了。

  按计划,接兵单位把新兵编成班、排、连,领新衣,发新帽,换上了新军装。唯有海涛等七名青年,被列入另册,既没发衣、更没发帽,仍是一身便装,由武装部的一位四川籍参谋领着,离开接待站,来到武装部。每天新兵行动,吃饭和看文艺节目,都由赵参谋带着。吃饭是七人一组,另打饭菜。看节目,坐在靠前的优待席上。出来进去,把门的一问,那参谋就是一句话:“这是特殊兵,不要多问!”

  特殊兵?特殊待遇!可他们七人的心谁也放不下来。武装部的部长也多次给他们说:“你们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是军分区特招的兵,过几年,你们就会回来,成为武装部的接班力量!”

  可见到人家都发了新军装,他们七个人谁都不相信部长的话。三天后,新兵出发了!

  他们和其它新兵一起,乘汽车到达煤城。在换乘火车时,往兰州空军的一名新兵,被发现身体不合格,要退兵。这事让海涛知道了,他跟在赵参谋后边直哼哼,要求把他顶上往兰州空军去。赵参谋听了直吵嚷:

  “你真傻!你们是高级兵,非要去那里干啥!再哼叽也不行,军分区挑选的兵,部长都没权动!”

  就这样,海涛他们随着新兵车辆到达平原市,下了火车,被汽车拉着送到平原郊南的一所学校里。后来才知道叫财会学校,属商业部门管辖,学校里久未招生了,临时被军分区借用作新兵训练队。在这所学校里,海涛他们要经过三个月的新兵训练,然后再分配到部队去。把他们新

 

  第二章:小卒

  站台枪声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革命战争考验了我,立场更坚定......”

  海涛被分配到平原军分区独立营的一连一排当了名大头兵!他能写会画,在新兵连就小有名气,分到老连队,从营部到连部,都知道一连一排分了个小画家。班长、副班长对他另眼相看,班里老战士更不用说,在生活训练中都处处关心照顾他,待他亲如兄弟。

  部队贯彻林彪元帅:” 加強思想教育”、”突出无产阶级政治” 的指示,开展争创“五好战士”和“四好连队”活动,同志之间开展“一帮一、一对红”活动,一改过去那种旧军阀作风。加上部队取消军衔制后,缩小了等级差别,密切了官兵关系和军民、军政关糸,部队的纪律作风明显好转。

  海涛一到班里,老兵争着与他结对子、交朋友。连队良好的风气、正派的作风,战友之间团结互助的情感,使海涛慢慢淡忘了新兵分配时的懊丧。

  原本没有狂想的海涛,只想到部队来混几年,见见世面就算达到目的了,谁知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到平原市后,他们一行七人再次经过体检,当天,没有公布体检结果,他们七人,七颗心都在忐忑之中狂跳着 ,海涛更为甚之。他清楚在县里体检,五官科是李代桃僵。可这次体检,没有晓宣的偷梁换柱,肯定是要露馅啦!夜里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其它人也都睡不着,他们就纷纷议论起来:

  “明天该打道回府啦!”

  “听说军分区给县武装部几匹马,明天我就骑着马回家啦……。”他们嘴上这样说,可谁也不想回去。

  第二天,也没见公布体检结果,上午就让他们和其它新兵一起排队去被服仓库,领了衣服、被褥、单子、毛巾,连茶缸也发了!他们谁也没有被刷下退回,换上军装,都成了新战士。

  后来,海涛才知道,他是军分区政治部李科长,专程赴水源县挑选出来的电影放映员,他能写会画,就是身体条件再差点,也不会被退回去的。同时,他又联想到,刚到县城接兵站,同村的海亮、同升、大龙都换上了军装,唯有他还是穿着老百姓衣服的“特殊兵”。一天,吃过午饭后,大龙把他叫到接兵连长那里,连长一见他,就问:“你想不想到我们部队来?”

  “想!只要让当兵,到那都一样!”

  “叹,不行了,我们要不到手了!”

  从连长那惋惜的表情上,海涛又联想到定兵前,他在公路边父亲的自留地里翻地时,有两个当兵的路过地头,边走边说着话,一个老一点的说:“不行,他家的成分高了点。”现在才发现,说话的正是眼前的这位连长。

  海涛家是中农,在注重阶级成份的年代里,连长嫌他家是中农成份不想要他,也属情理之中。后来知道他能写会画,被军分区招走拉!这才使他后悔不巳。

  来到平原市后,不论他的身体合格不合格,让他当了兵,不几天新兵连又提名让他当上军人革命委员会文娱委员,他才知自己身份不菲。

  在新兵训练期间,由于他性情耿直,不会讨好新兵连的领导,在新兵分配时,让一位姓付的鸠占雀巢,把他挤到连队当兵,他心里一直不痛快。为这事,让他初次感到社会的不平与人际间关系的复杂,在人生旅途上,他受到第一次打击。正是这次打击,改变了他的征程与航向!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独立营的营房前,操场上,人欢马叫。军事训练热火朝天,立正、稍息、左右转弯、齐步走、正步走、投弹、刺杀,让海涛这个农民的儿子逐步养成了军人的良好姿态。

  部队取消了军衔,讲官兵平等,闪光的军衔和八一帽徽同时变换了。军帽上闪闪红星,左右衣领的两块鲜红绒布,把海涛的脸膛衬的彤红。真是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几个月的军营生活,无论饭菜好坏,他吃的饱,睡的香,黑瘦的面孔早已溢满红润,成了圆胖脸。

  林彪元帅:在部队内提倡,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突出政治,狠抓思想教育,部队的军政素质明显提高。毛泽东主席号召:“解放军是个大学校!,全国学人民解放军!”。一时间,军人成了社会各阶层学习的榜样!

  海涛在这所大学校里生活,感到无限的荣光!每当星期天,他和战友们上街玩耍,走在路上,挺胸阔步,仪表端庄。乘公共汽车,见到妇幼老弱,让座搀扶。以微小的言行,显示当代军人的高尚,为军旗争光!

  喧闹的军营,在晚霞中,开始宁静下来!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毛泽东的八个大字,写在营区大门两侧的墻壁上,白底红字显得格外醒目、突出。军营里的战士,每当夜幕降临,三三两两结伴同行,在营房周围的渠岸边、柳树旁,或走、或坐谈笑风生。

  从来不爱讲话的严班长,乘晚饭后的空闲,例外地把海涛叫了出来,一前一后来到操场边的河沟旁。晚饭后,战士们相约外出,散步谈心,海涛早已习以为常。刚从农村出来,初涉社会,爷爷“交个朋友多条路”的教诲,让他牢记在心。无论班里老兵、新兵,只要相邀他都是来而不拒,多听听老兵的指导,多与战友们交谈生活体会,会给他今后的道路行走,增添有益的帮助。可严班长相邀,实在使他受宠若惊!

  严班长一向少言寡语,总给人一种活泼不足、严肃有余之感觉。无论班排活动,军事训练,内务卫生,公差出勤,大多是副班长出面张罗。严班长除了军训时,简短的口令和必要的动作纠正,很难听到他与战友们高声阔论。就是他与同乡好友到一块,开起玩笑来,也是咧嘴一笑了之。今天严班长邀海涛散步,用战友们的话说;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海涛足束地跟在班长身后,心里忐忑不安地猜测着班长的邀请意图?小心地回答着班长的询问。己经走到河沟旁,他还在思考班长叫他出来,到底有啥事呢?是那里做错了?没有啊!他到班里后,无论政治学习,还是军事训练,直到内务整理,战友之间。他都是事事好,样样精。连里晚点名,讲评会,他从来没有脱出前三名的表扬名额。是家里有啥事了?不会!入伍以来家里时常来信,奶奶身体康健,父亲和妹妹都很平安。到底为啥?海涛思来想去,实难找出因由。

  班长今天很高兴,也很健谈。从连队生活,谈到班里军事训练:从连长、排长的喜好,谈到班里同志言论行为的优劣,海涛认真地听着,细心地推敲着。从班长的言论中,海涛更崇敬这位少言寡语的严班长。原来严肃外表下,掩盖着班长的大智,少言寡语隐藏着他的内秀啊!

  “你当兵有啥打算没有?”严班长突然有意向海涛了解其入伍动机。

  “没啥打算。我从农村来,当几年兵复原回乡,还不是种地打圪拉,没有啥想法。”

  海涛面对严肃、精干的班长,从这次非常的交谈中,他认识到严班长虽然言少语寡,可心里比任何人都精明聪慧,在这样的领导面前,不能有任何隐瞒。他就如实地回答了班长的提问,不加任何修饰地道出了自己的入伍动机。

  “当兵啊!古有话‘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部队啥时都是不养老不养小。现在是四年兵役制,干好四年,干不好也得待四年。你有文化,又有特长,好好干,将来能提个一官半职的,总比干耗四年强!”

  严班长话语不多,语意朴实,说出了他当兵数年的体会。在这突出政治,颂扬公心的时代里,班长能对属下如此交谈,只能说明他信任海涛,喜欢海涛,特别是喜欢海涛那耿直坦率的秉性。

  这次谈话,让海涛想了很长时间,也想了很多事情。同时也改变了以往的想法。严班长的几句话,让他从新确定了奋斗目标,使他在军营这所大学校里得到了锤炼,一步步成熟起来了。

  在部队突出政治,讲就思想革命化的年代里,让还是白丁的海涛感到了羞愧。农村出来的孩子,特别是思想单纯的海涛,从没有注重自己的政治身份,也从来没想过参加共青团,更没想过加入共产党。他虽然在农村是个活跃分子,可他就是不向党、团组织靠拢。临入伍前,团支书亲自找到他,动员他加入共青团,他没领团支书的情,毫不客气地说:

  “要入我早入啦,现在让我入有啥用,到部队有用时我再入也不迟吗。”

  当时图个嘴痛快,一到连队就感到后悔啦!部队的党团活动很正规,每到星期六的下午,连队就过组织生活,班排都搞党团活动。海涛这个白丁,成了自由人。和他一起入伍的农村青年,临入伍前,都突击把组织问题解决了,唯他一不在党,二不在团,三不是宣传员。人家党员、团员都活动去了,唯他一人孤伶伶地被排挤出来。

  不过这也好,班里团组织有了用武之地,副班长先让他写入团申请,理所当然地成了他的入团介绍人,重点培养起来。没多长时间就见成效了!不到几个月,团组织就吸收他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啦!

  入了团的海涛如虎添翼,没过多久,连队改选军人委员会。由于他会画画,思想进步,作风正派,全连军人大会一召开,他就被推选到军人革命委员会里,当上了文娱委员。

  班里出了个委员,老同志们高兴坏啦!开完会,海涛刚提起小凳子没走几步,就觉得有人从身后揪住他的衣领,把他背了起来。这一背不要紧,他就啥也不知道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人们的脚步忙乱,有人乱喊乱叫,班里从不爱说话的老兵张忠勇,好像还带着哭声在喊他!他才明白自己身子躺在地下,头有点疼。原来同志们见他被选上了委员,为他高兴,也为班里有一名委员而荣耀,老兵张忠勇一时冲动,抓住他的衣领就把他背了起来。谁想到军衣上的风紧扣那么结实,一下把他的脖子勒的上不来气了,他昏死过去了。当张忠勇把他放下来时,小凳子又把他的头碰破了,流了不少血,这下可把他们吓了一跳,真是乐极生悲啊!从此海涛的眉梢上又多了一块伤疤。

  正规化的连队生活,清晨,嘹亮的军号响起,军营内一遍沸腾,出操、练队列,早操完毕,洗脸、刷牙就开饭。早饭罢,军事科目训练,从单兵训练到班排队列,从射击、投弹到利用地形地物,从匍匐前进到梯型小组战术掩护,一练就是一上午。下午是政治学习,晚饭后,有一段自由活动,点名奖评,熄灯睡觉。政治学习,思想教育,不显山不露水,但训练到了靶场实弹射击,实弹投掷场地考评时,到是很显成绩的。海涛年青气盛,军训上从来未落后过,实弹射击、投弹回回是优秀。平时连队办板报,是海涛的强项,营里评比,从没得过第二名,他在军营里因而也小有名气了!

  春去夏至,转眼之间夏天过去,秋天来到了。豫北古城的平原市,房多树少,又地处平原。冬天,天寒地冻,西北风呼呼地颳个不停,秋天来临,骄阳如火酷热难耐,想要点风时,偏没有一点风,让人格外的闷热难熬。

  天气炎热,市里的青年男女,都裸胳膊露腿的图个凉快。夜晚,大街上、马路边,睡满了裸身的男女老幼,只是在汽车灯光射来时,才用单子盖一盖自己的肚腹。黑暗中,男的只有三角裤头挡着羞处,女的也只多了个乳罩或小汗衫而已。粗糙的、肥白的、秀长的、洁白的,各种各样赤裸的大腿,整夜整夜地在街道边上比美。就是光天化日,青年男女在街上行走,也是短衣短裤,裸肩露腿的,没人感到不好看。可军人就不同了,除了睡觉穿裤头背心外,平时只要集合,无论天气再热,也得衣帽整齐,连个扣子都不能松脱。

  1966年8月13日,又是一个燥热的夜晚。

  晚饭后,军号声声响彻军营,全营集合往市里体育场,去听地方活学活用学习毛主席著作报告会。部队行动,干部还好,只有水壶、挂包和手枪。可战士就复杂了,枪支、弹药、手榴弹袋、水壶、挂包等全付武装一着身,不动一步也得汗流浃背。全营集合后,随着营长一声命令,各连、排依序出发。

  部队往市里去,“革命军人各个要牢记……” 嘹亮的歌声,引得路上行人驻足观望。海涛边走思想便开了小差,他想这些驻足观看的人肯定在议论呢!“这群傻大兵,大热天还穿那么整齐,捂痱子呢!”也可能有人会称赞:“还是毛主席的兵,看人家多整齐!” 在那正气占着主导地位的年代里,社会风气尚好,荣耻观念尚存,美丑界线十分明显,称赞之声必然是多数的。

  特殊材料制成的当代军人,一路高歌步伐整齐,十余里路,一会儿,就到了灯火辉煌的市体育场篮球赛场场内。

  原来的评委台上,市里领导和作报告的代表也随之入席,报告会开始了。代表把学习体会和实践行为,取得成绩详细介绍,演讲每到高潮,会场便掌声雷动,气氛十分热烈。

  突然一声哨子长鸣,营长王福,站在部队前边高呼:

  “独立营的全体人员注意,起立!以连为单位跑步带出会场!”

  部队听到命令,按连、排长的低声口令,迅速撤离会场,一路急跑,返回了营房。哈!这下可痛快了!走时汗湿的军衣、军裤还在流水,这十几里急行军,就又水上浇油,顺腿流淌啦!

  一到营房,连长就宣布:“各班带回宿舍,把背包打好,等待命令。如任务紧急,就只带武器装备,情况许可,再带背包。”

  营房内,只听呼呼啦啦一阵整理行装,打被包的声音。时间不长,一切齐备待发。

  海涛所在的一班所有人员,整齐地坐在各自的床铺上,按捺不住心中的疑猜,开始低声议论。

  “不知有啥任务?”孙小根带着疑点,小声问他的老乡班长严仁伦。

  “问那么多干啥!”

  严仁伦不紧不慢地横了他一句,就再不说话了。海涛是新兵,跑这么两趟,折腾地早就上不来气了,坐下来只管往嘴里灌凉水,根本不管那些,什么任务不任务,干啥都行。反正这一百多斤,当了兵就不是自己的啦,干啥都中,哪饿哪吃饭,哪黑哪住店罢。

  时间一分一秒的消逝,十点半时,营区军号再一次响起。

  “不带背包到院里集合!”

  排长一声令下,房里立即响成一片。战士们水壶、挂包、手榴弹袋、子弹袋等全副武装后,提枪就往院里跑。

  “立正,稍息!”

  “报告,一班到齐!”

  “报告,二班到齐!”

  “报告,一排到齐!”

  班、排长依序报告,全连集合完毕!

  “请稍息!立正!”

  随着连长的响亮口令,只听“唰,唰”两声脚步移动声。连长立正,左转弯向营长站的地方跑去。

  “报告一连全体集合完毕,请指示!”

  “命令你连,快速赶往分区,集结待命!”

  连长跑回队前。“全体都有。按一、二、三排、炮排的顺序,跑步前进!出发!”

  随着一排、二排、三排、炮兵排,各排长下达口令,全连率先冲出营区,后边的二连、机枪连,营部依次出发了!

  路上,尘土飞扬,除了几百人的急促脚步声,就是急促的喘吸声。路灯把大街照的通亮,乘凉的、散步的人们好奇地立在道旁: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这么多解放军往哪跑?”

  “不知道!”……。

  议论、回答只能是一句“不知道!”他们好奇、震惊,可总还呼吸均匀,极少的衣饰,真让这些军人羡慕。急促跑步的军人,汗湿的军衣把披挂渗透,加强了负重。体能不断的消耗,连老兵都气喘嘘嘘,顾不上说话了。只有疲倦的脚步与沥青道路的磨擦,发出一种让人烦心的嚓嚓声。

  部队开进军分区大院内,连长命令解散就地待命!解散了,战士们一屁股墩在地下,三下五除二,解除了武装,象扒皮似地拉开了军衣扣子。啊!真凉快呀!虽然仍在燥热的空气中,汗湿透体的肌肤,猛然解除束缚,肌肤确实感到有些凉爽。

  十一点过去了,部队仍在待命。十二点又过去了,各班班长领回来子弹,立即分发到枪手手中。自动步枪每人二十发,冲锋枪每人四十发,机枪每挺一箱。

  海涛接过子弹,小心翼翼地一粒一粒压进了弹夹。

  军分区大院内静下来了,零晨一点过去了,二点过去了,一切都还沒有动静,战士们不能睡,只能坐着。坐着无聊,他们就悄悄地议论开了:

  “咱们这是来干啥呢?”

  “不知道!”

  “反正是有任务!管他呢!”

  “反正这会比跑着好受,就等吧!管他呢!”

  初秋的早晨,五点钟天就大亮了。

  “全体注意,以班为单位,成一列纵队!出发!”

  连长命令出发。严班长带领全班紧跟着连长,通讯员、司号员之后,冲出了分区大院。

  繁华的平原大街上,市民还没有出来活动,一字队形的军人,无声无息的在大街中央迅速行进。营部的蔡副教导员在前边带队,顺平原路往西,经自由路十字口往南,沿孟姜女河往西,穿过铁道涵洞,鱼贯进入火车站,在西站台上一字形排开啦!

  火车站里,南北贯通的京广干线上,一列豆绿色客车卧在道轨上,长长的车厢如一条僵死的草蛇,蛇头没有了,只剩下不能活动的蛇身。“蛇”腹内有不少人,透过车窗可以看出都是些年青人,大多是男人,也有些女人。他们是什么人?不清楚!整个列车被荷枪实弹的解放军包围起来。

  “全体听口令,把枪刺打开,不到万不得已,子弹不要上膛。只要他们不下车,一律不准开枪!”

  蔡副教导员的命令一下,全连官兵立即行动,“唰”的一声,刺刀全部打开。一列枪刺,寒光闪闪,战士们个个圆睁虎目直射前方。

  前方是一列普通的客车,车上晃动着的人影,坐的、站的,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海涛从军分区出来,两腿都不好使唤了。昨天夜里的三趟急行军,几十里下来,谁不感到累呢?后半夜又没合眼,加上天热出汗多,真有点力不从心啊!海涛心里想:“现在让打开刺刀,拼刺刀,嘿!那还有劲呢!”于是他在执行命令中打了折扣,除了打开刺刀,还多拉了一下枪机,子弹自动上了膛。他心里在暗暗打算,“关键时刻,管你呢,真上来我就给你一枪。”

  车下严阵以待的军人如耸立的树桩,一百多根会说话的树桩,把站台装点的异常恐怖。站台上空气凝固了,没有一点动静。

  忽然!’’乒!乓!’’车箱那边,连续几声枪响之后,车上的人,开始涌动,车窗里不少人伸出脑袋向外张望。车箱内,有个人头上绑了白绷带,看来是受伤了。他在窗口,拉开衣服,裸露出胸膛,大声喊叫:“有本事往老子这里打!…….”

  “你下来,有种你下来!”蔡教导员回敬了他一句。可他光喊就是不敢下车。

  半个小时过去了。火车头来了!挂上车钩,发出一声啸叫,车厢开始慢慢移动,越来越快。

  尾车过去了,有些人跑着追赶尾车,还有的抓着想往上扒,乘务人员拿着小短棒,不停的摆动,阻止着想抓栏杆往上爬的追随者。

  火车开走了!站台上的喇叭响起来了;

  ‘’这是一起反革命暴乱事件……!”

  事后,海涛他们才知道,这是文化大革命的前奏。为了确保文化大革命的顺利进行和首都安全。北京将一些劳动教养分子,以支边的名义,集中转移往西北边疆,进行劳动改造。专列满载1200余名劳教人员开出北京。个别人知道了真象,在车上进行煽动,企图闹事,逃避发往边疆劳改的厄运。

  他们原想到洑城下车闹事,后得知洑城驻军较多,没敢行动。待车一到平原市,他们就强行下车,窜出车站,在广场上抢吃、抢喝,并占领了车站广播室和办公室。利用广播,嚎叫胡闹,声言要返回北京去!就地闹革命!平原车站,一时间处于瘫痪狀态。广场一片混乱,卖西瓜的摊子被抢啦!站台上的售货车被砸啦!吃的喝的被他们抢到车上。

  地委、市委以及铁路分局的领导,多次做工作都未能缓解混乱的局面+。从上午到下午,祖国的南北大动脉瘫痪了!客车、货车停运了。闹剧持续发展,惊动了中央领导。叶剑英元帅亲自指示:

  “这是起反革命暴乱事件,要采取有效措施,制止事态发展。对闹事者进行规劝,实在不行,采取强制措施,一定要在明晨八点前解决问题!不得影响越南通往莫斯科的国际列车通过!”

  并指示:“如事态发展严重,可打死一多半!剩下的强行押解边疆!”

  军分区按照叶帅的指示,调动独立营四个连队,全副武装进入战斗准备状态。同时,调独立二师六团一个连,整装待发,待事件平息后,武装押解列车往边疆。

  原计划晚上12点行动,由于天气炎热,车站广场人员流动量大,临时决定推到凌晨二点。到了二点,人仍流动不息。只好推迟到早晨五点,车站广场人已稀少,而且天已大亮,视线好,免得误伤群众。

  清晨五点,独立营一连迂回占领西站台,阻止闹事者往西逃窜。二连、三连由车站南北两个大门进入站台,堵住南北出口,逼其上车。机炮连,强行攻击指挥大楼,占领车站制高点。

  二连、三连一进入车站,见一伙动乱分子朝出站口涌来,营长立即命令二连打开枪刺,列队向前逼进。这伙人一见刺刀寒光闪闪,赶忙返回。

  二连、三连进入车站列队排开,前两节车厢的女劳教分子,立即呜哇乱叫地窜上车厢。其他劳教人员,见部队进入,也都上去大半。但有数十余名顽固分子,仍想垂死挣扎,组成一伙,向出站口冲击。二连战士用刺刀相逼,仍有狂徒不顾阻挠往前冲,欲与战士肉搏拼命。迫不得已,二连连长鸣枪示警,歹徒仍不予理采。于是几声枪响,有几名歹徒受伤倒地,其余歹徒见部队动了真火,只好退回车厢。

  与此同时,机炮连已攻上车站指挥大楼,夺回了指挥台、办公室和广播室。广播喇叭开始连续播放中央指示精神。

  公安便衣行动了,便衣警察屁股后露出了三八盒子枪的枪口和绳索,他们在广场上抓捕了60余名遗留的劳教人员。

  事态平息了,连队集结到车站广场。

  汗流浃背的战士们,疲惫不堪地坐在车站广场上。他们的身上,除了手榴弹袋和挂包还有点干,包括子弹袋都让汗水湿透了。草绿色的军服,被汗水浸湿后,泛出一层白色碱渍。解放式军帽,除了头顶一点还能看出原来颜色外,其余都被汗水打湿啦。战士的水壶里早都没了水,他们坐在地上,如一只只酷署中的青蛙,张开嘴巴呼吸一点清晨的凉空气,以消除胸中的焰火。

  军分区司令员李国英身着便装,摇着把黑纸扇子,挺着个大肚子来到了部队前边,拉开嗓门:“同志们好!你们辛苦拉!你们行动迅速,能吃大苦,耐大劳,能够拉得出,冲得上,是一支过硬的战斗集体!”

  首长的慰问讲话,没能振奋战士们的精神,他们一夜未合的眼睛內佈满了血絲,饥又饥渴又渴的战士们,拖着疲倦的双腿返回了营房。

  一夜间,来往几十里的急行军,除了水壶中的水,谁也没有进过一点食。饥又饥渴又渴的十几个小时,实在让人受不了。他们回到营房,吃过饭,躺到床上一觉就睡到太阳落山。晚饭后,恢复了体能后的战士们,又奔向了运动场。

  营长王福也来到操场边,他刚坐到草坪上,就被一伙新老战士围住了。一向表情严肃的营长,实际上是个很随和的大老粗军人。他没有官架子,时常和战士们扯闲空,逗笑话。今天,他一被战士围住,就讥讽地向大家说:“咳,让你们过枪瘾呢!你们都不会过,当时中央指示,让打死一多半,留一少半拉走,嗬!你们到好,一个都没打死!”

  他的话音刚落,战士们就起轰地嚷了起来。

  海涛在一边站着,听完营长的话,心里也很不服地说:“你这时是这样说呢!当时我们连一字形地站在西站台,蔡教导员指示不要乱开枪,连长命令子弹都不准上膛,你们首长不下命令,我们咋能过枪瘾呢!”

  后来他们听说,那趟列车一到郑州,郑州警备区部队早把车站围了个水泄不通,车上人都不能下车。从郑州发车往西,一路上只换车头不停车,一直把他们拉到多见沙漠少见人的大荒漠。

  一场不大不小的动乱平息了,平原火车站又恢复了昔日的喧闹与祥和。可谁也沒有料到,在这祥和的神州大地上,正酝酿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就在动乱平息后的笫五天,继毛泽东主席’’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发表之后,八月十八日,毛泽东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首次接见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

  以此为始,中国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序幕拉开了!中国共产党内一场兴无灭资的斗争开始了!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生死大搏斗开始了!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个司令部的夺权斗争开始了!

  放映员

  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人民解放军按照党中央、中央军委的指示:保持部队稳定,部队主要进行正面教育。开始学习“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的社论,以及大块大块的批判文章。什么“邓拓、吴唅、廖莫沙”,什么“海瑞罢官”。这些陌生的政治文章,文化名人,对刚脱下泥土衣装的海涛来说,都如赶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就连肥胖秃顶头的营教导员,在给全营干战上政治教育课时,也是满口的含糊其词,说什么;“我们都是草木之人,只要听上级指示,叫干啥干好啥就行啦!这主义那主义,咱当兵的就是一个主意,一切行动听指挥,错了与我们也没关系!”

  是啊!一群二十浪荡岁的小青年,普普通通的小战士。说好听的,是人民解放军,说不好听的,你还不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小小老百姓!六亿五千万人的庞大国家里,二十几岁的人能有多少社会经历和社会知识呢?谁能明白当前政治舞台的风云变换?谁能辨清国家、路钱、方针的是与非呢?什么叫社会主义?什么叫资本主义?什么叫阶级?什么叫路线?这群无知的战士只能在政治学习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触这些陌生的文字和词汇。天长日久,正面的政治教育,使海涛他们才明白了;旧中国是以私有经济为主导的社会体制叫:资本主义!新中国,毛泽东搞的公有制、大集体、人人平等、共同富裕叫:社会主义!至于为啥要发动文化大革命,实在让人们难以理解。反正部队不介入,政治学习多了,军事训练少了,当兵的就图个清闲。

  天气慢慢变凉了,进入农历十月,西伯利亚的寒流开始影响平原大地的气温,西北风吹得树叶由绿变黄纷纷飘落了。落了叶的毛白杨和道路边电线杆上的电话线,在北风的劲吹中,发出嘶嘶的啸叫声,让人更感到寒冷透骨。

  晚饭后,排长杨贵把海涛叫出了宿舍,来到营房的山墙头。排长找海涛谈话!这可是前所没有的啊!特别是与一名未满一年的新兵谈话,那更是史无前例的啦!

  当时,部队没有正规的营房,所为营房,原是地区棉麻仓库改造而成,一个排住一个大房间,排长没有单独办公室,他和战士同吃、同睡在一个大屋顶下。要找人谈话,最好的地方就是这住室的房山头。这里一到天黑,战士都到宿舍学习了,这个地方是个死角,是个无人打扰的谈话好地方。排长把海涛叫到这里,开始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谈话。

  “你来连队半年多了吧?”

  “嗯!”海涛强压住心跳回答着排长的问话。

  “半年多,你的学习、训练都很好,也入了团。进步很大,班里反映很好呀!”

  排长的话,海涛摸不清是表扬还是批评的开场白,仍在忧心重重,侧耳细听。

  “要讲你是个好兵,可是连队不能留你啦!”

  排长说完,不再吭声啦。是福?是祸?把海涛一下抛 到了迷雾之中。他的思虑飞速地运转起来:当前全国各行各业都搞突出政治,讲究依靠贫下中农。部队是国家的钢铁长城,自己家庭中农成分,是不是因为成份高,不让留下当兵啦?疑团还未破解,排长又开始说话了。

  “不是我们不想留,可小局得服从大局,你能写会画出了名,团里点名调你到机关工作,营里拦不住,连里排里更没办法……。”

  排长停了下来。噢!不是让他返乡,而是调往机关工作。海涛松了口气。可要离开生活半年多的连队,告别摸爬滚打在一起的战友,心里很不是滋味。

  “啥时间叫报到!”

  “明天就去!”

  “不能停两天再去?”

  “不行,原来团里通知让你今天就去,还是营里首长给团参谋长说了半天,才推迟到明天再去。”排长把话说的很死,根本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第二天,连队专门给海涛加了餐,算是为海涛调往团机关送行。下午,海涛就背上背包,告别连队的战友,来到团部政治处报到了。

  瘦高个,弓着个腰,活象大马虾的电影组组长孙斌,首先领他和新调来的另一位姓左的同志见了面。姓左的年龄比海涛大,也比海涛多当两年兵。人长的和海涛高低差不多,大额头,脑门上的发际偏后,更显得额头突出。这个新伙伴不爱多说话,为人很诚实,心灵脑聪,胸怀成府很深。海涛一来,他就把海涛当成亲弟弟对待。两年的军龄不算长,可他知道的总比海涛多,特别是部队生活,干啥都比海涛老练。

  后来,海涛入党,他是介绍人,在海涛的军旅生涯中,他们俩共同渡过了十三个春夏秋冬。他既是海涛的密友,又是海涛军旅生活的忠诚导师。几十年过去了,他们都没有间断过联系,真比亲兄弟还亲。

  海涛调到刚组建不久的电影放映组,什么都是新的,放映员是新的,电影组长新的,电影机是新的!连这个部队都是新组建的!这个部队,是由平原、洑城、汴梁三个独立营组成。团机关干部分别由野战部队抽调而来。首任团长是位三八式的老军人,机关的参谋、干事、助理员,多是老兵,不少人参加过朝鲜战争。团里首长从二号到八号,都是经过解放战争洗礼过的老军人。电影组的两个放映员,在这些老军人面前,真算是新兵旦子啦!他们从来不呼他俩姓名,一张嘴就是小左、小海!听起来十分亲切。

  刚报到的第二天,孙组长就把电影机分为一号,二号机,小左负责一号机,顺便管理扩音机。海涛负责二号机,同时管理发电机。由于刚来,也没有放映任务。每天就是练习折装放映机,熟悉扩音机和发电机。还买些玻璃片,让海涛学画幻灯片,在幻灯机上练习换片。

  时间不长,上级就发来影片。晚饭后,部队集合在兰球场上,电影放映机架在部队中间。小左与海涛各管一台机器,组长坐中间看着他俩放映。

  由于时间短,换机不一致,银幕上时常出现白光、黑光和错格现象。反正部队是刚组建的,什么都是一个“新”字,新的东西不好使,放映事故不断,可大家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没啥稀奇,团首长也没批评过他们。

  下去放电影,开始是以营为单位。一营随机关,二营、三营住的比较远,电影组经常下去给部队放映。二营是海涛的老单位,每次去放映,海涛都有回娘家的感觉,首长和战友见他都十分亲切,每次去他都恋恋不舍地不想离开。可到三营放映,就没有那股劲啦,加上路远,交通不便。步兵团里没汽车,团长也没有小车坐。下去放电影,放映机、发电机只有用后勤的马车或用马拉炮车运输。三营驻地离团部几十里,去放电影,半下午就得走,赶到营部就该吃晚饭了。吃完饭放电影,半夜再返回团部,哪一次都得到凌晨一两点才能回到机关。冬天天气冷,回来时,坐上马车,除了赶车的驰手老温不能睡觉,电影组的三位,都是棉大衣包住头,躺到车上,啥时到了机关再爬起来卸车。

  当时部队只有干部发的大衣和刚入伍的战士发的新大衣布料好,又带毛领。海涛在连队发的是新大衣,带毛领。在他调离连队时,主动地把新大衣和严班长调换了,他把班长没毛领的旧大衣带到机关,班长把自己的一双翻毛皮鞋送给了海涛。每次去三营放电影,班长的大号大衣和毛皮鞋,真让海涛受益匪浅。长长大衣把他连头带脚包的严丝合缝,翻毛皮鞋暖得脚直发烧。

  文化革命开始后,“破四旧,立四新,搞批判” 。文化艺术领域的禁锢多一些,海涛和小左只知道;毛主席指出:” 过去的舞台上,让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占领啦!”这样一来,旧的戏曲、电影不能演啦!新的工农兵形象还沒有塑造出来,文化领域就出现了空白,能放映的电影片子越来越少了。

  自“五·一六”通知发表之后,各大报纸加强对“三家村”的批判,对文艺学术界的作品、文章开展批判。各地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开始破四旧;对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进行批判破除和摧毁。”

  毛主席汫:”不破不立!”

  可下面的老百姓,弄不清那些该破,那些该立。刚走向社会的一些红卫兵,这些学生娃娃,只知道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打破旧世界。至于那些该打破,那些不该打破的,他们都不管不顾,反正旧的东西都在破除之列。

  一时间,旧的文化艺术,风俗习惯都在破除之列。破的破了,批的批了。发展到后来,连古建筑、古书画都成了破除之物。庙里的神像砸了,古庙毁了,古画燒了!

  与此同时,街头出现批斗’’牛鬼蛇神’’现象;一些蓬头垢面,所谓的’’牛鬼蛇神’’被挂上大牌子,上写着“大破鞋”、“地主羔子”……。大姑娘、小媳妇的辨子也成了破除旧习俗的主要目标。

  有一天,海涛去车站取影片,在百货楼前见到一位姑娘留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辨子,辨子稍一下子拖到她的腿弯。她刚走到大楼门前,就被红卫兵发现了,他们用大铁剪子“咔嚓”一声,大辨子就落了地,苗条纤细的姑娘披散着头发,捂着脸逃离了人群。

  那时的女人们,不论年龄大小,形体美丑,都一律流行剪发头。女红卫兵,都清一色的小抓纠、短辨子,时髦的说法叫“铁扫把”,扫除一切陈规陋俗。

  男人、女人都清一色的黑兰和军绿色衣装,谁要穿着花花绿绿,就被视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电影配合无产阶级斗争需要,“舞台姐妹”、“清宫秘史”、“武训传”被列入批判影片序列。

  那天,海涛与小左去健康影院观看批判影片“舞台姐妹”,大热天挤的密不透风,人挤人,人靠人。演出结束出来后,汗水把人们的衣服全部湿透了,大姑娘、小媳妇的线条毕露,她们手捂着胸,手掂着裤,也难掩盖羞愧和裸露。

  在那文化艺术被禁固的年代里,这么一部一般的影片,一经列入批判序列,就能掀起观看的狂潮!

  生活在没有战争环境中的普通草木之民,只能看到眼前的变迁与现实的感受,只看到那些红卫兵破四旧的过激行为,以及造成的经济损,谁也不去深究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内涵与目的。

  愚笨的海涛,从每晚放映的新闻简報影片中,看到毛泽东在北京天安门城楼,连续八次接见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天安门广场成了红海洋,红卫兵在红海洋中劈波逐浪,任意畅游。他们忘我地震臂欢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天动地,千万只手震臂欢呼,千万颗红心向着红太阳。

  毛泽东一句“人民万岁!”震荡着万默晴空,天安门广场沸腾啦!广场上如潮的红流,人们的汗水和着泪水,激动地嗓音喊哑了,也难表达他们见到伟大领袖的荣幸和崇敬之情!

  毛泽东,身着绿色军装,手举着一颗红星的军帽,在向人群挥舞。他紧皱着眉头,好似有千头万绪的忧愁,铭刻在心头!谁能剖解其中之奥秘呢?在那轰轰烈烈的年代里,人们对这场革命的内涵、正确与错误,都还处在朦胧与迷茫之中。

  三十年后的海涛,领略了改革开放之后的现实,回顾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走过的历程,才理解了毛泽东紧皱眉头之初衷!解开了心中的迷团!

  为了中华民族的解放,实现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缩小差别。达到人人平等,人人有衣穿,有饭吃,有活干,人民当家做主人的美好社会!毛泽东领导中国共产党,以秋收起义为始,历经千辛万苦,爬雪山过草地,冲破国民党的多次围剿,从胜利走向胜利。推翻了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帝丶封丶官三座大山,建立了新中国,在中华大地上,首创了以公有制为主导的社会主义社会。

  抗美援朝,为打击美帝,援助朝鲜,毛泽东不顾建国初期的经济微弱、社会动荡、敌对势力猖狂反扑之种种风险!出兵朝鲜,打败了以美帝国主义为首的多国部队,展现了新中国的顽强意志,鼓舞了全世界争取解放的人民!

  “三反、五反”斗争:他亲笔批示,除决了刘清山、张子善!首次,制止了腐败现象在共产党内的漫延。

  二个五年计划的实施:中国从一穷二白,走向了繁荣昌盛。让解放了的工人、农民过上了新型社会的美满幸福生活,尝到了人人平等、社会文明、治安秩序稳定、人民安居乐业的甘甜。与此同时,过早地推行”一大二公” 的共产主义形式,人们的思想与社会形式的脱节,却让解放了的人们滋长了惰性。加之党和政府内出现的浮夸风,导至发展中的国民经济、社会体制出现了波折。

  庐山会议;党和政府内,一股奉行资本主义治国纲领的势力,把浮夸、狂热,所导致的工农业生产上的失误,全归罪于毛泽东!而那些掌管国家军政大权、具体实施毛泽东倡导的,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总路线的领袖人物,且把责任推的一干二净!硬是群起而攻之,逼迫毛泽东退出国家主席的权力。

  此后的几年时间,毛泽东纵观国家政局的动向,认为资产阶级不但占领了文化艺术领域,演变了人们的思想意识形态,更严重地漫延到各个阶层,甚至危及到国家政权的得失,危及到共产党首创的,社会主义壮举,将随着政权的演变而流产!千百万烈士的鲜血,将付之东流。党将变质,国将变色。

  于是,他挺而走险,冒着政局动蕩的风险,发动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想通过批判文化领域内资产阶级思想的泛滥,促进人们思想意识形态的革命化。纠正党和国家主要领导决策人的思想和行为,继续沿着社会主义道路前进!

  毛泽东果断地发挥自己的斗争特长,相信群众、发动群众、依靠群众,在思想领域和政治领域中,开展一场规模空前的政治运动!他八次接见红卫兵,就是文化大革命的再发动。

  他不惜生产上的重大影响和经济上的巨大损失,不惜打烂旧的政权格局和千百年的习惯势力。要在中国这块广阔而不富饶,众多人口又极其愚昧的大地上,大兴无产阶级思想,大灭资产阶级观念,要建立真正的无产阶级政权,成为实现共产主义社会的东方明珠!

  毛泽东自知,政治权力的斗争,中央的决策层中,维持现况,安逸享受的力量与其感危思变的力量悬殊很大。要改变现壮,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比夺取政权的战场更残酷,斗争将更激烈、更艰苦!

  但他相信人民,依靠人民,放手发动人民群众,打一场人民战争的必胜信心,正是他敢于发动这场斗争,又敢于取胜的精神支柱和法宝。用他的话讲:“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天安门城楼上,时任国家主席的刘少奇,总理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都追随毛泽东,穿上了多年不穿的军装。还有些从来未涉军界的党政要员,也都穿上了军装。这些人,也把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可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些人中,有的会因政治路线、方针的政见不同,以至忘记党的宗旨,背离共产党的奋斗目标,将被历史所淘汰!

  文化大革命,在毛泽东亲自点燃发动下,在红卫兵横扫一切害人虫的狂涛中,开展起来了。这场大革命,不仅仅是文化领域的革命,而是中华民族思想意识、世界观念的大变革!更是中华民族苐二次大解放!前次是推翻压在劳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劳动人民成了国家的主人,这次是摧毁资产阶级司令部,使政权重新回到无产阶级手中,让社会体制重新回归到社会主义道路上来。

  在那个非常时期,很少有人能理解毛泽东的意图,当时间推移几十年后,那些站在既得利益上的人们,还在咒骂这场大革命的发动者呢!

  海涛在军队这所革命大学校中,接受着纯洁、正统的教育,无产阶级政党的组织原则和伟大宗旨,以及奋斗目标、思想意识,在他刚刚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时,就深深地扎根在心中了。他立志以共产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指导自己的言行,以无产阶级的崇高理想,来改造自己的小资产阶级立场。出身没法选择,但立场是可以转变的。在他幼稚而纯洁的思维中,雷锋、王杰、欧阳海、麦贤德……等等一系列英模人物及模范事迹,牢固地扎下了根。思想的纯洁,精神的飞跃,增强了海涛献身革命事业的激情。当时,人们把这种激情的宏扬视为高尚,赞为荣耀。三十年后,人们且把这种激情视为愚昧、疯狂和瞎想!

  海涛在那个年代里,自认为是荣光,他在五黄六月,大地焚烧如炉的陋室内,伏在桌子上,眯着双眼,用细小的毛笔和刻刀在火柴盒大小的玻璃片上绘画。他要在这极为有限的空间里,绘出伟大领袖的光辉形象,刻出英雄人物的英姿丰采。用这小玻璃、小胶片,通过幻灯机,放大到上百倍乃至上千倍的银幕上,接受数以千计观众的检验。这种检验,不光是从艺术上,更重要的是政治上的检验。略有不慎,一笔、一点的失误都可能成为政治问题和立场观念的反动,而接受命运的裁决。

  一片、两片,没完没了的绘刻,一套幻灯片,少则十几片,多则几十片,在海涛的手中一块块完成,又一块块映上夜空下的银幕。通过这种简陋的形式将毛泽东思想,革命路线以及英模事迹的广泛宣传,使干部、战士们受到了教育。

  寒冬,低矮的小屋在西北风中颤抖,洗脸盆中遗留的洗脸水,没几分钟就结成了冰块。桌上的透明水彩,不敢多放一滴水,恐怕水多结冰,用时更困难。就在这滴水成冰的时日中,海涛手中的画笔没有停息。因为当时的电影片子少的可怜,只有靠自绘幻灯片来充实部队的文化生活,歌颂英雄,赞誉模范,宏扬毛泽东思想!

  为部队放映批判电影“武训传”、“清宫秘史”。又臭又长的片子,放了一遍又一遍,整个部队观看一遍,海涛和小左得看五六遍。寒风中,唯恐沙粒吹进影机里划伤影片,他和小左,披着大衣立在影机旁,用身体呵护着影机,一站都是几个小时。

  海涛就是这样,憨憨傻傻地日复一日勤奋工作,使他的绘画水平和放映技术都有了明显的提高。成长起来了!农民的儿子,在军队这个大熔炉中,逐步成熟起来了!

 

  一天警卫员

  毛泽东接见外宾谈话时说;”过去我们搞了农村的斗争,工厂的斗争,文化界的斗争,进行社会主义教育活动,但又不能解决问题。因为沒有找到一种方式,公开地、全面地、由下而上地发动广大群众,来揭露我们的黑暗面!” 。

  为使共产党倡导的新型社会的持续发展,确保革命先烈鲜血換来的江山不变颜色,使政权牢牢掌握在无产阶级革命者手中,毛泽东发动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全国各地组织起了红卫兵等多种形式的造反组织,各造反组织,遵照这一指示,开始揭露各单位、各部门、各地区的黑暗面。以大呜大放、大字报、大批判、大辩论的四大形式,在全国各地掀起了向资产阶级当权派的夺权斗争。

  “红卫兵,红卫兵,革命路上打先锋……。”1967年的初夏,同样以捍卫毛泽东路线为宗旨,成立起来的红卫兵组织。自中央揪出了刘少奇之后,各省、地、市、县、乡乃至农村大队,不论正确与否,都仿照揪斗当权派,在“批”与“保” 的观念认识上产生了分歧,导致红卫兵组织之间的分裂。人与人之间,家庭成员之间,工厂、学校、企事业单位和行政机关,观点不一致的争论,上升到辩论和批判。大街小巷都能见到辩论的人群,墙上、地下,只要能张贴、书写的地方,都被大字报覆盖,成为口株笔伐的斗争园地。高声喇叭成了各组织的有力武器,城市上空响彻刺耳的喇叭噪音。

  “红卫兵”再不是单一的“红卫兵”,“红卫兵”的袖章上,大多赋予了新的名称;“红色赤卫队”、“新造司”、“河造总”、“00战斗队”……等等千奇百怪的司令部、造反团、战斗队,从“红卫兵”的组织中分裂、重组。

  平原市的“新造总”和“八·一八”成为两大派,代表着“保皇派”与“造反派”。这两派各代表了全市大大小小不同观点的战斗队组织。

  刚开始,以造反夺权为主流的“八·一八”势力强胜。特别是平原师院的“八·一八”司令部,为了争得解放军的支持,证明其造反派的正确本质,开始对军分区进行围攻。

  大辩论在军分区门前的大道上展开,堵塞了平原路的交通。装着高音喇叭的宣传车对着分区大门昼夜不停的嚎叫。

  中央表态“河南二七”是革命造反派组织,平原市的“八·一八”、“红色赤卫队”是地道的“二七”派,也是响铛铛的造反组织了。郑州飞来了专机,在市区上空散发着传单。地委书记耿继红,昔日造反派的保护对象,成了造反派的领导核心。“新造总”被推到保守派、保皇派的位置上了。

  “八·一八”、“赤卫队”的成员 ,多数是在校学生和产业工人。从人员数量上远没有“新造总”的势力强胜。“新造总”不服气,开始了反击。第一次行动,就利用建筑公司的大吊车,摧毁了“赤卫队” 占据的红色大楼。而后又号称十万人,将师范学院团团围住,要摧毁“八·一八”组织。“八·一八”占据了师院生物化学大楼,扬言只要他们敢攻占大楼,将引爆大楼化学储备库,造成半个平原市化学污染,危及数万人的生命安全。

  军队制止武斗,是当时中央赋予的特殊使命。海涛所在团的团长武洪,接到了迅速集结部队,赶往师院制止武斗,保卫平原市的命令。

  “哎!海涛,你路熟,带炮团这六辆汽车,把黄泥岗三营的两个连队拉回来!’’

  武洪可能是忙昏了头,那么多参谋干事、助理员不用,一眼看到站在机关门口的海涛,就把这个任务顺口交给了他。海涛一听愣住了,可团长的命令,作为军人只有无条件执行。他来不及向组长汇报,登上汽车驾驶室,带着六辆军用解放牌大卡车就上路了。

  执行军农生产任务的三营两个连队,早接到团部命令,整装待发。汽车一到,战士们立即登车,两个连队,整整装满六卡车。一路上尘烟滚滚,疾驰往平原市区。

  车队接近市区的北干道,与团长带领的作训参谋汇合了,车队继续前进,迅速赶往师院。

  可通往师院的道路不通了!一群“新造总”动员来的老头、老太太,站在道路中间,甚至坐在地上,不让军车通过。

  团长见此情景,立即命令车队改道前进。顺胜利渠边的土路,直奔二十二科研所。车到二十二所,团长命令部队下车,徒步赶赴师院!

  海涛只说完成了任务,便小声地请示团长,自己留下来守护车辆。团长听后,连头都未抬,很隨便地说:“不行,跟我走!”

  海涛只好服从命令和警卫员小王一左一右跟在团长身后,快步随部队行进。

  师范学院,是平原市的唯一大专院校,位于平原市东北郊区。校院很大,周围楼房不少。在那个大楼还是屈指可数的年代里,这里已是一片楼群了。宽大的铁大门,已被“新造总”人墙堵严,一道道手握棍棒的人墙,见部队到来,他们握紧木棍,组成层层防线,把军队阻隔在校门外。

  “往里冲!部队必须冲进去!把生化楼围起来!”团长见此情况,果断命令着带队的三营营长。

  “所有人员听着,成多路纵队,人推人往前冲!注意保护枪支!”三营长一声令下。部队迅速变成多路纵队,后者推前者,一步跟一步涌向大门。

  门前的人墙冲跨了,大门被冲开了。团长也随队冲了进去。“新造总”的组织者,慌忙调动武斗的人群,从两侧围了上来。

  几百名军人,手里掂着没有枪弹的武器,面对号称十万之众的人群,实在是太渺小、太无力啦!他们十几人围一个,五六人抬一个,不大一会儿,几百人的军队被一个又一个抬出大门,堵在了人墙外围。

  部队冲散了,团长被围困到校院内了!海涛和小王如疯了一样,在大门前,与手握棍棒的人群嚷叫着,拼命要往里冲撞!

  “不让我们进不行!我们首长在里边,谁能保证他的安全!”海涛不顾个人安危,十几个人都拦不住他,硬往里闯!一向不爱说话,性情腼腆如大姑娘的小王,也一跳一蹦地与他们争吵撕扯,往里闯!

  “你们不要着急,首长的安全不会有问题。要进去,你俩只能进去一个。”一个好象是头头的,见到两个小战士亡命的冲撞,只好答应让进去一人。

  “小王,你是警卫员,你进去吧!”海涛和小王冷静下来,商量后,决定让小王进去。

  小王进去了,可不一会儿又出来了。“团长让我出来,把你换进去呢!”小王委屈地和海涛商量。

  “哎,团长今天是咋啦,硬是叮上我啦!干啥总叫我呢!”海涛弄不明白团长的意图,听说让他换进去,嘴里嘟嘟嚷嚷还是进去啦。

  “新造总”的人对解放军确实很客气,海涛进到一座楼里,发现团长坐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桌上还放了杯开水,身边还有些小青年,用纸扇给他扇着,不住地讲些什么。屋里还有三营的教导员,他那黑瘦的脸上,一双金鱼眼没闲着,在咕噜噜地转动着,可能是在寻找溜逃的办法和出路。保卫股孟股长也在屋里,连警卫连的步话机放都放在桌子上,报话员坐在一旁,手中的军帽当成了扇子。啊!他们都被软禁了!海涛进来了,又多了一名“囚徒”。

  海涛进到屋里,理所当然执行着警卫员的职责,保卫首长的安全,成了他的临时使命。他前后左右,不停地在团长周围转游,唯恐出现点滴差错。

  这位身经百战,在枪林弹雨中冲杀出来的老军人,今天成了人民的“俘虏”,他不能发怒,更不能抗争。因为,面对的是人民,人民子弟兵对待人民,只能是父母和兄弟。面对眼前的局面,他无可耐何地坐在那里,心里再急也毫无办法。

  时近中午啦,海涛从后窗发现,炮团的副团长,领着一群军人冲到了楼下,同他们一样,也被“新造总”的人围了起来。

  他悄悄地伏在团长耳边,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团长。团长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微笑,张开镶着金牙的方口,向“新造总”的看守人员嚷开啦:

  “快!让我出去!我们部队来了!”说着他站起来就往门口走。看守的人也发现部队到了屋后,没借口了,只好允许团长出来了。

  团长和海涛下到楼下,找到炮团副团长,想交流一下下步制止武斗的意见。刚坐下,“新造总”的尾巴就围了上来。为了保证首长的安全,海涛不停嘴地和他们交涉,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们从团长身后推开。可他们仍然是东也坐不住,西也躲不开,团长与炮团副团长总是被“新造总”的人们“护卫”着,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

  由于部队的介入,部队严阵以待地与“新造总”的人群对持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号称十万民众的‘新造总’没法对八一·八发动攻击,只好撤离了师院。

  团长回到部队的群体,海涛才算松了口气。他找到政治处来的书记员“老红军”,要了一点吃的东西,喝了几口白开水。

  说起“老红军”,其实也是个当兵没几年的大学生: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祖籍四川,他个子低矮,头发花白,只有小三十岁,就像个老头子。再小号的军装到他身上,都显得松跨。他在政治处当书记,除了接个电话,就没啥事了。平时没事,总好到电影组来,不是找小左,就是找海涛玩,再不就是找几个人打扑克。鉴于他的外貌,政治处的干事们,就给他送了个外号叫“老红军”。

  吃了喝了,一天劳累也忘了。听说“八·一八”盘据的生化楼很恐惧,“老红军”和海涛都想进去看看。于是他俩未给任何人讲,就悄悄地离开部队人群,逍遥自在地游逛到生化楼前。

  生化楼前,围攻的人群从未涉足的地方。“八·一八”兵团的人把楼前都设置了铁丝网,真像战场构筑的工事,戒备森严。楼前只留下一个通道,通道前还特地立了一块床板,床板上扎了把匕首,旁边写了一行大字“到此如此一场!!!”看起来真让人毛骨悚然。

  海涛他俩刚接近通道,从大楼里就出来三、四个男女学生,都是清一色的绿军上装,头上都带顶皱皱巴巴的军帽,下边的裤子,色彩各异,猛一看,分不清是男是女。短短的头发被军帽盖住,胳膊上都带着红袖章,手里还掂着根武斗棍。

  他们来到海涛俩人跟前,笑嘻嘻地说:“解放军同志来啦?”

  “围攻你们的人散了,我们来看看。”“老红军”眯着眼睛,很老练地回答着,还真有股首长视察慰问的样子。

  他们听说是制止武斗的解放军,很亲热地把他们让到生化楼里。

  生化楼,楼门已被红砖垒上,仅留下一个小门,只能让一个人侧身而过。钻进去即上楼梯,楼口挂着两具白色骷髅,头骨上的两个眼孔,阴森森透着寒光,叱牙咧嘴的真吓人。

  学生们都很热情,介绍了他们守卫大楼的情况,并领着他俩参观了生化库的引爆装置。从楼顶到各层楼,处处设防,固若金汤,如临大敌。同时还让他俩参观了生物标本室,那里从男女尸体、肢体解剖、十月胚胎,各种脏器,样样具全。男女都是赤裸裸地,袒露着生殖器,一个个都一样紧闭着双眼,任其翻转毫无点滴怕羞之情。还有不少圆柱型的玻璃瓶,大小不等,里面都浸泡着各种各样的蛇类。大的、小的、长的、短的,白的、黄的、红的、青的、绿的、黑的、五花八门各色都有。有的好几条扭在一起,整瓶里细长的肉体,被药水一泡,如小孩拉屎拉下来的蛔虫。海涛看后,总感到这些蛇在他心中蠕动,蠕动感让他直想往外呕吐。

  天黑了,挥手告别了“八·一八”的学生们,他俩赶紧回到部队集结的地方。那里早已人去地空,部队早撤回机关和营房了。他俩只好跑到一个公共汽车站,等了半天,才乘车返回营房。

  晚上,机关食堂做的是汤面条,白色的面条让海涛联想到生化楼标木室内的蛇。满碗的面条象条条蠕动的蛇,海涛再也咽不下面条啦!

  第二天,海涛没有起来吃早饭,他的两条腿肿起来了。直到晚上,他才艰难地爬起来,吃了点饭。太累了,一天的警卫员,让他尝到了苦头。

 

 

  宣传车

  辩论的顶峰就是武斗,各派的高音喇叭昼夜不息,相互攻击、漫骂、发展成小群体的武斗,从拳脚棍棒、大刀长矛发展到轰抢枪支弹药,真枪实弹的武斗!

  新疆武斗,冲击了军事机关,部队开了枪;四川武斗,军工厂的工人,把坦克开到大街上,枪炮对射血流成河;磁县武斗:守城的向制止武斗的解放军开了枪,打死打伤了战士,同班同排的战友不吃不喝要求予以还击。中央同意三分钟解决战斗,三分钟不到,打红了眼的战士攻进城堡,将武斗者一个不留全部歼灭;……。这种小道消息以各种方式和渠道流入部队。

  部队按照上级命令,减少了上街人员指数,同时规定:不参与地方辩论,不传看各种小字报,对各派群众争论不表态!

  海涛在团部机关工作,取送影片、购买用具,三天两头得上街办事,对他的行动机关没法控制。好在他和小左都不好事,见到辩论的人群就避开走,从不凑热闹。

  可常到街上去,各种各样的传单、小报总会落入他们的衣袋。什么武汉军区司令员陈xx乱搞后勤的小护士,年青的小护士都难逃脱他的奸污……;中央XXX吃提神药乱搞两性关系啦!……;XX地方武斗血案死了几十人……。小报传单的内容中有污辱和诽谤,也有离奇与色情。随着部队干战的进出市区,它们也随之而进入了军营。说解放军不介入地方,实际上生活在群众之中的军人,明里暗里都被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冲击着,在思想和感观中早已介入了。

  与团部机关仅隔一条马路的师范学校,“造总”的高音喇叭,昼夜不定时的播放着。革命歌曲只是个前奏曲,大多时间是震撼耳膜的叫骂。男的女的青一色的腔调,充满了火药味的吼叫。

  自从,北京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入高校之后,解放军除了制止武斗,并根据毛主席的指示开始执行支工、支农、支左和军管、军训的“三支两军”任务。

  团里的叶副政委,到师范学校“支左”,没到一天,造反派的大字报就贴进了团部机关大院,连篮球栏板上,也书写上“砸烂叶××的狗头!”的大幅标语。一时间,造反派被说成洪水猛兽,谁也不敢接触,谁也不愿与之接触啦!

  唯有“老红军“和海涛历来不信邪,也很好奇。都说“造反派”如何利害,不敢接触,他俩就不信那一套。竟在一个炎热的下午,信步走出大门,越过马路,闯进了到师范学校校院内,直奔“造总”司令部驻扎的教学大楼。

  教学大楼,同师院的生化大楼一样构筑了御“敌”的工事。楼前虽然没有铁丝网,但要进楼时必须侧身、弯腰、低头方能钻进去。因为楼门都用砖垒实了,仅留下一个如狗洞一样的小口,一次进一个人都十分困难。

  进了门,就别有洞天,教室成了“战斗”队员们的宿舍,花花绿绿的被子,杂乱无章地摊在合并起来的课桌上。初进来,还真以为是走进了收破烂的堆物场,室内发出难闻的脚臭味,并参杂着男女的体臭味,还没有垃圾场的味道好闻呢。

  宿舍旁边的教室,既是司令部司令办公室,又是广播室。屋里堆了不少抢来的打字机,字盘扔在屋墙角,铅字扔了一地。仅凭感观确认,这堆打字机就有十几台。这些当时制作小报、传播“造反”观点的工具,恐怕很久都未发挥作用啦,灰尘都盖了多厚一层。

  合并在一起的课桌,成了司令召开会议的讲坛,周围放了不少木椅,桌前仅有二个人,不知在本子上写画什么,见两个当兵的进来,用眼斜视了一下,又重新写画起来。

  靠会议桌的一头,安放了个扩大机,机前放了个话筒,和开国大典时,天安门城楼上用的那种大铁疙瘩话筒一样。一个女学生在话筒前正嚎叫着,嚎叫声通过扩大机,传输到楼顶上的大喇叭,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喊了一会儿,女播音员站了起来,放下手里的稿件,转过身来,嗬!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短发下的鸭蛋脸上,泛出幼稚少女红润的光泽,美丽的大眼,呼闪呼闪地,用质疑的眼光打量着两个不速之客。她穿着短裤头,浑圆洁白而又修长的大腿,紧连着她那丰圆的屁股,胸部发育超前的双乳,随着身体的转动,抖动地欲挣脱束搏它的短袖小汗衫,在两个军人面前显露自己的丰姿。叹!家长把这些少男少女送到这中级学府,深造学习,谁会想到,他们竟男女昼夜混在这间屋里,除了胡喊乱叫几声造反与革命,还会做出什么好事呢?看到这一切,“老红军”和海涛茫然了,原来这就是造反派啊?这些十几岁的学生,讲什么革命呢?又造什么反吗!恐怕造反为了啥?他们还弄不清楚呢!

  此情此景,让海涛联想到去年冬天,他在师部画画时。有天夜里,刚睡下就被离师部不远处,一中校院的枪声惊醒,枪声不断,响一阵,停一阵,让海涛一夜难以安宁。

  第二天一大早,他和二团俱乐部主任老王,到一中校园看稀奇,校园里早已没有一个人影:教学楼前留下不少弹壳,楼上人都跑光了,教室里也同样堆了不少被褥,以及手动打字机和字盘。楼上和楼下流的血都凝结成块啦!从流血和遗留下的弹壳来看,昨夜的枪战异常激烈。当他两人下楼时,见到一位五十多岁的农村老妈妈,一脸恐慌地来到学校,寻找自己在这里上学的儿子。她的儿子是死是活?谁也回答不了她!校园里除了他们三人,再也见不到有生命的动物啦。

  这种情景,总伴随着海涛的,在脑海里一次又一次的反复出现,使他的思想产生过一次又一次的迷团。文化大革命到底是革什么命?造什么反?是对!还是错?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深入发展,各地都一样,学生武斗已不仅局限于校园啦!工厂、农村、机关、矿山,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因各自观点不一,随时会引发辩论,直至发展到武斗。

  海涛所在的电影组,也已不再局限于放电影啦!更多的时间是搞宣传车。部队没有车辆,从运输公司借调来两台卡车,车前后装了四个25W的大喇叭。平时用于机关广播的扩音机,搬到了车上,放映用的移动式发动发电机,安置在车厢后边。老左管播音,海涛管发电,宣传车频繁出入在市区內大街小巷、农村、矿山,宣传毛泽东的伟大指示,呼唤革命派实行大联合!提倡文斗、反对武斗!抓革命促生产!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时至仲秋,海涛和司令部的号长,遵照团首长指示,从警卫连抽调一名班长和五名战士,组成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带着宣传车,赶赴派别斗争比较激烈的水源县搞宣传。

  军绿色大卡车迎着夕阳,奔驰在平坦的平水公路上。刚过嘉玉县城,一辆由西向东飞奔的大卡车,带动滚滚尘烟,迎面扑来!车上架着机关枪,车上的学生,除了一个扛大旗的外,其他都是荷枪实弹、立眉登眼、怒视着对面开来的一车军人。“零零战斗队”的红色大旗被风卷起,发出哗啦啦的啸叫。两辆车擦身而过,让车上的军人都吸了口凉气。“干什么的啊?!”

  车到武修,武修县城公路上站满了人,他们不是迎接东来的军人,而是向他们诉说;县武装部的枪械库被学生抢了,枪都抢走了!

  军人以执行命令为天职,没有这项任务,宣传车没有停顿,又往西前进了。

  车到水源县城,同武修县一样,路上也挤满了人,同样是武装部被抢了,只不过抢枪的是另一个县里的学生罢了。看来学生抢枪已经成为一种潮流,这股潮流将会给社会造成什么后果呢?谁也弄不清楚!毛主席号召造反,造资产阶级当权派的反!可没有让抢枪,用枪杆子来造反、夺权啊!这是造反、夺权需要的吗?那时候,谁也说不清道不明啊!

  水源是海涛的家乡,重归故土让海涛无限地欢喜,山亲水亲,连泥土都散发着香味。

  海涛没顾上回家看望年迈的老奶奶,随宣传车深入山区,一个公社接一个公社地跑,待山上各公社转了一遍,军车和军人才回到了县城。

  水源县造反派分四大派:‘职司’、‘太行’、‘倚天剑’、‘商捍’。为了不引起纠分和争斗,解放军只好每派都住一天,对谁都是不偏不向,公平合理,四派都是造反派,谁也别想借解放军的到来攻击对方。

  已经回乡四天啦!海涛与号长商量了一下,想回家看看。一年有余了,短暂的一年多,让海涛十分思念故乡,更思念亲人。

  晚饭后,他回到了古辕镇,仅一年的时间,他的感官就发生了变化。从城市到乡镇,从军营的高房阔院,到乡村的低屋茅舍,他感到家里的房低了,院小了!

  见到奶奶和妹妹,海涛的眼睛湿润了。奶奶又老了些,可俩个妹妹长大了。她们见到海涛,奶奶张开没有门牙的嘴笑着,半天不知该问孙子什么好。两个妹妹见一身军装的兄长,亲热的你一句我一句地问着,好像有问不完的话题。海涛的话也多了,叔叔、婶婶、哥哥、嫂嫂、左邻右舍的人们闻讯都来了。小海涛回来了!成了军人的海涛回来了!他们有问不完的话,拉不完的家长里短,都想从海涛的嘴里打听一些外面世界的新奇。

  好不容易送走了左邻右舍的亲人,海涛才急忙摸着黑赶到小芳家里。小芳没在家,到水利工地上去了,海涛坐了会儿,与小芳的母亲,扯了些家长里短就出来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感到孤独与失落,他在黑暗中探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着。

  “站住!干什么的?”

  一声尖利的女人呼喊,把海涛从思念小芳的柔情中惊醒,这夜半的嚎叫,还真把海涛吓了一跳。

  “不干什么!咋啦?”

  自从离开家门,穿上军装,海涛的胆子一下大了很多。虽然是漆黑的夜晚,他不相信在家乡的热土上会有什么不测。他只是惊了一下,立即就从惊恐中解脱出来,随口反问了对方一声。他没有服从对方的命令,仍一步不停地往前行走。

  对面是一个女人,在海涛的手电光线照射下,映出她是一个年青女人。她手里掂着把大刀,刀片在灯光下闪亮。她身边还有俩个人,一个姑娘和一个男青年。

  “啊!海涛,是你呀!”

  年青的女人认出了海涛,她比海涛大几岁,海涛没当兵前就认识她,她是个会唱戏的风流姑娘,现已经嫁了人家,成了少妇。另一个姑娘是海涛的同学,与海涛是同族同宗的,当然认得。男青年比海涛小,眼生的很。

  “你去小芳家了?”女同学问海涛。

  “是啊!晚上才回来,顺便去她家看看。”海涛回答完同学的问话,见他们每人手里都掂着武器,忙问他们:

  “嗬!你们还都掂着家伙呢,有啥事吗?”

  “听说城里一中学生要来我们村抓人,我们都在村口把着呢!”

  “噢!”

  海涛明白了,文化大革命的斗争早已深入到农村了。家乡这个并不十分偏僻的热土,又是人口众多的乡政府所在地,能不被火热的斗争感染吗?正如毛泽东主席说的:“只要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一个学校,一个单位,甚至一个家庭都会发生争论……。”从这点出发,使海涛真正体会到,这场革命已经涉及到每个人乃至每个家庭,真是深入人心的一场大革命啊!

  解放军的宣传车,每到一地都受到“造反”组织的热烈欢迎,车上喇叭中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红卫兵革命路上打先锋”“北京有个金太阳”等革命歌曲。“造反”团不断地向车上的解放军,献上自己兵团的红袖章或“毛主席像章”。红袖章;有红丝绸的,有红棉布的,各种质量不同。袖章上黄色、白色油漆印着“兵团”“造反队”的名称。看到解放军戴上各自的袖章,就热烈鼓掌,意味解放军支持他们,好像他们就是响铛铛的造反派了。随之,他们会开动各种宣传工具,书写大字报、小字报、大标语,宣传他们是解放军支持的造反派,他们的言行都是正确的。

  海涛随着宣传车,深入到玉屋山区、黄河之滨,又来到到修建中的水利工程:“东方红”大渡槽!几十米高的大渡槽凌空飞架在两山之间,朝霞辉映如一条彩虹飞架南北。渡槽上红旗招展,槽榜上红色大标语“中华儿女多奇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在晨辉中闪烁。战天斗地的农工们,正忙碌地穿梭在渡槽上下。喇叭声声、人欢马叫,一遍欢闹的劳动场景,真让海涛心旷神怡地激动了好一会儿。

  小芳在工地上做饭,听到宣传车的喇叭声响,急忙从山上往下跑,她没想到是海涛部队的宣传车来到工地了。刚跑到半山腰,见一位解放军正急急忙忙往山上跑,待跑到跟前,才发现眼前的年青军人,一身草绿色军装,军帽上红星闪光,衣领上两面红色领章,把圆圆的脸膛映的红润闪亮。

  “啊!你咋来了?”小芳见到海涛,大吃一惊。

  “哎!我咋就不能来?我们宣传车来县里宣传都好几天了。前天我回家,去你家没见到你,听说你在山上,正好今天到这儿来。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你在山上做饭,谁知道在这碰到你。”海涛顾不上看旁边有人没有,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

  分别一年多的一对恋人,除了书信往来,就只能看一看照片。今日相见,心里有多少话想说,可就是说不出来,更不知从那个地方说起。俩人就在那半山腰的石岩上互相凝视着,谁也不说话。人这是这么怪,离别情,相思意。分别后,有千言万语想给对方倾诉。相见时,万语千言都融在默默地相视之中,谁也不知从何说呢?

  宣传车离开工地了,海涛眺望着慢慢远离的大渡槽,渡槽上有小芳的身影,小芳淡蓝色的衣衫慢慢地模糊了,转眼被大山隔离了,他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煤城军管会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不断深入,各派别的斗争也随之复杂激烈起来了!为了革命生产两不误,毛泽东发表了“抓革命,促生产”、“搞好革命大联合”的指示。

  独立师三团接到上级指示,开赴煤城市,对矿务局实施军管!

  煤城市,昔日的小小作坊,由于地下酝藏着大量的煤炭资源,自英帝国主义在此开采煤炭以来,由作坊变为集镇和矿区。发展到六十年代,这里已是十佘万人口的小城市,其主要以矿务局、电厂和两个军工企业作支柱形成为城市。

  矿务局下有十大煤矿,高产时,日产煤炭十万吨。当时,以煤炭为主要能源的中国,使这座盛产煤炭的小城,在全国小有名气!

  初春的凌晨,寒冷的气候仍如严冬。越冬小麦仍匍匐在地皮上,如同枯草一样没有一点生气。公路两边的毛白杨树,如赤身裸体的少女,修长洁白的身姿在寒风中抖索挺立。

  执行军管的车队,如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奔驰在平水公路上。车上武装齐整的军人,把绒帽耳朵放下来,头缩在大衣毛领里边,除了头上的红色五星,只露出两只眼睛。飞奔的敞棚卡车,没有任何衔寒的装置,战士们忍耐着常人难耐的酷寒,无声的注视着两旁快速消失的树影和村庄。

  车到煤城市东郊,路边有人往军车上扔石头,撗飞的石子和砖块,砸向军车上的人民子弟兵。军车没有停息,穿过多如飞蝗的石块,驰向市区。

  团部进驻矿务局大院,司、政、后机关设立在局办公大楼后边的西小楼内。西小楼与市委间隔很近,担心自身安全的市委书记,立即搬到军管会,吃住都在矿务局西小楼。

  军事管制,矿务局的行政指令,均得经军管会批准方可实施。就连机关的司机班,也由出身警卫员的小李管理,公派车辆必须经其批准。

  所属各大煤矿,均有各连队进驻,革命与生产均由军事管制小组负责全面管理。

  矿务局实施军管,有人支持,必然有人会反对,鉴于中央的命令,个别矿区,发生反对军队进驻的抵抗行动,个别别有用心的人,甚至把进驻到矿区的解放军战士,推倒和抬起来扔到泥坑中。可大多数还是欢迎解放军的到来,他们和战士亲如一家,战士和矿工一起下井采煤,汗水和真诚很快把军民的心熔在一起了。军管不久,全局煤炭产量即创历史新高。

  海涛是部队留守人员,除了影片计划期间,到煤城去几天。大部分时间在平原市团部办公大楼驻守。

  海涛每次到煤城,都和小左住在一起,政治处的“老红军”,是电影组的常客,海涛一来,他们三人都形影不离,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当时,煤城市容简陋:往西过了新华街就人稀房少;往东只到东方红广场,除了有个郊东商店,就是农村了;往北到人民公园,公园往北算是郊外;南边仅到汽车中心站,一条土马路,分界出市区和郊外。

  谈到市区狭小,小左给海涛讲了个笑话:说东王村有个转业军人,原在北京中南海开过车。复原返乡后,和村里一个人合伙弄了台三轮”嗵嗵嗵”的简易车。有一次,他俩昼夜不停地开了两天,进到北京,时逢凌晨,中南海执勤哨兵,误认为是拉垃圾的车,未加阻拦就让其闯进去了。刚睡醒的转业军人,发现闯进了中南海,赶忙让司机往后退,这一退却退出麻烦了。哨兵过来盘问他们,从那里来的?他们回答:从煤城来的!哨兵不知煤城在什么地方,问他们知不知道交通规则,他俩就说:“我们那里只有一个岗楼仨警察,一到星期天,连一个交警也没了,啥叫交通规则呢?”笑话归笑话,说明当时的煤城,也真是人少、车稀少吗!

  煤城市大都是采煤的矿工,和当兵的正相反,“当兵的是死了没有埋,矿工是埋在地下没有死” 。所以,没有大型集会,市面上的人很稀少。如遇集会和游行、武斗,矿工进城,那可真叫人山人海。

  海涛和小左到矿上放映,没事他们就坐上矿车到井下看看。矿井很深,坐矿车十几分钟才能到采煤点。一条大巷道,分布不少采煤点,一人一个点,除了头上的矿灯有点亮光,啥也看不清。难怪矿务局机关的干部吃饭时讲笑话,说今后再放“卫星”创高产,机关的女同志就不要下井了。原来,井下一片漆黑,男的下井后,衣服都脱了,有的穿个裤头,光着脊梁;还有的上下没有一条线,腰里捆着矿灯储电瓶,头上顶着灯,光屁股干活,一身都是煤泥。女同志下矿井,上来后洗澡,拿机关干部的说法,除了脸黑,就是肚皮黑。在那漆黑的井下,男女混杂,劳动之余搞一搞“课外活动”很便当。女的肚皮被男人搞的都是煤黑,也就成了矿工们茶佘饭后的笑料啦!

  革命不断深入,抓革命促生产的捷报频传。南京化肥厂是第一个受益单位,他们组成慰问团,到煤城来慰问演出。煤城市剧院一片欢声笑语,观众席上坐满了军管的解放军代表、矿院造反派的学生代表以及市委、政府机关的干部职工。

  枣红色的大幕慢慢拉开,十余个聚光灯,使舞台亮如白昼。部队的副参谋长走到台前,用手扶了扶高杆话筒,又轻轻地敲了敲。随及展开手中的讲话稿,环视台下观众之后,扯开喉咙讲话了。

  “春风杨柳千条条,六亿神州尽摇摇……。”台下掌声和轰笑声把他的讲话打断。原来他把毛泽东“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的诗词念错啦。笑声慢慢停息了,他又重新朗读了毛泽东诗的前两句。圪圪巴巴地致完了欢迎词,表示了地主之意。而后,是矿院的造反派代表上台了。

  “四海翻腾云水浪,五洲震荡来不及……。”又念错了,台下轰叫声又响成一片。再后,是南京化肥厂的代表讲话又出了乱,把“煤城矿务局”念成了“煤城港务局”。掌声和呼叫欢闹过后,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报幕员总算出场了,演出开始了。

  忠字舞、红宝书、红旗颂、英雄赞,节目歌颂伟大领袖毛泽东,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伟大的人民和伟大的时代、伟大的工农兵。一曲女高音的赞歌赢得了全场热烈掌声,一曲接一曲,身材微胖的漂亮女歌手,在全场的掌声中更加卖力。“北京有个金太阳”当她唱到中段,一声长长的拉腔,深深地提腹,使怀孕女歌手的裤子脱落了。鼓突、洁白的肚皮,在强烈的灯光下,裸露无遗,台上台下都震惊啦!几个女演员飞快围了上去,大幕也飞速关闭,台后传出女人的泣哭声。这么一场慰问演出,给人们留下了许多闲谈的笑料。

  春暖大地,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在激烈论争和不断地深入发展着,隨着刘少奇的倒台,从中央到地方的夺权与反夺权斗争加剧了!

  海涛在这斗争异常激烈、复杂时刻,发自内心的志愿,不为名不为利,立志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为追隨共产党的唯一宗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申请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他的申请得到部队党组织的批准,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次飞跃,也是他从农民转变为军人,从普通群众步入先进行列的巨大变迁。他纯朴的心灵中,逐步认识到,毛泽东领导下的中国共产党,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大多数人谋利益,是人类最高尚和最伟大的政党。同时,认识到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只有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实行社会主义制度,才能根除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罪恶行径,根除由私欲引发的各种丑恶现象,杜绝各种不良行为所造成的差别,只有控制、缩小差别,才能使社会走向美好。

  人生道路的追求与信仰,完全在于自身。海涛出身农民,与贫苦劳动人民的情感,有着割舍不断的连係,为劳苦大众鼓与呼,为世间的不平抗与争,更加促使他对共产主义的信仰与追求,正是这一信仰,从入党之日起,一直伴随着他,指导着他的言语和行为始终不逾地为劳苦大众尽职尽责的勤奋工作。小草!海涛这棵无名小草,正在用他脆弱的肢体,实践着自己眇小的志愿-----为了人民的利益和劳苦大众的翻身解放奉献出自已的点滴光辉!

 

 

  毛主席像章

  人民解放军,在林彪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突出无产阶级政治、狠抓人的思想革命化等一系列指示下,部队的政治素质空前高涨!人民解放军成为全国人民学习的典范。一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颂歌,反映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心声!

  毛泽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要斗私批修” 和”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的一系列伟大学说,成为人们思想意识、伦理道德,以及行为规范的指南。人们的思想意识、论理道德得以空前提高。以公而忘私为荣,视利己谋私为辱。自此,中华民族在中国大陸国土上,人类的美德得以宏扬,社会秩序空前稳定。中国成为世界向往和平、民主、独立人们的东方明珠,成为世界发展中国家的领导核心。

  毛泽东成为中国,仍至世界人民心中的神圣偶像。为了表达对领袖的崇拜、敬仰。中国大地上掀起了,建造大型毛泽东塑像,印制毛主席著作、语录、画像,制造毛主席像章的热潮。由于毛主席的画像、语录、著作大量发行,在中国大陸,只要有人群的地方,隨处都可见到毛泽东的语录、画像、塑像。人们佩带毛主席像章,收集珍藏毛主席像章,蔚然成风。

  乱印、乱塑、乱制毛主席形像,引起毛泽东本人的关注。于是,他发出呐喊;” 你们夜里都睡觉了,我还在给你们站岗放哨,经受风吹雨淋!……” ;“还我飞机!”!毛泽东发自内心的呼喊,没能制止住当时制作毛主席像章的狂潮。一块块铝板,一套套钢制模具,一声声铳床的铳压,一块块闪着银白光泽的毛主席像章出来了。经过抛光、着色、烘烤、包装,一枚枚金光闪闪,多种图形的毛主席像章,出现在亿万中国人民的胸前。佩戴在世界渴望和平,渴望独立解放,向往北京的各国友人胸前!与此同时,全国掀起了“三忠于”“四无限”活动。唱语录歌、跳忠字舞、早请示、晚汇报等活动也广泛开展起来了!

  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时节,海涛和“老红军”奉命踏上北去的火车,到石家庄的兄弟部队,学习参观“三忠于,四无限”活动的先进经验。

  火车厢内人挤人、人靠人,车座上、车座下,圪里缝间都是人,行李架也成了旅客的坐席。

  海涛和“老红军”无座可坐,拥挤在走道上,只能一只脚着地,从平原到石家庄,几百公里的路程,他们硬是金鸡独立,在拥挤的人群中站立着。

  车上人多,厕所里都挤满了人,想尿尿也找不到背人之处。男的女的拥挤在一起,男的肚皮紧贴着女人的丰臀,谁也不去深究,也不为之骂娘。

  有个青年男人想小便时,他与同伴们急中生智,把车窗打开,两个男人搂着一个男人的腰,双腿伸出窗,掏出小便随着列车的飞奔,一泡尿都能流淌几十里。一场春风细雨,一气痛快淋漓的顷泄,“哎!真松快啊!”撒完尿的男子发出宽松和欢喜。

  在他身后的女人只是把头扭了过去,嘴里还大度地自言自语地说:“这有啥不好意思呢?”

  男人方便真方便,可女人方便就不便了。海涛前面的一位姑娘看样子还是中学生,十七八岁。白里透红的苹果脸,梳着双辨子的头发在燥热的车厢里,前额上的刘海被汗水湿透,贴在娇嫩的额头上。她不时的扭动身体,脸憋的通红,不时地和身旁的一个女孩悄声低语。旁边的女孩只皱眉头,现出无可奈何之色。原来姑娘要方便,急的她无从实施。

  “让一下,让一下!”还是旁边的姑娘有办法,她俩从男女的肚腹、大腿、膀臂间挤到了列车连接外,又请两位男同志退后一点,背过脸。一前一后,后边姑娘为前边姑娘遮挡,前边姑娘褪下裤子,总算将膀胱中的液体排出了体外。回到原来站的地方,姑娘通红的苹果脸现出了喜色,身子不再扭动了。

  车上的人,多数是学生。毛主席发出“红卫兵”造反有理的号召,全国上下“造反”声势浩荡,“红卫兵革命路上打先锋!”南下北上,东来西往,重走长征路,遍地播火种。

  刚开始,一些红卫兵,组成长征宣传队。一双铁脚板,一面大红旗,徒步行走,一路走一路宣传,说是串联,发动造反。他们吃、住、行都是自理。沿途的工人、农民、机关、团体,自发地为这批小将,助威解困,在生活上给予照顾。

  后来,掌握国家经济实权的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发了善心,指示下发到全国各地、市、县,各工矿企业、机关团体:要求要大力支持“红卫兵”长征串联!

  自此为始,长征的“红卫兵” 们,坐车不收费,吃住不花钱,全由各地高校或机关团体,设立的接待站免费安排。这个口子一开,全国各地的大小学生就发了疯,一两个人就是个长征队,反正有吃、有住、乘车不掏钱。管他是真长征、假长征的混在一起,谁也不管,谁也不问。

  这些没王蜂们,愿走就乘车,愿住就休息,愿吃就畅开肚子装,愿带就领了大包的烧饼、面包背上走,吃不完带不动时,顺手扔到路沟里。山南海北,任其翱翔,从长白山林、天山脚下、蒙古草原、东海之滨、长城内外,无处不是他们的涉足之地。

  说是长征,传播毛泽东思想,更多地是游山玩水。有的学生,玩够了、逛足了,问他们串联的意义是什么?他们都哑口无语,一无所知,无从应答。

  此举一开,不仅造成交通运输的紧张,给国民经济造成不必要的浪费。更重要地是打乱了,毛泽东亲自发动的这场革命的初衷。原本是让这批革命小将,发扬革命精神,经经风雨、见见世面,培养新一代革命接班人!经此”善意资助” ,劳民伤财不说,直接破坏了毛泽东的战略部署!

  车到石家庄,海涛和“老红军”下车了。

  “请问到XXX部队怎么走?”

  海涛下了火车步出车站,忙向推平板车的铁路服务员询问路径。人家好象没听见,理都不答理他,再问别人,还是不答理他,后来还是位老大爷告诉他们:

  “你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这里活学活用毛主席语录,问答都得用毛主席语录开头。你要问路,得先背一句毛主席语录‘为人民服务’,他就会回答你‘要斗私批修’,而后再告诉你怎么走。”

  “噢!怪不得人家不答话呢!”老大爷热请地告诉他们往部队走的方向,他和’’老红军’’往前走了没多远,就来到兄弟部队的驻地。

  “为人民服务,请问政治部在哪里?”海涛现蒸热卖,活学活用地向哨兵询问。按哨兵指引的方位,他们见到了该军政治部的宣传处长,处长亲自给他俩安置了住处。

  第二天,宣传处的张干事,领着他俩参观了军直的警卫、通讯两个连队。真是名不虚传,连队干战的精神面貌就是不一样,内务整理整齐化一,室内语录牌鲜艳醒目,门上、窗上、挂包上、茶缸上,只要能写的、能画的、能锈的、能刻的,都是毛主席像、毛主席语录和大小忠字。人与人的对话:都是以毛主席语录开头。战土唱歌:都是毛主席诗词和语录谱成的歌曲,队列行进:“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声引路。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早请示”,晚上熄灯前的最后一件事是“晚汇报” 。每到这时全体立正,站在毛主席像前,手里揣着小红皮的毛主席语录,面向毛主席画像,齐声高呼:“祝愿毛主席万寿疆,万寿无疆!!!祝愿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三天,短短三天时间,海涛和“老红军”还没顾上看一看石家庄,这座河北省省会的大都市市容,就乘车返回了部队。

  他们向团首长汇报了学习见闻,传授了六十三军“三忠于,四无限”的盛况。战斗在煤城军管第一线的部队,全面开展了“三忠于,四无限”活动。这下子,海涛成了大忙人。部队会画画的人很少,机关布置办公室,书写大标语,刺绣忠字旗,连挂包上刺绣毛主席头像,全都成了海涛义不容辞的任务。

  海涛从农村出来,小时候是在书本的字里行间练习绘画,大了点在黑板上、绘画纸上挥毫作画,他还不知道油画是用啥颜料。团首长就让他在办公楼前,绘制一幅毛主席画像。他只好用广告色在大木板上绘制,画好了,又怕雨淋坏了,他想了个绝招,用清漆刷上两遍,总算克服了雨淋的小小缺陷。

  部队没有特制的“像章”,团首长感到很是遗憾,就给政治处李主任下了指示;在短期内,自己设计制作能代表部队特点的“毛主席像章”。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海涛的头上。

  海涛与小左是团里保管“像章”,分发“像章”的,他们外出机会多,接触人多单位广,收集收藏的“像章”自然也很多。海涛把收集的“像章”按种类和大小分类,专门制作了个塑料皮包,包内有多层塑料薄膜,每层上有数个小口袋,把像章一枚一枚分个装起来,既好保存,又好欣赏。这次让他设计制作“像章”图案,他很轻松地就绘出了“像章”的草图,经团首长集体研究敲定,全体一致通过,交付实施。

  制作像章,是个新课目,海涛真是无从着手。“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他利用解放军深受地方信任、帮助之优势,找到平原机械厂。这是个军工企业,机器精,工人技术高。厂领导接待了海涛,听明白他的来意,滿口答应为解放军制作像章提供一切方便。海涛把图纸交给车间主任,主任立即找来高技术的模具刻制师傅,讲明情况,交待任务和完成时间后,对海涛说,“你过五天来取模具,保证让你满意!”

  模具落实了,铝版哪里有呢?

  海涛骑着破自行车,在市区跑开了,东打听,西打听,总算在很偏僻的航校库房里找到了几张三毫米厚的铝版。买回来铝版,取回来模具。他又找到大型机床厂的老主任,好说歹说,让他们放下手里的活,优先铳压“毛主席像章”。时间不久,几千枚白花花的“毛主席像章”装了几木箱。下步咋搞呢?海涛带着这个难题,找到二十二科研所的王主任。

  戴着高度近视镜的王主任笑着说:“你咋找到我呢?”

  “我还不是打听到你们制作过像章,我那还收藏着你单位制作的像章呢!听说是你搞的,才找到你。”

  “说吧,让我帮你们啥忙吧?”王主任很热心地答应帮忙。

  “其它都搞好了,像章也轧好了,只剩电镀和上色了,你看咋办?”海涛十分诚恳地向王主任诉说了前期制作经过,请求王主任大力帮助,完成下一步程序。

  “好说,看来你这小战士还真是个有心人,钻劲真不小,能耐也不小啊!”他拍了拍海涛的肩膀说:“你把像章都搬到所里来吧!顺便到油漆店买些透明烤漆,再弄些打针用的针头和针管就行了。”海涛高兴的握了握王主任的大手,转身骑上破自行车回去了。

  又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海涛和机炮连抽调来的两名战士,在二十二所的一间工作室里,三台电烤箱昼夜不停的烘烤,使室内空气格外燥热。呛鼻的油漆味,熏的他们眼睛发胀。已经三天了,几千枚像章经过他们一遍遍地精心修饰、烘烤、包装,已经快完成一半了。

  海涛每天都要把包装好的像章带回团部,这个伸手难辨五指的夜晚,从二十二所往团部的道路上,没有路灯,只能借助周围楼房的窗户灯光,分辨道路的凹陷。海涛骑上自行车,一手握把,一手不时地还得扶一扶后衣架上的木箱,担心道路颠簸把像章丢失。

  深夜,一人带这么多像章,还真怕被人打劫呢!他心里着毛,可脚下不敢松劲,他把车轮蹬的飞快。

  “嗵”地一声,车前轮撞到了障碍物,他从车上翻了下来。待他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车子骑到路边了,前轮碰到躺在地下的一根破电线杆子,把他摔得真不轻。他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小自已伤痛,谎收摸索车衣架上的木箱,一摸箱子还没脱落,又摸了摸前轮没被碰坏,只是把前把碰歪了。于是他两腿夹紧前轮,双手握住车把,使劲一拧,轮子就正了过来。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就翻身上车,一路急驰,窜大亍过小巷,很快就来到团部的大门前了,他的心一下落地了!哎!可算到家了!他见团部的大门没关,哨兵在门前来回走动,可感到安全了!心急出差错,黑天摸地的他忘记了白天进出要下车的规定,他没下车就冲进了大门。

  “站住!”一声断喝,海涛赶紧刹闸从车上跳下来。

  “干什么的?进门为啥不下车?”哨兵愤怒地指责海涛。

  “我是政治处的,对不起!”海涛忙向哨兵道歉。

  “政治处的,政治处有什么了不起,进门都不下车!”哨兵仍故意刁难,出言不逊,把政治处也捎带挖苦起来了。

  “我在外有任务,后边带着东西,只说到家了,没顾上下车。”说着海涛推着车子就往里走。

  “不行,把车子放下!”哨兵要扣车子,这下可把海涛气恼了。从二十二所出来,他不顾一天的疲劳,既担心被抢,又看不清道路,半道碰上电线杆手上,擦破的伤痛未减,只说可到了机关,心宽了!没想到就因进门没下车的一点小过错,竟招来哨兵不依不饶的一顿指责,还要扣车子呢?!海涛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于是他横下一条心,心里想:好吧!你扣就扣吧!看你能把我咋样!心里这样想着,他就把车支好,去解捆在车衣架上的木箱。

  哨兵见他往车后去,怕他锁车,赶忙跑到车前把钥匙从车锁里抽了出来。海涛见此情景,苦笑了一下说:“我不会锁车子,车你扣吧!我只是把带的东西背回去。”海涛说完,背起木箱就往机关办公楼走去。

  “是海涛回来了吗?”

  “嗯!”在机关留守的组织股张干事,听到外边有脚步声,边问边从办公室内走出来,见到海涛浑身是土,背着木箱低着头很委屈地嗯了声,感到异常,赶忙问:“咋啦?出啥事啦?”

  “我的车子被扣了。”海涛很有点委屈地给张干事说。

  “那扣的?”

  “咱们门岗哨兵给扣啦!”

  “咋回事,咱哨兵敢扣你的车?”

  “我只说到家啦!可松了口气,天黑没下车就进门来了,人家哨兵就不愿意啦!非要扣我的车!”

  “你没给他说你是政治处的?”

  “说啦!人家听我说是政治处的,就说‘政治处有啥了不起!”

  “啊!胆子不小!”张干事说完,转身就返回他的办公室。

  原来张干事见海涛每天早出晚归地去做像章,总为夜里晚归的海涛忧心。海涛啥时不回来,再晚他也不休息,总安等着海涛回来他才睡觉。今天巳是深夜啦!他正为海涛忧心呢,听到发生这种事情,他怒火中烧,立即返回办公室,让总机接通一营营部的电话。

  “喂,你是李书记吧!我是政治处老张。”电话里传来一营营部书记员小李的声音。

  “啊!张干事,你有啥指示?”

  “今晚是哪个连队的门岗。请你了解一下,哨兵对我们政治处有啥意见,给我们反映一下。另外看看我们电影组的海涛,犯了啥错?让他们把车子给扣下了?”

  “好!好!我马上就去!”电话挂断了。

  海涛把像章放到屋里,来到张干事办公室,张干事看到海涛满面倦容和红肿的双眼,心里为有这么好的士兵十分感动。是啊!小小年纪的海涛,无论有领导在场,还是独自执行任务,都是这样地任劳任怨,踏实苦干,从没有叫过苦喊过累。短短的十余天,几千枚像章就要制作好啦!张干事从他红肿的双眼上看出,深知海涛付出了多少心血啊!这深更半夜,在自家的大门口还要受此委屈,怎么能不让张干事这位留守负责人生气呢?

  “叮!呤呤!”电话急骤响起。

  “张干事吧!我是一营小李,情况我都弄清楚了。对不起!我批评了哨兵,现在就把车子推去吧?”

  “不用啦!你把情况给教导员汇报一下,请他收集一下连队对政治处机关的意见,以便我们今后改进工作吗!”张干事说完就放下了电话。

  第二天,教导员在前,李书记员推着自行车跟在后边,来到张干事的办公室。

  海涛早已走了,没了自行车,他只好步行十余里,又到二十三所去制作像章了。

  像章做好了,按营为单位领取像章,隆重地颁发到每个战士的手里。

  “这是咱团自己做的啊!”

  “真好!”

  大小九朵金色的向阳花,一颗忠字上的毛主席头像,在红太阳背景的衬托下闪着金光。九州心向红太阳,一颗红心忠于毛主席的含意,表达了每个干战发自肺腑的心声!

 

  风雨恩施城

  太阳的烘烤之后大地历经酷暑,终于迈进了菊花艳丽的金秋。

  二年前,为消除隐患,被押往大西北的劳教专列,在部队的枪林中,悄然驶出了平原火车站。

  两年后,在同一个车站上。一列长长的军列,在市民的锣鼓声中正要整装待发!

  站台上,部队首长与党、政、军领导握手话别后,迈步登上列车。车头的气笛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叫,列车开始向南方慢慢滑行。佩戴着各种名称红袖章的群众,挥舞着手中的红色宝书,向车厢内的解放军战士致意送别。

  同是这个站台,同样是趟专列,由于车内的乘员不同,呈现出的场景截然不同。前者为消除隐患,列车是在解放军荷枪实弹的强制下,离开平原车站。这次是三团的全体官兵,按照军委指示,从煤城军管第一线归来,又移防他地,执行支左任务。他们是”三支两军”的有功部队,由于形势需要,他们又要告别故土,踏上新的征途,因而,平原火车站,才有如此热烈的欢送场景。

  海涛被分派押运物资,物资车是闷子货车。除了中间两扇能左右开启的大门,就是几个小小的车窗,车内装满了团部机关的行李物品和团直属连队的行军食品。这里没有喧闹的话别人群,更没有党政、干群的热烈欢送,只有他和机关的炊事班长,默默地守护着物资车厢,一步也不敢离开。

  海涛不是没有朋友,而是任务的限制,难以与他们话别,更没有办法接受他们的送行。在这座城市里,海涛骑着破自行车,穿行过各条大街小巷,这里的商店、书店、车站、图书馆、电影院,无不留下他的足迹。特别是书店和图书馆,只要有点时间,他总是钻到人家的书库里、书架前,爱好读书的海涛,把一切可利用的时间,都消耗在这些宁静的书堆里了。书店里的售货员、经理、保管员,图书馆从馆长到保管员,无不与他亲密无间。酷爱书画的他,在这些地方从来没有禁区。文化大革命中,被封存的禁书之地,他也时常涉足,任何书籍均对他开放。被视为黄色淫秽的“徐悲鸿人体油画”珍藏本,也被海涛借出,久久地存放在他的抽屉里,供他欣赏。

  听说部队要走了,图书馆的老馆长,亲自骑着自行车,赶到团机关与海涛畅叙友情,一老一少隔辈人的情感,谁也难以理解。是友情、书情还是乡情呢?实际上是海涛赤诚、善良、耿直的人格,以及对社会、人生的理解与老馆长产生着共鸣,沟通了他们的语言,深化了俩人之间的情感。老馆长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海涛,给海涛留下了几本难得的藏书,同时留下了无限的思念。

  在平原师范执教的同族兄长海四,提前到海涛的住所,与之话别。他们从故乡的沃土说到平原的初逢,从各自的家庭谈到建立小家庭的梦幻前景,又从两人的年龄差异谈到人品的相同。他说:“海涛,你冬天送给我的花生,我坐在火炉边,边烤边吃,牙齿烫的都有些松动了。”他还说:“那年造反派要批斗我,没线买车票回家,是你给我几块钱,让我返回故里。后来,造反派请我归校,我怕是个圈套,从家里回来,先到你这几,征得你的意见,我才放开胆量返回校园,顺利地度过了难关。”海涛把他当成人格善良、品行端正的良师,他也把海涛当成社会生活中的益友。

  车已经启动了!这些良师、益友在哪里呢?他们很可能在那些送行的人群中,可海涛见不到他们。

  车开动了,这同第一次离开故乡的心情一样,对未来的异乡他土滋生着新奇,同样对即将离别的故土产生着难舍的依恋。

  湖北,只知道是中南的一个省份,那里啥样谁也说不清楚。恩施,只知是湖北的一个边远地区,是山?是水?是平原还是湖区?在海涛的想象中都是个未知数。

  遐想与沉思,被突然鸣叫的汽笛声惊醒……。

  气笛长鸣,蒸汽机车粗壮的喘息,吃力地转动着高大的车轮,整个列车如长蛇一般往南蠕动。

  “哎!快拉我一把!”从机关乘坐的客车厢内跳下来的小左,气喘嘘嘘地跑到行李车厢来了,随着车厢的滑行,他被海涛伸手拉了上来。

  “你咋跑到这里来了?”

  “那里不如这里,长途乘车,客车不如闷子车,这里可以睡觉吗!”

  还是老兵,小左的见解让海涛减轻了心中的委屈。起初,他羡慕小左长期跟着组长,部队到煤城军管,人家随机关行动,唯独让他一人留守营区。这次部队转移,机关人员都乘的是客车,却让他与炊事班长,乘这闷子车押运行李。他总觉得组长对自己另眼相看,心里十分委屈。可他哪里知道,是组长看他老实巴脚,干事放心,让他独当一面地工作,是对他的信任。现在,听小左这样一说,看来这车可能就是比客车好,老兵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小左来到车厢里,车厢内就成了三人小组。这里吃的、喝的、睡的样样俱全。

  列车在中原大地上飞奔,一个个车站,一座座村落,一片片沃土,从车外飞过。轰轰隆隆的响声,告诉他们列车将飞越祖国的第一大河-------黄河。车窗外,一望无际的黄色波涛,在桥下翻滚着流向东方。

  时间不久,列车已到达河南省省会郑州。列车停在货站内,需要加水加煤,等待调度的发车命令。小左是老兵,干什么想的都周到,他利用停车之时,不知从那里弄来一大保温筒开水,汗流夹背地搬到了车上。

  夜幕降临,列车启动后进入夜间行驶。闷子车厢,没有电灯,一盏煤油马灯,被轰轰隆隆的列车震动,在车厢中央摇摇晃晃,发出萤火虫一样的光芒。忙了一天的三名军人,各自躺在厚厚行李铺成的[软铺]上休息啦!

  海涛睡不着觉,爷爷、奶奶、妹妹、小芳、东保、顺喜……,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他脑海中时而涌现,时而又消失。离家两年了,虽然难见着他们,但离家不太远,有机会还能回去看看。这次部队调动,恩施在哪里,离这里有多远,他心里没底。留恋故土、留恋亲人的心情一直在折磨着他,使他翻来覆去不能入睡。

  车到信阳,该换车头了。俱乐部主任相里和电影组长孙斌,也都悄悄地窜到行李车上。他们见车上有各种饼干、食品,可能是饿了,顾不上客气拿起就吃。小左、海涛忙端来凉开水,让他们饱餐一顿。人多了!热闹了!当列车开出信阳,海涛才在隆隆的车轮声中睡去。

  东方的天空,发出了鱼肚白的光亮,时候不长,红日随着朝霞慢慢地露出赤红的脸膛。

  列车进入湖北界内,湖北的山和水都与河南不一样。这里气候温和、雨水充足,山上有树、有草,真是山青水秀风光怡人。这里的农田,不是一漫平川的大平原,而是梯田层层、流水淙淙、稻穗低垂。农舍、草屋,把山间装点的更赋有诗情画意。

  一闪即过的车站站牌-----“广水车站”。啊!这就是爷爷和父母逃荒住过的地方,在这里埋藏着自己的舅父一家数口,他们饿死在这里。民国三十一、二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元1968年,几十年的风雨苍桑过去了,这里的山水依旧,可生活在这里的人都已变换更新。海涛表哥一家还在这里生活,海涛期盼着能有机会,走访一下祖辈逃荒的故地。

  武汉,长江上的重镇。滔滔的江水,比黄河更加波澜壮阔。它穿过武汉三镇,奔腾向前,直泄大海。巨轮在江中游弋,笛声不断,拖着长长驳船的火轮船,吃力地向上游移动。轮船烟囱里,冒出浓浓黑烟,使长江迷漫在烟雾之中。

  军列换成了巨轮,这支光荣的“支左模范团”顺江而上,奔赴鄂、渝、湘的边垂。

  海涛第一次远赴异乡他土,踏上这浮动江心的巨轮,新奇抵消了恋乡之情。汽笛声声,“东方红”三十三号轮,戴着千余名解放军官兵,穿过高大雄伟的长江大桥,游戈在广袤富饶的江汉平原上。海涛他们目睹了,洞庭湖畔的水乡泽国,浏览了古战场的荆襄盛景,进入了长江三峡。面对峡谷幽深,两座刀劈斧砍的绝壁山崖,峡谷象两只巨大的手掌要把巨轮挤碎。船头下巨浪涛天,船两边漩涡深深,探手可及的岩石,从船旁擦身而过,巨轮顶风破浪勇往直前。

  峡谷过去,又遇险滩,江水分成多股急流,发出哗哗的波声。江滩中奇石巨礁,在船行的航道中时隐时现。大的如小山,小的如卧牛,还有的如游戈的龟背,隐现于江水波涛之中。船在急流中停下来,救助于绞车和钢缆绳的拖牵,才能顺利地越过了险滩。

  再往前,西陵峡到了!西施浣沙的地方。青山映入绿水中,山连山,水连水,白云绕着山峦。真如婷婷玉立的少女,在江水中嬉闹后站立在岸边,裸露着冰肌雪肤,扯过飘浮的白云掩挡着自己的乳胸和肚腹。

  巴东、三峡中的重镇小县,江岸上的山城,今日额外沸腾。百余辆大卡车,聚集在山城的大街小巷,逶延数里,准备运载这支军绿色的人群。

  巨轮靠岸,军人涌下船体,肩扛手提。如弱小的虫蚁,搬运着沉重的军需物品,一趟又趟,攀登着通往县城的一百八十余个阶梯。他们把这些物品,装上卡车,弃船登车,开赴新的目的地!

  山道弯弯,之字型的山间公路,一辆辆满载军人的卡车,如小甲壳虫一样,沿着山道爬行。每辆车上都插着鲜艳的红旗,在之字形的山道中奔驰。青山映绿,红旗如画,来往穿梭,时隐时现于白云之中。如人间仙界,又如天堂幻景。

  几天来的车船行军,虽未徒步行走那么劳累,可几天几夜的旅途,又几经转换车船,早把全体官兵折磨的精疲力竭。风景如画的名山大川,未能引起他们的眷恋。

  天黑了,军车才缓缓驶入恩施山城,山城人们的夹道欢迎,也未给这支军团留下美好的回忆。因为他们早已明白,这里的武斗激烈,所肩负的任务将会异常地艰辛。

  这里是四川、湖南、湖北三省交界地,是多民族聚集的深山区。昔日,是国民党重要将领陈诚,盘居的老巢。解放时,二千余名陈诚余部,散落隐藏在这里。解放后,这些残余势力,在三省交界之地,钻共产党历次运动时间差的空子,来回逃窜,逃脱打击。

  ”文革”开始,他们见有机可乘,发动不明真象的学生,策划、挑动和参与武斗,并组成小股武装,以造反名义,到处打、砸、抢。让恩施地区所辖各县区,终日枪声不断,扰的人心慌慌。特别是夜晚更甚,只要夜幕降临,居民都不敢上街,怕被打伤、打死。

  部队进驻山城,首要任务就是打击国民党残余势力,维护地方治安形势,把文化大革命深入开展下去。

  全团分散各县驻扎,团部驻在恩施县委。为了安定社会秩序,各连以班组为单位,三人为一小分队,昼夜巡逻于大街小巷,发现有持枪者,立即拘留,收缴枪支,教育释放。时间不长,当地治安形势大变,群众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秩序。

  恩施是大山区,迈出屋门不是上坡就是下坎,处处是山,难见平川。清江水从城中穿过,把山城分为两块。一座旧中国遗留下的大木桥,把山城连为一体。

  这里气候温和,雨量充足,据当地群众记忆,有年三百六十五天,仅有三个好天,其余全部是阴天下雨。由于雨水多,这里四季温差不大,烈日盛夏,穿着军衣上街,也不流汗;寒冬十月,这里从不下雪,一身绒衣即可越冬。

  这里山高林密,阴雨绵绵,生活在这里的山民,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城市用电是水力发电,所有庄稼林木,由天降甘露,滋润的繁荣昌茂。有土即长草木,桔林、翠竹漫山遍野,蔬菜四季疯长。九月的山峦,正值桔红柑黄,桔红色的柑桔,甘甜无核,市上仅卖五、六分钱一斤。如足球大小的柚子,五分钱一个,好的也只卖一角钱。

  山区交通不便,各种水果十分便宜,木材更贱。一口二尺五寸大的樟木箱子,油漆好,钉上合页装饰,也只卖十几元一口。还有,当时中原比较紧俏的自行车、缝纫机、进口手表,在这里也很容易买到。部队一来,难免形成物资倒流的现象。

  这里的风俗不好,男女关系十分混乱。貌美体纤的姑娘,给点小恩小惠,就会随你上床。大街上,时常发生夫妻打骂情景。据说偷情男女在蚊帐中欢会,丈夫在外要钱买米,男的隔着蚊帐给点钱,丈夫扭头就走的现象不稀奇。巴东县城,一位十八岁姑娘,能记起名姓与她发生两性关系的,就达一百五十余人,记不清的就更多了。每当闲暇,部队机关工作人员与县委干部谈闲时,问及这里男女关系为何如此混乱。他们即说:

  “你们城里人,有影剧院、体育馆、公园,有玩的地方。这里天一黑,没地方玩,不搞这事干什么?”他们把两性关系当成了玩耍和娱乐啦!

  这里是深山区,市区房舍均是依山而建,出门上下坡,到市里玩耍只能靠两条腿步行,这里没有公共汽车,也不能骑自行车。

  山区有山区人的风俗,大街上,无论人多人少,挑大粪的,粪桶外粘满粪便,挑粪人也不吆喝,闷着头直往前冲。海涛那天上街,见一位身着讲究,整洁靓丽的青年少妇,被后边来的粪桶碰着浑圆的屁股,洁净的裤子粘上了粪便。她扭回头看了看,好像未发生什么事,没吭一声地各走各的道,使海涛为之十分吃惊。他想如果在故乡,不用说粘上大粪,就是碰一下女人的屁股,也会招来谩骂。可这里就是如此,他乡异俗,真让海涛不可思议。

  非常地区,非常时期,也时常呈现非常之事端。部队执行支左任务,地方政府依靠部队,支左办公室,实际成了该地区的领导机关,下属各县都有部队的连、营驻扎。连队的班长可以参加县委、政府的重要会议,而且在会上有发言权和表态指示的权力。

  巴东县是六连驻地,在一次县委召集的情况汇报会上,该连的张班长出席了县委会。当他听到各乡镇汇报,他们那里的“打皮拌”(男女偷情发生性关系)现象十分严重时,张班长当场表态:“毛主席提倡大批判,革命的大批判,我们解放军坚决支持!”

  这样的表态,使到会人员大为吃惊,啊!解放军支持“ 打皮拌” ?!“打皮拌” ; 指的是男女乱搞两性关係的俗语,大批判;乃是“文革”中的新名词,是党和政府赋予广大人民群众的民主权力,两者有着不可相提的含义。

  此事反映到地区支左办公室,团领导十分恼火,点名批评了张班长:不了解民俗方言,不能随意表态吗!

  军队支左,部队分散驻扎在各县,到连队放电影,是海涛他们的正常工作。一部电影要放五、六场,一个月三四部影片,逐个放映得二十余场。为了便于下连队放映,武汉军区专门给他们配发了小型放映机。这种放映机、扩音器、发动机、银幕、影片合在一起,两个人背起就能走,十分方便。他们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登上长途汽车,翻山越岭,天快黑才能到达连队驻地,吃了晚饭就架机放映,十一二点才能睡觉。第二天仍要赶早乘车赴下一个放映点放映。

  这里山高林密,经常下雨,雨鞋不离脚,雨衣是随身常服。山高坡斜道路弯曲,遇到大雾天气,十几米就看不见道路。山里的司机胆子大,拐弯抹角不减速,客车好似在棉花堆里行进,可车速照样三、四十码。海涛他们每次乘车,都是预定好的前排一、二号座位,路途上,亲眼目睹翻到沟里的汽车、拖拉机四轮朝天,让人心惊胆寒。小左和海涛整天乘车,认为眼不见心不烦,他俩一上车就闭上眼睛睡觉,心里有一种概念:“听天由命吧!” ,上了车,这一百多斤就交给开车司机啦!真要翻车下去啦!自己闭着眼,死了和睡着一个样。从此海涛就养成个习惯,坐火车、坐飞机、坐小车都不睡觉,唯独坐长途客车,上车就睡觉。

  山高林木旺,山多水流长。山青水秀的山城,到处有美景,处处在画中。

  山城的秋天,没有江汉平原的湿热,也沒有黄河之滨的酷暑。往日温和清澈的清江水,在大雨滂沱中,变成混浊狂跳的蛟龙,江水溢满山城,把几十米高的桥墩淹没了。解放前建成的清江大木桥,被洪水整体冲走了!如一条浮在洪水中的巨大八脚虫,摇摇晃晃漂了几十里,才解体飘入长江。连结山城两岸的纽带断裂了,留下的仅是五六个高大的石墩。来往过江,只能靠渡船。车辆过江,得绕几十里路,到上游的大石桥上通过。

  大水过后,清江水又恢复往日的宁静。桥断啦!海涛他们外出放映更困难啦!

  清清的江水,昼夜不息地流淌着。清江岸边,嬉水的少男少女游戏于江水之中。洗衣的妇女,裸露着洁白浑圆的玉肢秀腿,欢言笑语震荡着江谷。虽然风景如画,山川秀美,可这里经常是细雨绵绵,实在让人烦心,偶然放晴,也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地让人心旷神怡。异乡风情,使这群来自北方的军人感到新奇,同时也感到很不适应。一天、两天,几个月的昼夜变换,慢慢改变着他们这些新奇与不适应。

  机关干战不再为日复一日的阴雨而沮丧,反正是早上两眼一睁,推开窗子,不是阴天就是下雨。每当发现浓雾迷漫,三米以外难分物体之时,就能判断今日是个晴天。十点以后,雾收云散,蓝天显露,红日中天。可好景不长,下午四点,太阳就被大山挡住,虽然蓝天依旧,可阳光不会再现了!

 

  潜出“一九三”

  雾蒙蒙,雨淋淋,高高低低的大山,如白纱掩饰的少妇,时隐时现在雨雾之中,月儿四十天难露出她娇贵绚丽的姿容。

  长年在阴雨中生活的男女,如温室中的花木,除了娇嫩和洁白,身姿和容颜溢满温柔与娇弱,所缺少的正是北方的阳刚和艳丽。沉醉女色的男人,难有蓬勃的朝气,性格和外貌呈现着阴柔。面色洁白细腻、体态婀娜娇嫩的女人,缺少血色与红润,极难显示出诱人的性感和俊美。只有个别的未婚少女,更确切地说是未被男人玷污的处女,脸上才显出片片红云。海涛所在部队的干部、战士,在这与外隔绝而又阴雨绵绵的山城里,一晃渡过了半年的时光。

  秋去冬来,文化大革命,如云雾迷漫中裸露出的山峦,两年有余啦!才开始现出点滴端倪。自从刘少奇、邓小平、陶铸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揭露与批判,使文化大革命从文艺战线转移到政治路线方面,阶级斗争、路线斗争,必然涉及到了党、政、群各条战线、各种群体的争斗。无论城市、乡村、工厂、矿山,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开始对刘、邓、陶为代表的资产阶级、修正主义路线,進行声势浩大的批判。

  为深入批判刘、邓、陶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部队排以上干部,集中听取了中央首长的实况录音讲话。

  清江影院里,坐满了身着草绿色军装的军人。这些军队干部,静悄悄地稳坐在座椅上,不敢抽烟,不敢交淡,聚精会神地在朎听着。

  影院午台中央,安放的大喇叭里,发出嘶嘶的电流震荡之声。时间不长,周恩来、林彪、江青、康生……. ,一个又一个中央首长的讲话声音在喇叭中播出,激荡着每个军人的耳膜。

  林彪、江青、康生……,各位中央首长讲话中,讲到刘少奇的时候,仅是不再以同志相称,各具特色的音调,末能引起在场军人的关注。唯有周恩来声嘶力竭的言语,一句一个“刘贼”的讲话,使人们陷进了迷茫之中。迷惘!不光是台下这数百名军队基层干部,恐怕当时,从中央到地方的党、政、军干部,除了对这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中呈现过迷惘,同时,也被周恩来这次讲活,引向更加迷惘!

  海涛从周恩来的讲话中,沒能引发对”刘、邓、陶” 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愤恨,反而对周的言语产生了怀疑。海涛愚笨的大脑产生一种不可明言的恐惧,他自感、自解、自己认为:自建国以来,全国人民都把毛泽东视为党和国家的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司令。可毛泽东一张” 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一下让亿万中国人陷入了茫然之中。当” 刘、邓、陶” 被揪出之后,人们开始理解”文革” 是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两个司令部的大搏斗的说法。认识到这场大革命;是以毛泽东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与刘少奇为首的资产阶级司令部的政权之争。理解毛泽东发动这场斗争;是为防止资本主义复僻、政权的转移,以及对党的生死存亡、国之兴衰,都具有深远的意义!可亿万万善良的中国人,谁会去分析理解这些中央首长的讲话呢?刘少奇任主席的几年中,周任国务院总理,是忠实推行实施刘少奇资本主义反动路线的领军人,他为什么这么仇恨刘少奇呢?那一句一个刘贼的言词又意味着什么呢?海涛太愚笨啦!他难以理解其中之奥妙。多年后他才有所感触,评价领袖人物的好恶,往往仅从外表形象,生活细节,乃至个人恩怨的具体锁事中去求索。不从阶级夲质,治国纲领,实施的方针、政策,所走路线对错的高度上去评说,很难有正确的评价。无论是国之高端,还是云云草民,仅靠外表的慈眉善眼或唯命是从的言行去看待,往往会被一些成府颇深者所蒙蔽!

  这次,聆听中央首长录音讲话之后,海涛予感到:不仅这些在座的军队干部,陷入了茫然之中,恐怕连发动这场斗争,以及极积支持、参与、推动这场斗争的领袖人物,甚至在这场斗争中受到冲击、迫害致死的人们,都受制于假象之中啦!这种假象,将会让生者茫然,死者抱恨!亿万万可怜的中国人,都会被这种假象所迷惑,而对制造这种假象的伟人,感恩载德而奉为忠臣良相流芳于世!

  人们的思维在这种假象的作用下,自认为从中央到地方,揪出了” 刘、邓、陶” 及其夲单位的走资派,夺得几枚章圪塔,就摧跨了资产阶级司令部,掌握了政权,斗争已经彻底胜利啦!

  谁也不会想到,更不去细究那些成府极深、包藏禍心的” 明智” 人物,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以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采取舍车保帅之手法,把自己深深地隐藏下来,保存实力,会东山再起啊?

  愚笨的海涛感到盲目的恐惧,更为之忧心,可他太渺小啦!也太幼稚啦!他这么个服役末滿的小卒,这种予感、恐惧与忧愁真是杞人忧天啊!

  革命形势迅速发展,隨着各地区革命委员会的纷纷成立,中国大陸呈现出祖国山河一遍红的大好局面。中央提出了;已经夺取文化大革命的全面胜利,准备迎接党的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胜利召开!

  又是一个夏秋之交,海涛接受一项特殊任务,护送一批向党中央、毛主席表忠心的锦旗,赶赴武汉。为安全起见,团领导指示特务连派一名精干老练的通讯班长,同海涛一起执行这项任务。为抢时间,团首长特批他们乘坐飞机直达武汉。

  在这“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的恩施山城外,飞机场只能是依山傍水修建在清江河滩上。滔滔的清江水,起伏蜿蜒的大巴山,包容着全长不足三华里的小型机场,在蒙蒙细雨中显得异常渺茫。

  雾蒙蒙、雨淋淋,昏暗的天空布满浓云,四周的崇山峻岭被雾雨笼罩,站在机场指挥塔前,只能瞭望到眼前几十米外的跑道,指挥飞机的起降,只能靠仪器来操作。

  海涛和特务连的通讯班长,都是第一次坐飞机,为怕误了登机时间,早早就来到机场的候机室内,焦急地等待飞机的来临。

  “隆隆”的马达声由远而近,飞机临近机场上空。高兴的海涛忙提起行李,领取登机牌,步出候机大厅,准备登机。可天空中只听马达声声,雾蒙蒙什么也看不清。机声越响越大,突然!一架银灰色客机冲开迷雾,从跑道一端飞速冲过指挥塔前的跑道,机轮猛然擦地,溅起的水花把机尾淹没。

  飞机冲过塔台前方的瞬间,“隆隆”的机声突然消失,机场陷入寂静。海涛认为飞机落地,即可登机了,忙提起行李往机场里走。

  刚步出候机大厅人们发现,民航站站长气喘嘘嘘地跑了过来,煞白的脸上布满了惊恐,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向海涛喊叫着什么?待跑到海涛面前,他二话不说,拉着海涛就往电话室跑,边跑边说:

  “快!快!快给部队打电话,飞机冲出跑道,把公路给挡死了!快让部队来把飞机围起来,防止起火!”

  海涛立即给司令部打电话,李参谋听此情况,边给团首长汇报,边让小黄参谋给三营联系,派部队执行守护任务。

  海涛同站长来到候机大厅,拨通了三营值班室的电话,讲明机场发生的紧急情况,三营离机场很近,立即派来一个排的兵力,隔开了群众,把飞机围了起来。

  海涛和站长来到飞机跟前,察看失事情况。庞大的银灰色机体,冲出跑道,拦腰隔断了公路交通,机头已伸过公路悬空在沟沿。机翅下方的机轮,被机场边堆放的木材卡死了,轮架穿透机翅,把整个机身卡死在木材堆上。飞机上的油料泄了出来,顺着山沟流淌着。

  原来,飞机降落时,雨雾使驾驶员分不清东西南北,全靠机场塔台的指挥,摆正机体,对准跑道,准备降落,由于操作比指令迟了几秒钟。飞机冲到塔台前的跑道时,轮子才刚刚擦地,跑道太短,尽头的公路上行驶的汽车近在眼前。驾驶员急中生智,急忙拉动操纵杆,企图把飞机重新拉起。未曾想到,机轮已接触到机场尽头堆放的木料,把机轮死死卡住了!

  “万幸!万幸!真是万幸啊!”站长连声惊呼!

  “如若不是木材卡死机轮,飞机再度拉起,迎头就是一座大山,来不及拉高和转弯的飞机,撞山的惨剧必然发生,机毁人亡是难以避免的,还将会殃及城里居民的生命安危!”

  飞机乘不了啦!海涛他俩只好改乘汽车,整整一天的长途颠簸,把他俩带到了巴东县城,长江岸边。

  三峡的航道险恶,夜间不能通航,加上此时正是长江枯水季节,昔日的滔滔江水,今日恰似驯服的长龙,又如一条土黄色的带子,顺着山间流向远方。从上游下来的大客轮在江峡中,调转不了船头,不能停泊靠岸,眼望着顺流而下的客船,他俩只能在码头上望船兴叹。

  通讯班长虽然时常出差,此情此景也无可奈何。怎么办?乘小船到宜昌,再换大轮船!时间延误太久,不能按时赶到武汉,会误了首长赴京开会时间。回去再乘飞机,恐怕机场也难尽快开航。

  难!实在难!在海涛二十年的生涯中,难字是经常出现在他的面前,可都未难倒他。他奋力抗争,以智慧和倔劲,把一个个难字都克服过去啦!这次困难,想使他退让也是很难的!

  他找到轮船站的值班领导,认真地讲述了自己担负的任务与时间,请求给予援助。

  值班领导是位四十七八的老同志,听了海涛的诉说,十分同情和感动,但又表示无可奈何。船不能靠岸,谁也没法解决这一难题。

  茫然中,海涛发现,值班领导身边的小儿子,一双明亮的大眼,全神贯注地在盯着他胸前的毛泽东像章。这是海涛分发全团像章、语录本、毛选以来,收集到唯一的一枚精品。大而精制,内含义意十分深远!由于要去大武汉,才佩戴在胸前。看到小孩深情的大眼,恰又遇到此行的困难,他毫不忧郁地摘下像章,端端正正地戴到小孩子的胸前。小孩笑了,笑的很甜很甜。值班领导难啦!在那个年代,接受毛主席像章,特别是这枚像章中的精品,在政治待遇和精神享受上,都是十分巨大和难能可贵的。船站领导为之十分感动,他思虑再三才给海涛说:

  “解放军同志,为了你们能按时完成任务,我们破例想法把你们送上船!”。

  “破例”用小船送他们上大船。这是该航站近年来的第二次破例,第一次是海涛部队的張军长,前些时,巡视驻恩施部队后返回时,轮船不能靠岸停泊。他摆出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脾气,硬要乘坐从上游下来的“东方红”三十二号轮。轮船站无法,破例用小船送他到三十二号轮上。这次是海涛赠送像章的盛情,他们以解放军执行任务的紧急为借口,第二次破了例。

  “东方红”三十一号轮,接到巴东船站的电报后,从上游下来,转过峡口,一露头就松车慢行。轮船站上,值班领导通过高音喇叭,通报了情况。海涛他俩乘上专门准备的快艇,一阵急驰,很快接近了巨轮,靠到船边。轮船上来了几个人,看样子象是领导,接过海涛俩人的行李物品,迎接他们俩人上船。并专门安置他们住到船员休息室里,特别的待遇,特殊的照顾,他们没买船票,而且以良好的待遇,把他俩带到了湖北重镇大武汉。

  任务按时顺利完成了,海涛却病倒了。长途的奔波,连续的高烧,把他累倒在武汉军区招待所的简陋客床上。

  第二天,要返回部队,他烧的四肢无力,爬不起来。只好让富有经验的通讯班长代劳,到码头购买船票。

  天很黑了,通讯班长才回来了,他显出十分为难的脸色给海涛说:

  “船票太紧张了,我排队买了一天,才买到两张五等舱票!”

  五等舱票,五等舱!实际就是无等舱。长江航行的大客轮,文革期间,都统一改为“东方红”XX号轮。往上游通航重庆,往下通航上海。通往重庆的大客轮分二、三、四、五等舱。一般都不设一等舱,二等舱是一个小间,两张软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这种舱多是高级领导专用舱,象海涛所在部队的团首长,还没资格享受如此高贵的待遇。三等舱,是一个小间,四张床铺,分上下铺,既无桌又无椅。这种待遇多是干部和有一定资格的人享用。四等舱,是一间上下六个或八个床铺,这多是部队一般干部和地方公派出差人员使用。五等舱,就是底舱,如一个大客厅一样,光溜溜的铁板,什么也没有,想在什么地方躺都行,和火车站的候车室一样,而且连一把连椅也没有。这是无钱的农民、工人和短途客人暂时休息的地方。

  海涛开始也不了解舱位的等级差异,第二天,他俩挤挤扛扛地上了船,下到船舱他才傻眼了!船上拥挤的旅客,吵杂的声音就使他头脑发涨。步入底舱,人们发出的体臭气味,让他一直想呕吐。冰冷的钢板,让他俩没带任何铺垫的人,要历经几天几夜长途旅行,坐卧无处,实在难以凑合。

  海涛急了,他让通讯班长找船上的领导,讲明他俩所遇到的困难,要求设法帮助解决。不一会儿,通讯班长回来了。

  “海涛,人家实在没办法!三、四等舱,都没有一个客铺,只有二等舱还有空间,你看咋办?”

  海涛沉思了。二等舱,象他们俩人,都是战士,连三等舱的待遇都不够,坐个四等舱还马马糊糊。可现实就是这样,坐吧?不够格!不坐吧?这几天几夜的长途旅行,加上他高烧不止的病体,实在让他进退两难。海涛作难了,坐吧?怕不好报销,他一个月几元钱的津贴费,根本补不起这几十元的船票。不坐吧?几天几夜的旅途怎么办?他反复思考,还是痛下了决心。

  “行!就补一个二等舱!”海涛当时想,自己高烧这样,夜里白天不躺一会儿,很难坚持到部队,补一个二等舱,两个人可替换休息。一个五等加一个二等,平均起来和三等舱的价格差不多,到团里报销时也好粘糊。

  二等舱设在船的前边,和其它舱位隔开了,很安静。舱里两张软铺,可能是太贵,也可能是没人够上这种资格,另一个软铺一直没人来,这可便宜了两个当兵的。

  白天,海涛静坐在轮船船头,望着轮船乘风破浪航行在千里长江航线上,混浊的江水,被轮船劈开的浪花拍击着江岸,一漫无际的江汉平原和涛声不断的洞庭泽国,又把海涛的思虑,引向中原故乡的山川沃土。乡情、亲情,奶奶的慈祥、妹妹的愁容、小芳的温情期盼……,张张依恋的面孔幻影,晃动在他的眼前。

  白昼过去换夜幕,天空:多云转阴下起了雨。几天几夜的航行,过三峡,至巴东,换乘汽车,弯弯曲曲的山路,又把他俩带到云烟雾雨的山城。

  海涛病倒啦!发烧使他终日无力,夜里他感到十分寒冷,被子、大衣全都盖在身上,一觉醒来,被子已被汗水渗透,衬衣衬裤如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往下直淌水。白天轻夜晚重,海涛没被疾病压倒,无论夜晚如何难受,白天工作照常进行。

  同室的小左见到他彻夜咳嗽不止,又发现他夜里盗汗湿透的衣衫,向政治处领导作了汇报。团政委立即让海涛住院治疗。

  海涛无法,只好到卫生队报到。开始他没当回事,想用自己的抵抗疗法,抵抗病魔。早上,他和卫生队的战士一样,早早起床跑步、出操,跟不上队伍他就在后边慢跑紧追。吃饭,他不分好歹,可劲地往腹中填,一顿都能吃下两碗大米饭,同室的病号见他这么大饭量,谁都不相信他有病。打篮球是他经常活动的项目,跑不动还不下球场,投球时,他总感到肋间巨疼。谁也没注意他的变化,谁也想不到他是重病号。卫生队的医生、护士只知他发烧住院,唯有马医生清楚,海涛的病情严重。

  海涛在楼下球场上跑动了一下午,晚饭后,马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一反常态地和他谈了起来。

  “海涛,近来你感到怎么样?”

  “很好,一切都很好!”海涛和马医生关系密切,说话也相当随便。他隐藏了病痛的折磨,仪表轻松地回答马医生的询问。

  “很好!你也不用瞒我了,好不好受我知道,你胸腔内的积水己经不少了。今天下午你打了一下午的球,我一步都没出办公室,我在考虑你的下步治疗办法。”

  “那有啥考虑呢?”

  “你不知道,你的病很不好办,咱这里条件有限,作了手术没法疗养。我想让你到武汉去治疗。”

  “你看着办,咋都行!到哪儿治都中!”海涛满不在乎地和马医生说着。

  “那你准备一下,明天就去武汉住院!”马医生下了决心,果断地让海涛往武汉住院。

  当兵行动很方便,让海涛去武汉,他把水壶、挂包一背,就算搬了家。第二天一大早,他披上大衣,接过司务长开启的军人供应证,坐上开往巴东的大客车就上路了。

  乘汽车换轮船,三、四天时间就到武汉了。

  “一九三”医院在那里,茫茫人海,涛涛长江,要在这百万人口的大武汉寻找一个军队医院,实在太难啦!海涛仅知道“一九三”医院在武昌东湖,他就乘电车,换汽车直奔东湖。可来到东湖一下车,哪里有什么部队医院。原来,这里是个风景区,面对一望无际的东湖波涛,凛冽的寒风,吹得海涛直打哆嗦。

  冬天,游园的人很少,又到下午三四点钟,没人在寒冷的下午,浏览这里的湖光山色。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他该咋办呢?举目无亲的陌生之地,夜里该住到哪里呢?这里只有他一个患病的军人,孤独地站立在湖岸的寒风中,他感到凄凉和孤独,他想部队啦!更想故乡的亲人啦!

  正在为难之际,有一只小船悄然靠到湖边,他赶紧上前打听:’’师傅!请问一九三”医院往哪里走啊?’’

  使船的中年人,看了看这位解放军,热情地告诉他:“一九三”医院,在湖对岸的磨山脚下,如要往那里,可顺湖边转过去。’’

  海涛望着碧波万顷的湖水,除了风吹浪涌,没有任何船只,步行过去,望着将要落山的夕阳,沿湖边步行往磨山,几十里路程,病弱的海涛根本无力跋涉。海涛站在湖边,焦急地遥望隐在暮色中的磨山,如迷途的羔羊,徘徊在冰冷的东湖岸边。

  “解放军同志,你往磨山去吗?”小船的主人见海涛焦急忧愁的情形,站在小船上问他。

  “我是往一九三医院看病的。”

  “来吧!我正好回去,把你捎上吧!”

  “谢谢!”海涛如溺水之人,捞到救命的木板,急忙跳入小船,坐到船舱之中。

  小船在湖中飘荡,碧绿的湖浪拍打着船头,发出“叭叭”的声响。

  “你今年多大了?” 船主边划船边和海涛扯闲话。

  “你猜猜看!”

  “我看你比我大。”

  “你多大了?”

  “我三十八岁了。”

  “啊!”海涛发出惊呼,船主没听出他“啊”的含意,还当是回答他的问话。可海涛心里明白,他才刚刚二十出头,人家都把他当成三四十岁的人啦。他暗自吃惊,难道疾病把自己的青春躯体摧残的已似中年人的像貌啦?!

  “到啦!”船靠了湖岸。海涛谢过船主,顺着船主指引的山道,很快走到了“一九三”医院。他到急诊处,医生给他做了透视检查,并拍了片。结果要等到第二天上班才能出来,他先住到了医院招待所。

  第二天早上,医生一上班,他和其他来住院的军人,一起涌进了医生办公室。一身白衣白帽的女大夫,对前来就诊的军人一个个换着接谈。她嘴上捂着个大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和一双柳叶长眉,笔直的鼻梁两侧,细腻的面颊在白色中衬托下显出女人特有的丰满与红润。

  “你的病不要紧,医院床位紧张没法安排你住院治疗。”她对围在桌前的军人,一个一个作着同样内容的解释,一个个婉言地被她推出了办公室。

  “请你看看我的病历,如果不要紧,我就不住院了。”

  海涛见到其他军人,一个个被女大夫劝解着离开,他赶紧挤到桌前,想得到和其他人一样的结果,尽快离开这白色的场所。他心里想:人家想住都不让住,他正好不想住,只要大夫同意,他不应做解释立马赶车去码头,下午就可乘船返往部队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海涛。”

  “海涛?”

  “对。”

  “嚓”的一声,一张黑色胶片被女大夫插到视片屏上。

  “你看看。”女大夫温柔的音语显出额外的惊疑。

  “我看很好呀!白光光的什么也没有吗!”女大夫用细白的纤指,指着视片屏上的黑白胸透片:

  “什么都没有,这都是渗出液,把你的胸腔积满了,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们部队在恩施。”

  “啊!可能是你在轮船上歇了两天,积液降了点,才看到锁骨和第一肋骨。如果再停几天,你的胸水一积满,发生质变,就得动大手术。到那时不但得取掉你几根肋子骨,真不行还得摘掉你一只肺呢!”

  “啊!有这么严重!?”

  “哼!你还不想住院呢?别人想住不行,你不想住也不行!”说着女大夫迅速地给他填写了住院表格,索取了他带来的军人供应证明,就安排他住到一座四层楼的二楼三号病房。

  负责给海涛治疗的,是一位女大夫。已年过五十,身材高大,虽已发福,但仍不显得肥胖。苍白的头发衬托着她那端庄的面孔,眼镜后面显现出一双慈祥的眼睛,柔和的目光让人感受到一种母爱。她对海涛的病情诊治很细心,海涛开始不理解,后来才知道,她是院长夫人-------姚大夫。出于职业的本能,她对所有病号都一样,以慈母的情感和高超的技能,治愈过不少年青军人的病症。

  手术室内,撩起军服的海涛,按照医生的安置,坐在手术台前,爬在手术台上,裸露出削瘦的脊背和腰身。

  姚大夫身着手术服,戴着大口罩和皮手套,由一位青年女医生帮助,给海涛做胸腔引流手术。粗大的空心针头,刺入海涛的胸腔,500毫升的粗大针管,开始慢慢抽动,褐黄色的积液顺着胶管流入针管内。一管、一管、又一管,抽出的积液已经注满了五大茶缸。

  “你感到怎么样?”温柔的发问从姚大夫口罩内轻轻发出。

  “心有点慌,跳的利害。”

  “今天就抽这么多吧!你的胸腔积液太多,心脏被长时间地挤压,一下抽空了,心脏活动加剧,再抽怕要休克了。”她一边给海涛解释,同时也给年青的女医生讲解着。

  一次、二次,细心的姚大夫为了给海涛抽取胸腔积液,一次比一次细心。积液越少,抽取的难度就越大,超生波定位,把积液基本抽净了。她又接收新的重病号,把海涛移交给一位中年女医生-------马大夫。

  同样是个女大夫,马大夫,三十多岁已发胖了,肥白的面孔,丰满浑圆的腰身,把年青的艳丽秀美,掩盖殆尽。据说,她家出身是地主,地主的女儿,娇姿艳容的过去,现在能看到的,仅是白胖细嫩的面孔和丰满厚实的手。她给海涛诊治,远不如姚大夫那样细心。抽积液时,粗大的针头刺入海涛的胸腔,来回的转动,寻找残余的积液。海涛真担心把自己的肺给刺破,每到手术室内,他都捏着一把汗,为自己的内脏安危担心。

  一个月过去了,积液基本抽净了,余下一点,依靠药物和体内自己吸收啦,海涛进入了疗养阶段。打针吃药很平常,青链霉素针剂注入他的臀部,已不很疼痛了,布满针眼的屁股,早就麻木了。

  早上,大雪把山路掩盖的一片洁白。为了锻炼身体,增加抵抗力,海涛和其他病员一样,踏着积雪外出跑步,这已成了习惯。回来吃饭、打针、服药,到外边散步;中午,饭后休息;下午,还是游游逛逛;晚饭后,在病房里吹会儿牛,就该息灯睡觉了。没有电视,没有电影,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进了‘一九三’,其码住半年,出了医院就复原。”

  住院军人的口头语,时常在海涛的耳边响起,扰的他彻夜难眠。当兵二年了,自从生病后,怕家里人为他忧心,他再也不往家里去信啦!就连小芳那里,也没去过只字片纸。他想的很多,也很远。自巳患的是结核病,入院前医生的话,使他感到此病的严重性。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就是得了结核病。那时,农村叫痨症,属不治之症,年青青的就去世了。现在自己也患上这种可怕的病症,也可能不久于人世了!为了不让年迈的奶奶忧心和两个妹妹的挂念,他不愿把自己的病情透露一点。至于小芳,他早已想好了,在他即将离别人世时,他会给她写一封长信,劝说她另寻高就,以此来了却自己深深的依恋之情。

  不眠的长夜,他时常回顾二十多年来,自已辛酸、苦辣的经历,惋惜自己过早地告别人世。人生的道路为啥就这么短暂?世上那么多人,他们有的活过百年,为什么老天就这么不公平?硬是让自己饱尝悲伤和辛酸,劳累和孤单;未享受爱恋结晶之美满,没尝到一点家庭团聚、天伦之乐的人,就早早地逝去呢?思来想去,他感到时间的宝贵,他焦急起来了!

  “我不能再住院了,有点时间我不能白白地荒废在医院这个病床上。”

  “不能住院!”

  “不能住院!”。他不止一次地从烦乱的思虑中呐喊着。

  “你看我的病咋样!如果行,就让我早点出院吧?”海涛找到马大夫,诚肯的讲了自己彻夜难眠想早日出院的心情。

  “不行。你要安心看病,你能写会画,病好了部队不会让你复原的。”马大夫实事求是地劝说着。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面。

  入院来,医生们知道他有绘画特常,经常让他帮助布置专栏和书写语录牌。久而久之,科室的医护人员也不舍得他提前出院。可他怎么能住下去呢?结核病很难根治,表面上没什么。就象楼下女病房那位十八岁少女,红白相间的面容,自然的色泽和秀美的姿色,外表看完全是个美艳的少女,谁也难以想到,她患的是八型结核病,肺上空洞不少,已到晚期,是位行将死亡之人呢?海涛不愿被表面现象所迷惑,想早一点回到部队,利用仅有的时光,实现告别人世的最后抗争,把自巳的有限时光献给党和人民的无限事业之中!是高尚?还是狂热?年青军人的海涛思维中只是种冲动。

  “你不让我走,我也得走,最多三天我就要走!”

  “我说你不能走,就不能走!别说三天,三个月你也别想走!”马大夫带笑地应答海涛的三天为限之说。

  又是一个不眠的长夜,海涛的计划已实施二天了,明天将要到计划实施的最后阶段啦!前天;他已写好一封长信,向院里领导、医护人员表示感谢,诉说了自己私自“逃跑”的原因与想法。二封信是给同室病友,诉说相处间的友情和不告而别的谦意。三封信写给马大夫,除了感谢她的诊治恩情,更多的是对她声言破灭的不敬之行,请她原谅。昨天;海涛把所有行李,已交付同院战友,求他苐二天早饭后,把行李包带到院门外的路上等候。周密的安排,使他兴奋地久久难已入睡。他默默地想着:“一九三”啊!这座武汉军区军人疗养院,青山绿水,环境幽静的传染病医院,我将悄悄的离去,奔赴日夜思念的部队,见到亲密的战友,抚摸那熟悉的影机……。模糊的思念把他带入了梦乡。

  天亮了,洗脸刷牙,海涛今天例外没有出去跑步。早饭后,他披上军大衣,悄悄地把牙具装入大衣口袋里,一步一回头地步下楼梯。就在他跨出楼门时,马大夫出现在他的面前;“海涛,你出去啊?到湖边看看,有咱病房的人,让他们早点回来,外边天气太冷啦!”马大夫以为他到外去转游,不在意地交待他。

  “好吧!” 谎言的应答,使海涛心慌得都要跳出胸膛,他低头应了一声,真怕马大夫看到他大衣口袋里的牙具,露出点滴破绽,使自己潜逃计划落空。

  医院门前的大路上,战友把挂包行李交给海涛,并请他到部队代向领导和战友们问好,就依依不舍地与海涛挥手告别了。望着海涛慢慢移动的身影消失在远山后边,他才返回医院。

  长江饭店------武汉军区设在汉口的第一招待所接待室内,一位操河南乡音的军人,接待了海涛。

  “给登记一下,明天就走,只住一晚上!”海涛把挂包放在桌子上,很随便地与接待员交谈着。

  “不行,没有位置啦!你到二所看看吧!”军人头也没抬,顺口回答了海涛的请求。

  “没位置,真的没位置?”

  “真的没有了,谁还骗你不成!”军人还是没抬头。

  “那行,我这行李放你这里,我到码头上买船票去啦!”海涛说着,没等军人抬头就走出了接待室,直奔轮船码头。

  码头上,车水马龙,江面上,声声汽笛长鸣,把江城烘托的生机勃勃。虽然是“文革”期间,在大联合的感召下,社会并没有多么混乱。传说中的武汉小偷,如何如何神奇和猖狂,可能是斗私批修的结果,小偷都销声匿迹了。

  解放军在那个年代,最受人们信赖和尊敬,军人优先使海涛顺利的购到了船票。他无心观看大武汉雄伟繁华的街景市容,购买了船票就急忙回到了长江饭店。

  接待室櫃台上的行李不见了,河南籍的军人,喜笑言开地着接待了海涛。

  “嗨!你也不怕把东西丢了。”

  “我听你口音是河南老乡,老乡见老乡,我还怕把东西丢了吗?”海涛一语道破了对老乡的信赖之意。

  “东西我放保管室了,也给你安排房间了,晚上我们这里有文娱晚会,吃过饭咱一块去看吧!”

  “好,真谢谢你啦!”海涛高兴的咧嘴笑了。

  晚饭后,海涛利用长江饭店的军用专线,要通了“一九三”医院电话总机,把电话接到了海涛原住的病房。同病室的小魏接住了电话,听是海涛的电话,连声问:

  “海涛!海涛!你在哪里?”

  “我已到长江饭店啦!”

  “你咋在那里啊?医生们到处找你,都找不着,可急坏了!”

  “我床头櫃内畄有几封信,请你明天早上转交他们吧,我船票都买好了,明天就登船回部队了。请你千万保密,明天再告诉他们,行吗?”

  “行……!路上多保重啊!”

  “谢谢你啦!”

  汽笛长鸣,震荡着鄂西峡谷,长江客轮缓缓靠到了巴东码头。海涛离船登岸,坐上长途客车,车轮滚滚,盘山公路时而直通云端,时而潜入沟底。海涛坐在客车的一号座位上,一直沉浸在回归部队的遐想之中。直到身体受到温柔的碰撞后,才发现身旁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是那么秀丽与清纯,洁白细腻的肤色,朴素的衣着,给人一种纯朴之感。

  车过茅坪,海涛发现身边的少女,手捂着下腹,紧皱着眉头,现出疼痛难忍的愁容。她的身子,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来回倾倒,不时碰撞着海涛的身体。从未接触过女人身体的海涛,被她的肌体挤压的无法再躲避了,他只好站立起来,站在车门口的扶手旁边。眼看着少女难耐的病容,作为军人,他只好向司机请求,打听哪个地方有医生,能否停下车给她看一看。开车的师傅见海涛离座站到车门边,也发现女青年的病况。听海涛一说,觉得解放军说的很有道理,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山凹中的几间房屋旁。

  “这里有个医疗点,你们下去看一看吧!”

  海涛下了车,同时让少女和她的同伴,另一位少女也下了车。医疗点房屋上面没有瓦,全是用木材和石板盖起来的,很简陋,是山里常见的民房。

  进到屋里,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医生,接待了他们。他让少女坐下,问了问情况,顺手从药架上取下个玻璃瓶,倒出不少黑色颗粒的中成药,让少女服下一些,又带走一些。两个女孩也不问一下药费多少,出来就上车了。海涛只好代她们付清药钱,不知底细的海涛,悄悄地问医生:

  “她得的是什么病?”

  “是妇女病,疼经。”

  什么叫“疼经”?海涛傻眼了。管他呢,反正是妇女病,自己一点不通,问也是白问。

  上车后,海涛问了问那位少女。才知道她们都是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到山区来插队的武汉知青,也是从武汉返回恩施的。

  海涛问她:“你们来往的路费谁给报销?”

  “哈哈!老头子罢。”身后的另一少女爽朗地回答。

  “那你们吃住咋办?”

  我们知青都集体食宿,男同学很懒,光吃不做,从地里回来,都得我们做饭他们吃!”

  “你们都吃什么饭?”

  “山里只有玉米、红薯,大米很少,基本吃不上。”

  闲谈中海涛知道这群青年男女,都是远离父母的城市知青,上山下乡,来到这穷乡僻壤,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得此情景,不由地使海涛心中产生了怜悯。

  车又走了一会儿,他们到站了,这群青年男女一哄下了车,他们只向海涛招了招手。那个接受诊治的少女,连句谢谢的话也没说就走啦!望着这群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海涛心中无限地感慨。

  这些青年学生,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来到这大巴山中,多见石头少见人的地方,每天以玉米、杂粮充饥。和山里的农民一样,出门上山,肩扛手提,在贫脊的泥土中耕耘。从他们的言谈中,对伟大领袖这一号召,充满了责怨,可身为农民儿子的海涛,对毛主席的这一号召,与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

  生长在城市的青年人,在形势所迫下,上山下乡,生活在艰苦环境中,自以为吃了苦,受了罪。可他们可曾想过,他们的祖辈,甚至父辈们,大多是农民。亿万饱受奴役的农民,在帝、封、官三座大山的压迫下,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吃尽了人间苦,受尽了人间罪!在这贫瘠的土地上,当牛做马,汗滴禾下土,血肉之躯构筑了社会的脊柱!血汗滋润的粮粟养育着社会的各个成员,工人、学生、商贩、军警与党政官员。

  新中国延生后,虽然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占全国人口总数十分之八九的农民,还没有摆脱贫困,他们还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经受着饥饿、劳苦、艰辛的折磨。

  毛主席号召城市知青,上山下乡到广阔天地里经风雨、见世面、体验农民的艰辛,就是为了将来!为了这些社会主义大业未来的接班人,怕他们不了解农民,不体谅农民疾苦,一但登上执政舞台,掌握了国家的重要权力,能为农民、工人、劳苦大众着想吗?

  为保社会主义永不变色,国家的政权永远掌握在人民手中!通过这种形式,让知青们:去了解农民,感受生活,掌握社会的真缔!使他们日后当了官,掌了权,能处处想到工人和农民,想到生活在最底层劳动者的疾苦,而清正廉洁,永保劳动者的本色!

  毛泽东的号召,有着深远、伟大、不同凡响的意义!是常人难以理解的,特别是一些盈满私欲的人,更难理解其中的奥秘所在!

  面对此时此景,望着那些青男少女远去的身影,回想与之交谈之场景,海涛深深感到,毛泽东这一伟大决策和创举,很难被世人所认可,更难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仅此一点,中国政权永远由无产阶级政党来执掌,建设一个光明、强盛、平等、幸福、繁荣昌盛国家的理想,就很难成实现了!

  车到恩施,海涛重新回到了部队,见到了首长和战友。他只说病好了,机关谁也没有再认真去过问。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该发生的事情总归要发生的。

  “海涛,你的出院证明呢?”半月之后,团政委突然光临电影组,出人意料地询问海涛的出院证明。

  “没有!人家没有给开出院证吗…….。”

  “啥?人家没有开?你偷跑出来的,人家怎么会给你开呢?简直是乱弹琴!你不要再说瞎话了,人家医院来信啦,说你没组织、没纪律,病没好就偷跑了!让部队把你送回去呢!” 团政委一本正经地批评,让海涛羞愧地低下了头。

  “别让我回去啦!只要不让我回去,你说啥都行,真不行!我去住卫生队也中,反正我不想再去住院啦!”海涛见政委一脸不高兴,只好小声的肯求着。

  政委沉思啦!多么好的战士啊!眼前的海涛,在机关工作二年有余,学习、工作无可挑剔。任何工作交给他,不用再去督促检查,他都能克服种种困难,圆满完成。他和小左真是一对难得的好兵啊!政委想到这里,也看出海涛实在不想离开部队,他也舍不得海涛走,就关心地说:“不去也行,但你必须立即到卫生队去住!”

  一听不让走了,海涛十分高兴,在政委面前,他又不敢显露过多的喜悦之情,但心里高兴,总算实现了自己的意图,他心里想:反正部队都是熟人,卫生队更熟了,住几天再回机关,谁还会再管呢?

  海涛就这样在卫生队住几天,回机关干几天,一晃又是两个月过去啦。

  “一九三”医院又来过两次信,始终也没把海涛弄回去治疗,医院只好把一份特殊的出院证,寄到了部队。

  团政委拿着这份出院证,找到正在修理机器的海涛,面带温怒,又满怀怜惜地说:“给!你的出院证明,你自己看吧!”

  海涛接过出院证明,看到诊断栏内写着;‘浸润性胸膜炎,进展期’,意见栏中写着;‘注意休息,继续药物治疗’。

  政委走了,可海涛的心里,且思绪万千。病已经无可非议是可怕的结核病,偷跑出院前的心境,又一次在他的头脑中显现。看来告别人世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人生啊!是多么的短暂,自己才刚刚接触社会,在人生的道路上才刚刚迈步。生活中的经历,除了辛酸,就是饥饿和劳苦。爱情也仅是初恋,男女情爱之旅还在朦胧之中。可不久的未来,自己将离开年迈的奶奶,以及苦命的妹妹和期盼幸福美满伴侣的小芳,走向人生的尽头,魂归天国啦!怎能不让海涛感到惋惜与眷恋呢?

  时间就是生命,早死晚死都是个死!海涛面对死神坦然处之。他忘记疼痛,利用可能利用的时间,把精力和智慧全用于自己本职工作上,他要争分夺秒去创造自己人生最后那流星一样的瞬间划痕。

  半年时间很快过去了!不知是天命,还是他与命运激烈的抗争,海涛奇迹般地战胜了病魔,他的病痛慢慢地消失了!

  部队半年初评时,政治处同志们让他谈谈如何与疾病作斗争的经过,他如实地讲诉了自己逃出医院,争分夺秒以达到人生最后划痕的遐想。诚信地讲述、实实在在的行为,让在坐的同志们,个个都听得入了迷,为他追求人生最终轨迹的行为所感动不已。

  在那充满理想、崇尚信仰、激情燃烧、追求思想革命化的年代里,同志们把他的这种言行归纳到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思想产生的飞跃,战胜了病魔,创下人间奇迹。他的事迹报到团里,捅到师里,而后送达军里。鉴于他的事迹,海涛被评为;学“毛著” 积极分子,作为三团的一名代表,出席了军里的表彰大会。

  绵绵不断的细雨中,海涛与全团的几位代表,由团政委带队,在欢快的鼓乐声中,登上空军来接他们赴会的专机。

  银灰色的专机,“隆隆”的马达吼叫着冲过跑道,飞离地面,在白色浓浓的云雾中腾升,如一支利箭,划破浓云直冲蓝天。

  飞机在蓝天白云之间穿行。天空,时而万里无云,时而云山雾海。首次乘坐飞机的海涛,没顾上欣赏飞上蓝天的感受和美景,而是在惊恐之中度过了两个小时的空中航行,平安地降落到武昌机场。

  军部学习《毛著》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会场的午台上,毛泽东主席的巨幅画像两侧,十面红色大旗把会场装点的格外庄严。在热烈的掌声中,武汉军区孔副司令,步到台上,坐到了主席台的中央,而后,军长、政委、副军长、副政委、参谋长、主任分坐两侧。

  一头银白长发,把孔副司令的面孔衬得黑红黑红。他站在主席台上,以洪亮的嗓音,致完了贺词。军政治部主任宣布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介绍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斗私批修、改造世界观的先进事迹。

  会议上,不少先进个人和先进集体,以生动的实例介绍了各自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所取得的成就;介绍了各自思想改造、升华而创建的各种奇迹。

  在这些事例中,让海涛感受到;人的思想改造是多么艰辛,同时感受到思想改造的深远意义。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甚至整个世界,都是由一个个有着极为复杂思维的人,组成了大小不等的各个群体。这些大大小小群体中的每一个人,无论生命长短,都在决定着这个群体的兴衰存亡。如果这些成千上万的人们,能有一种高尚而又现实的思想,作为行动的指南,大家都能公而忘私地为这个群体去奋斗,这个群体将会是战无不胜的!

  中国这个有数亿人口的秧秧大国,历经五千年,有过无数次的改朝換代,至今仍未能強大起来?其根本原因,就是没有一个高尚的信仰,没有一个能够统一人们信念的思想。

  現在宏扬毛泽东思想,用毛泽东思想统帅中华民族每个人的思想,成为凝聚各族人民力量的范本,中华民族将会成为战无不胜的強大群体。毛泽东思想的核心;就是让人们树立集体观念,走共同富裕之路,人人树立大公无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思想。人人都为他人着想,把他人利益置于自己利益之上,那么,这个世界就会变得十分美好!

  在这种思想支配下,人们的行为举止不再为一已之私,去坑、蒙、拐、骗,损人利己,更不会眼盯金钱,狂欲名利,去耍刁使坏,搞阴谋、耍鬼计、争权夺利、禍国殃民!世界上就不会滋生帝国主义,战争的阴云,不再会笼罩人类!

  同时,让海涛感受到;人的生命短暂而又宝贵,如何使生命更具有它存在的价值呢?这个问题不仅局限于自己,而是生活在这个蓝色球体上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深思一下,短暂的人生,应该怎样生活?追求什么?唾弃什么?如何规范言行?如何体现人生的价值?吃了睡,睡醒了玩,是思维单纯的动物!作为高级动物的人,要为社会進步,人类進化,子孙后代的繁荣做点贡献!那怕是极为微小的贡献,足可证明你是一位极为高尚的人!

  海涛在代表们的事迹报告声中,接受着毛泽东思想的再教育,在教育中净化着自己的灵魂。短短的几天时间,使他的思想发生着巨变,本来狭小的农民意识,逐步升华到新的更高阶段。坚实了他的志愿,充实了他的向往,奠定了他对人生价值的追求。正是这种追求,使他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奠定了坚实基础,树立起一种无私无畏的信念。在这种信念的指导下,使他养成了不畏权势,不求名利的习性和胜不骄败、不馁的气质。使他在成功与曲折的道路上信念坚定,步伐稳健,一步一个脚印地行走人生之路!

  会议结束后不久,团干部股即通知海涛,参加体检。干部部门让参加体检,意味着是提拔重用。海涛自己心明肚亮,电影组自孙组长转业离队后,电影组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组长啦!海涛和小左都已是老兵啦!小左已被机关的参谋、干事、助理员们称之为老左啦!可海涛从未想到组长的职位会落到他的头上。他患病住院,而且患的又是难以医治的传染病。在他住院期间,病员口头流传:“进了‘一九三’其码住半年,出院就复员”的口头谣,正是促使他逃出医院的重要原因。同时,也是他决定完成最后划痕的根源。现在他的身体有了好转,但身体条件、政治条件、以及社会关系等方面的条件,都不可能让他接替这个领导职位。组里的老左同志,哥哥是原二十九师的政委,父亲是革命老前辈,本人又比海涛多当两年兵,又是海涛入党的介绍人;从个人本领、家庭出身、文化程度、人际关系诸多方面衡量,组长人选,非他莫属。可谁也没想到,会让偷跑出医院仅半年之余的海涛参加体检,实在出人意料。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海涛只好按时参加体检。先到县人民医院,各项体检都合格通过了,最后是X光透视。一进透视室,海涛没等医生询问,立即把自己患病情况,作了陈述:“我患胸膜炎,刚出医院没多久,这里有粘连,这里有病灶……。”

  医生没等海涛说完,立即打断他的诉说,透过高度近视镜,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年青军人。

  “你这个兵是咋搞的,这是提干前的体检,人家都怕检查出问题提不了干部,可你咋能这样?没有病非要说有病呢?难道你不想提干!?”

  “我……。”没等海涛分辨,医生很果断地说:

  “你没啥病,走吧!” 说完,把海涛的体检表压到桌上,就让海涛出去。

  “下一位!”海涛知道再讲也讲不清楚了,只好退出透视室。

  第二天,到地区医专体检,还是一个样,无论海涛怎么给医生解释,人家就是不听他的诉说,硬说他没患过病,身体很好。耿直的海涛,在一心为公,一心为革命的激情影响下,硬是想不通弄不明眼前的一切。难道自己的病彻底好了吗?不可能!他的胸肋间时常还感到疼痛。难道透视机坏了吗?也不可能!县里坏了,医专的也坏了吗?带着这一迷团,着实让海涛想了很久很久。

  在一次全团军人大会上,团首长公布了干部委任命令,第二名就是海涛。任命他为步兵三团政治处电影组组长,国家行政二十三级干部。

  命令的公布,把海涛惊呆了!难道这是真的吗?农民的儿子,无功无劳的军旅生活还不足三年,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成了干部,军队的基层官员!

  会后,海涛找到政治处王主任,询问:“别人提干先谈话,可我提干,你们咋都一声不吭呢?”

  王主任笑着说:“这事我也刚知道,团首长意见。提你当组长,干就是啦!还有啥谈头!”

  是啊!自从海涛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就必须实践自己的誓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唯一宗旨,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只要党、人民和国家的需要,自己只能毫不犹豫地献出一切,乃至生命!任命你个小小组长,还需要预先征得你的同意吗?

  海涛想通了,按照当时的提法,受毛泽东思想哺育起来的革命军人,理应是一颗小小的镙絲钉,拧到那里,都应在那里闪闪发光,发挥作用吗!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那里搬!

  十年后,他经历曲折与磨难之后,他才明白过来;他只不过是人世间,社会、政治、经济、大舞台上的一个角色。这个角色只是剧情需要的一个配角。当编剧和导演为了演出效果,以达到他们的目的时,这个角色只有服从!海涛明白,当时的委任,正是剧情发展的需要,按当时的说法;是革命工作的需要!

  几十年后,随着时代的变迁,当人们的眼光死盯在个人名利上时。海涛对昔日的提升任命意义,有了更确切的认识:提升与任命,只能是一条无形的索链,也可以说是驴脖子上的一条绳索,就是这条绳索,让你拼命拉套!说白了,被委以职务的人,只能是头为他人拉套的驴而已。

 

  进驻大武汉

  命令一宣布,待遇即到位,除了战士津贴变为干部工资,就是给海涛配发了“五四”式手枪。军人离不开枪炮,可海涛自当兵以来,除了新兵连的三个月训练,就是在连队的几个月使用过半自动步枪。调到电影组几年了,从未摸过枪。这次发的手枪,可真给他增加了不少负担。

  海涛配发手枪没多久,恰逢中苏关係紧張,在黑龙江中苏边界线上产生了军事磨擦,中央军委发出一号命令,全国所有部队进入一级战备,处于临战状态。机关的参谋、干事、助理员,只要配发枪支,必须人不离枪、枪不离身。吃饭、睡觉,就连入厕所解手,都得携带在身。海涛配发的“五四”式手枪,成了件不大不小的包袱。下连队放映,除了电影机,还得披带着手枪,工作起来,很不方便。

  备战,是当兵的首要职责,为什么要备战?谁也搞不清楚。反正当兵就是要准备打仗!

  毛泽东为了国家的独立自主,在与美、苏超级大国对抗中,就发出”要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要准备打仗”的一系列指示。中、苏边界珍宝岛事件,从争吵到争斗,直至发展到武装冲突,使社会主义阵营的分歧裂变,达到了空前高峰。斯大林意图囊括中国的野心,被其接班的赫鲁晓夫和波列日捏夫,以论战变为军事争战。珍宝岛的洁净白雪上,洒下了中、苏军民的鲜血,枪炮声打破了边界多年的和平与宁静。

  越南战争,已打了好几年。中、苏、朝与越南人民共同抗击美帝国主义的战斗,已近尾声。毛泽东声言世界没有一块安定的绿洲,柬埔寨也开始了政变与动乱,西哈努克亲王,成了北京的常客和“市民”。世界的分裂巨变,中、美、苏三大国,形成了三角鼎立之势,毛泽东领导下的中国,成了发展中国家的领头羊;北京成为世界劳苦大众和被压迫、被剥削、被奴役,要求解放、渴望独立人们期望的圣地。毛泽东这一东方巨人,成了人们期待解放,寄托幸福的偶像和旗手。“北京有个金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人民歌颂领袖的歌曲响彻中国、响彻世界。亿万有色人种,把来到北京,见到毛泽东,誉为终生幸福和无限期望。

  中国大陸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三年来,虽然揪出了党内最大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刘少奇、邓小平、陶铸,以及全国各地、市、县、区、乡、镇的一些走资派,表面上是取得了很大的胜利。党的第九届代表大会,也胜利召开了!林彪作为毛泽东的接班人,被写入了党章,似乎毛泽东的革命路线已经取得了全面胜利。实质上,两条路线、两个阶级、两种制度的斗争远未见分晓,而是更加复杂,更加尖锐、更加激烈和更加隐蔽了。被打倒的,仍在垂死挣扎,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代表人物,时刻都在想方设法,妄图东山再起。

  林彪:在部队中发起的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狠抓突出政治的思想教育,推广到整个社会。用毛泽东思想统帅人们的思想,一心为公、一心为革命、一心为人民、斗私批修等一系列理论,使人们的思想有了质的变化。共产主义的美德,已在广大人民心中生根,私心杂念、自私自利,已被人们唾弃和厌恶。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公与私的斗争,就更加突出地显现在中央的政治舞台上。

  隐藏着的统帅人物,利用自己的灵利口舌和温良和善的外表,蒙骗了一些政治嗅觉迟纯或私欲严重的人们,拉拢了一大批生性耿直的将帅,勾结了一大批倒下去或被保护下的走资派。同时,利用广大人民群众久乱思安的心理,开始向毛泽东统帅下的司令部发起了进攻。这种进攻,当时只能是一种暗流!因为时间、时机对他们都十分不利,明目张胆的与无产阶级发生正面冲突,必然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遭到彻底灭亡的下场!

  就在国内、国际斗争十分激烈的1969年,部队在稳定一方社会秩序后,接受了调往武汉的命令!

  建团时的武团长,被调到师里当副师长了,新来的刘团长,时间不长也被调到师里当副师长了。原中原省军区警卫营王营长,被任命为团长,到任没几天,即带领部队移防大武汉。

  在发布调防的军干会上,王团长兴奋地讲:“我们这个团,是军区首长信得过的部队,这次调往武汉,是执行特殊任务!任务有大、有小。小的可能让洗厕所、打扫卫生,大的可能比天大。军区首长讲:我们这个团,一是世界大战暴发,战争需要;二是犯了错误,除此,我们离不开武汉!他要求部队全体干战,要严格遵守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严格保密制度,不该知道的不要打听。如让一个战士去执行任务,班长就不必过问,让一个排执行任务,连长就不必过问,执行就是了……。”

  部队转移,电影组的东西最多:放映机械,文化用品,锦旗绣像,宣传牌匾。大箱小柜,整整装满一辆解放牌大卡军,这些东西全是部队的文娱宣传用具。至于海涛个人,除了一个背包,几件换洗军服、内衣,就别无它物啦!

  驻扎在恩施这个少数民族聚集、崇山峻岭的山城里的军旅,面对这里木材、药材等繁多的土特产品,而且特别便宜的大好时机,谁能不动心呢?上好的青茶毛尖茶叶,在这里二、三元钱一斤,一到武汉就是二、三十元。一口樟木大箱子,油漆装饰整齐才十几元,可在武汉,一口非常簿的小樟木箱就是四十元。所以不少干部、战士,在这里做箱、做柜,购买天麻等名贵药品,乘机带回故里理所当然。连海涛的知心好友老尚,都做了一口又一口大木箱;同室的老左既做了箱子,也买了大包大包的茶叶,唯有海涛啥也没买。他还对老尚说:“当兵在外,买那些东西干啥呢?”

  当时的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在平原地区属于紧俏商品,凭证购买。可在恩施山城,山道崎岖,地贫人穷,计划内物品无人购买,部队就成了物资倒流的输送带。平时,干部、战士出差探亲,就购买携带,这次部队移防,车辆众多,更是便利。部队中除了海涛这样的傻瓜,谁身处宝山不爱财,多多少少都有捎带。

  群众只知是部队调防,军需物资运输需用车辆,地方革命委员会动用了上百辆大卡车,免费为部队运输。车上除了军需装备、干战乘坐外,也都装满了深山里的土特产品。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军歌嘹亮,“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欢送部队的口号响彻大巴山区。

  长长的车流,通过新建的清江大桥,欢送的人群,歌声荡漾,人如潮涌。山城人民,用少数民族载歌载舞的少有场景,欢送支左部队。

  车到巴东,弃车登船,一声汽笛长鸣。巨轮告别了大巴山,冲出了大三峡,过荆沙、穿洞庭,顺流而下,游过江汉平原,来到了重镇武汉。

  武汉;中南大都市,龟山、蛇山耸立大江两岸,一座钢铁大桥飞架南北,高楼林立的武汉三镇,以博大的胸怀迎来了这支部队。一个步兵团,溶入到偌大的市镇里,渺小的如一粒迷眼的砂尘。

  东湖风景区,默默地接纳了这一个团、三个营的军人。团部驻扎在湖北医学院,二、三营随机关驻扎,一营驻在东湖风景区内。

  部队执行什么任务?谁也不便多问。海涛他们只知道机关的楼边,是条通往风景区的马路,马路对面有个大院,四面都是湖水包围,只有大门临着马路。大门前,从未见人出入,如一座冷落的庄园。时间久了,他们才知道,这里就是他们保护的重要部位,毛泽东在武汉的息脚之地。

  武汉,号称中国四大火炉之一。长江、汉水两条大江把武昌、汉阳、汉口分成三个区域,江水涛涛四季畅流不息,江上大小船只,穿流其中。大型客船都以“东方红”编号,小客轮和货轮各自命名。混浊的江水,繁华的街区,真是:“隆隆”车轮滚,处处笛声鸣。

  夏天,市内气温总在四十度上下徘徊。汉口虽热,但没有蚊虫的叮咬;汉阳、武昌,由于水塘、湖泊星罗棋布,蚊虫成群。闷热的夜晚,烦人的蚊子,不时叮咬人体,真让人们体验到烦闷的气候下,通体的汗雨和奇痒难忍的苦痛!

  这里虽然没有恩施那四季阴雨,可生长在北方的海涛,对夏日的炎热,特别的敏感。

  午休,他躺在床上,热得喘不上气来,怎么也难入睡。好在部队因地制宜,夏日气温高,机关实行夏日作习时间:早上八点上班,十点就乘车到东湖里去游泳,十二点回来吃午饭;午饭后,又到湖里游泳,直到日落,才返回营区;晚上也不加班学习,都是自由活动,直到你啥时想睡了,才自动回到闷热的室内。

  游泳,机关的游泳,没有训练计划,主要是消除炎热,到湖里去瞎游。游几下累了就坐在岸边观风景。

  东湖的游泳区,是开放的泳区,谁都可下去游泳。机关的官兵到这里来游泳,一下水谁也弄不清楚谁是当兵的,谁是老百姓。男的都是赤身裸体,仅有一条小三角裤头盖住羞处;女的不分老少,仅比男的多了点布料,泳衣把肚皮和乳房盖住了,但美女们修长浑圆的腿,秀丽洁白的脚和袤润圆滑的臂膀,仍裸露无遗。湖岸上和湖水内,裸露肌肤的女人,让长年军旅生活的军人们,产生无限的遐想和难耐的心动。一些青春少女,光赤着腿脚,爬到岸上,不顾透湿的泳衣紧贴在身,坦呈着曲线鼓凹显露的躯体,在岸边戏耍。洁白修长的大腿,圆鼓鼓的胸乳和那双腿交连着平坦肚腹的三角区……。无不让军人想入非非。正如组织股张股长说的;’’当兵三年,老母猪都变成西施啦!’’。何况这些城市美女,怎不让这些带发和尚们心跳呢?

  碧波荡漾的东湖,绚丽如画的风景,把炎热的酷暑冲淡了。可军旅生涯中的海涛,面对这如画的湖光山色,艳女裸露的人间温情,精神却十分懊丧与凄凉。因为一种无可名状的曲折、繁杂、明争暗斗之旋流,正在慢慢向他靠近!

  星期天,机关照常休息。早饭后,政治处王主任,瞪着一双溜溜转的大眼,迈动一双短粗的腿,走到海涛面前说:“海涛!走,到街里去转转。”

  “好!”唯命是从的海涛,见自巳的顶头上司相邀,只能是服从。他们俩人一前一后步出了办公楼。穿过大树蔽日的水泥道路,向已设了岗哨的医学院大门走去。

  “他妈的,太不相信人了!”王主任晃着浑圆的大脑袋,一张外翻的嘴唇发出了恶狠狠的骂声,把海涛从遐思中惊醒。

  “啊!王主任,谁敢不相信你?”海涛吃惊地问。

  “还会有谁!团长、政委罢!” 。听到王主任的回答,海涛语塞了。不善勾心斗角的海涛,首次陷入了往事的回顾。

  入伍五年啦!自迈入新兵连,他都是以任劳任怨、真才实干、赢得领导和战友们的信赖。由于心眼实诚,本应以绘画才能调往分区电影队的美差,被武修入伍的小付同志,取而代之了。

  海涛没把此事放在心上,顺其自然地被分到连队。在连队里,班长、副班长和班里的老同志,知道海涛的人品和才干。时间不长就帮助他加入了共青团,不足一年就成了连队的拔尖好战士。班长、副班长都把他当亲弟弟看待,时时刻刻关爱地指导着他的言行。

  离开连队到机关,放映电影、制作幻灯、维修机器、书写标语,从陌生到熟练,在机关领导和同志们的教导帮助下,他迅速成长起来。入伍不足二年就加入了共产党,不满三年就提了干,成为建团以来的第二任电影组长。

  王主任调来政治处,从副主任到主任。可能是同行关系,他以老放映员出身为由,首先与海涛关系搞的火热。一言一行都关注着电影工作,当然,也关注着海涛的一切。从恩施山区,到繁华的武汉,他和海涛关系极为密切。海涛也曾为之欣慰,感到领导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指导,是干好工作的保证,从未产生过任何疑惑。

  在此期间,海涛不止一次参加过王主任召集的打招呼预备会,当时,能参加打招呼会的人,都是王主任心目中的骨干!预先给他们透个气,好在会上积极发言,充当炮手。随后,王主任即召开政治处全体会议,对有’’ 问题’’ 的部下进行’’ 帮助’’ 。从股长,到干事,先后批判整治了好几个人。王主任运用这种手段整人,从而,树立了他的威望,稳定了他在政治处的权威。海涛的阶级斗争嗅觉迟钝,从未感到有任何反常。

  由于王主任整人不手软!方法极其卑鄙!政治处的同志们根据他的短粗身材,大头、大眼之外貌,私下送给他一个外号-----[王大眼]。

  这次,从他嘴里吐露出对团长、政委不满和漫骂,让海涛联想到机关广为传播的流言:[王大眼] 这个三寸钉的丑陋型象,如武大郎一样,捡了个让人玩过的美娇娘当老婆,师里政委怀念旧情,时不时叙叙旧情,光顾一下美娇娘的肚皮。热被窝、软枕头道给[王大眼] 赢得了官运。他从一团调来三团,师政委早有许诺,是让他来接替团政委宝座呢!可事实与意愿总爱开玩笑,他到三团政治处的言行举止,以及一系列的整人手段,早被正直的团长、政委觉察到啦!已对他产生了不信任。[王大眼] 为此大为恼火,今天,面对自认为是他的亲信,而又诚实呆傻的海涛面前,终于发泄起来,恶毒的漫骂言词,终于从他那一向严密的嘴巴中吐了出来!

  面对领导层之间如此复杂的角逐,海涛这个渺小的电影组长,实在让他难以应付!与这么一个顶头上司,近不得,又远不得!与其近乎?以海涛的秉性和处世之道,是强人所难!疏远吧?他是顶头上司,今后的工作可怎么开展呢?

  左右为难的海涛,叉开[王大眼]的牢骚话,与其乘车换船,来到了汉口沿江大道的一个小饭店里。

  登上二楼,女服务员忙过来招呼,[王大眼]摆起一付财大气粗的贵公子气派,要了两瓶啤酒,一桌冷热小菜。这阵势,真让海涛这个乡村娃子,看傻了眼!就他们两个人,要这么多菜咋吃得完呢?王大眼]却不以为然,狼吞虎咽地吞食着肉菜,畅饮着啤酒,不时的出口长气:

  “哈!他妈的!今天可真解馋了!”

  海涛,面对丰盛的菜淆,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杯中冒着白沫的啤酒,拘束地夹了点青菜,在口中细细地品尝着。

  一会儿,服务员上了两碗大米饭,海涛夹了几口素菜,把米饭送进肚里,又陪着酒足饭饱的“王大眼”逛起了商店。直到晚饭时,他们才回到机关。

  这一天,是[王大眼]最解馋的一天,且是海涛最难敖的一天,也是海涛看透[王大眼] 争权夺利的本质,猛然醒悟的一天!从此,他对这位顶头上司采取了避而远之,让时光慢慢淡化与[王大眼]的关系。

  海涛回想过去参加过的预备会、整人会,使他感到后怕!啊!人民解放军:这个有着光辉历程的革命队伍里,仍不是风平浪静的啊!这些外表堂而煌之的军官,讲起话来头头是道,什么一心为公、一心为革命,可在事实上,为了自己的私利官欲遇到阻障时,他们且成了整人不眨眼的伪君子!政治处的许股长、张股长……,建团以来的老股长,老干事,哪一个不是被他一个个整倒了!背上黑锅退役了呢?他们都是老军人,朝鲜战场下来的军人,为祖国安危出生入死过来的军人,他们那来的那么多政治问题呢?他们一个个被踢出了军队这所革命的大学校。他们走了!我们这些建团时调来机关的老兵、老同志,如不按他的意愿行事,不就又成了他的整治对象了吗?

  海涛想到这里,后怕之情使他毛骨悚然、胆战心惊!意欲挣脱锁链,必然遭来灭顶之灾,屈从淫威!不是海涛的秉性!看来挨整的时间即将来临了!

 

  衣锦还乡

  夏天,酷暑中的武汉,如一座庞大的蒸笼,很难找到一点清凉。机关没有多少工作,海涛向处里申请休探亲假,经处里同意,他登上北去的列车。

  一夜的“隆隆”奔驰,天亮时,他回到阔别几年的平原市,再乘上西去的汽车,天不黑就回归故里-------古辕镇。

  海涛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人字尼军干服,掂着个深绿色的长形凡布提包,步入阔别五年的家门。

  奶奶、大妹、二妹、父亲、继母,还有同院的二奶、叔、婶、哥、弟,围着海涛,说不完的家长里短,道不完的离别情深,直到晚上,年迈的奶奶和一头白发的父亲,才得空与他聚到一起。

  灰暗的节能灯下,奶奶和父亲问起了海涛的患病情况。说来话长,自从海涛患病住到武汉“一九三”医院,他再没给家里写过信。他怕亲人为他忧心,直到病愈提干去武汉出差时,才在长江大桥上照了个照片寄回家里,信中诉说了自己患病住院的经过。家里的人原来认为部队行动是军事秘密,久未通信,又不便多问。接到海涛来信后,才知海涛患病住院,怕家人忧心,瞒哄了病情。

  这次部队进驻武汉,住到了医学院,一封家信的地址,又把他们带到了疑虑的迷团之中!他们心里很着急,认为海涛病重又住院了!家里人都急着想去武汉看他,他再三写信都难解除亲人们的疑虑。

  回来了!海涛把部队移防武汉的情况一说,眼见海涛的身体还好,奶奶和父亲这才放心了。

  夜,故乡的夜是那么温馨,又是那么宁静,海涛躺在爷爷生前的卧床上,望着那被烟熏得漆黑的楼板,听着奶奶均匀的呼噜声,海涛感到异常的温馨与幸福。想到逝世已久的爷爷,他悄悄地哭了!

  “爷爷,我回来了,你的孙子回来了!可你在哪里呢?你能看到么?你不成器的孙子在军旅生涯已经成长起来了!在咱这个家里,又有了吃皇粮的军人,可你在哪里呢?孙子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和你说,有好多好多的心事想向你求教啊!”

  夜很静,静的都让人胆寒!宁静的夜幕中,慈祥严厉的爷爷、聪慧贤良的母亲、冶金干校的屈辱、沟涯井衅的生死决择、阳山密林的凄苦与山道的艰苦跋涉、平车辕中的急速喘息、邙山岭上的长途奔驰,一幕幕酸、甜、苦、辣的场景,使海涛思绪万千,直到天将放亮,他才进入梦乡。

  早饭后的第一件事,按照奶奶和妹妹的意见,到邻村去找小芳。往小芳家去,首先要路过三姨家门口,看看亲娘姨,如见亲母亲。

  高大发福的三姨,矮小黑瘦的姨夫,削瘦憔悴的表哥。海涛一进到院里,三姨就泪水盈眶,不停的念叨着:“小海涛成人了”。

  眯缝双眼的姨父,嘴里叼着旱烟袋,吐了口白烟,笑着说:“哈!海涛有出息,当上军官啦。”

  只有表哥悄悄地把海涛拉到一边,小声地说:“还是你对啊!要是按我说的,你真还到不了今天呢!”

  海涛知道表哥说的是什么,望着表哥的一脸歉意,海涛也悄悄地说:“谁也不是算命先生,只是凭感觉吧!你也不要太认真了。”说着兄弟俩都开心地笑了。

  海涛来到小芳家里,早有人给小芳家里通了口信。小芳的哥哥,没在家里,秋妹上学未归,只有小芳和母亲在家。海涛还没坐下,母亲就端上热气腾腾的一碗饺子,死活非让海涛吃。可她不知海涛不爱吃肉,一大碗肉饺子,海涛端着只咬了一口,强忍着咽下去,就再也不动筷子了。母亲见他不吃,一再劝说,海涛只好推托说:“我真不饿,吃不下去。”

  谢绝了母亲的热情,寒暄了几句,海涛就和小芳一同出来,边走边说地回到家里。

  天黑了,在海涛家里待了一天的小芳,吃过晚饭,要回去了!新妹推着二哥,让他去送小芳回家。

  海涛与小芳一前一后步出了家门。

  夜,没有一点月光,海涛和小芳并肩迈步在古辕大街上。故乡古镇的大街,仍是大跃进时代修的土路,被秋雨冬雪破损得十分严重,早已失去了往日平坦宽阔的风彩。东西古辕村,本来就土地相连,随着人口的发展,居民盖的房子都连在一起了,出了古辕镇就快到小芳家了。

  昔日的大礼堂,今日格外地宁静,清清的小河水,无声地流淌着!在岸边柳树下,小芳弱小的肩膀,无意地依偎着海涛的前胸,她袤声细语地诉说同院姑娘们的婚姻状况,话意中透出她对海涛的依恋与思念。还是处女的小芳,只轻轻依偎一下海涛的胸怀,随即就悄然分开。

  海涛心里也明白,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二十好几没有出嫁的大姑娘,在农村早就不多见啦!谁不愿早点结婚生子,过上夫歌妻隨的温馨生活呢?可海涛不行!军人,特别是提升为干部的军人,结婚要接受组织调查、审批。革命军人的妻子,必须是贫下中农,没有海外关系的女儿,反之是不能批准的。小芳虽然是贫下中农的女儿,根正苗红,没什么可调查的。可自从海涛应征入伍,除了书信往来,相互交谈些家乡变迁,从未谈及过终生大事。小芳柔情的碰撞,引起海涛神精的觉醒,是啊?该成亲了!

  第二天,海涛又来到三姨家时,小芳正好和母亲在三姨家里,见到海涛来了,母亲忍不住低声地问:“海涛啊!这次你们还不把婚事办了吗?”

  海涛意想不到,小芳母亲会这么直白的问话,除了昨晚,小芳的言语透出同院姑娘的婚事外,俩人从未提到自己的婚事。今天小芳母亲的问话,让海涛十分惊讶。好在他参军几年,四处出差,见过世面。遇到如此询问,仅红了一下脸,就耐心地给小芳母亲说:“我是军人,又是干部,没有组织批准是不准结婚的。”

  “那你不会给部队去个电报,让他们批了?”

  鉴于小芳母亲的言语相逼,海涛只好小声地说:“我给部队拍个电报,请示后再说吧。”

  军人!既享受地方政府对亲属的照顾,还深受故乡人们的尊敬和爱戴。为了感激乡亲们的照顾,海涛回乡以来,利用几天时间,看完了亲朋好友,他就和两个妹妹,早出晚归地参加队里的生产劳动。

  眼看就要归队了,己是生产队长-老虎,来到海涛家里,以生产队长的身份和海涛寒暄了几句,就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几个队委在一块时常议论,咱队里在外工作的人不少,有县里的、有市里的,可他们都不象你,回来后,就一头扎到生产队里,干活不讲苦累,不计报酬,社员们都说你没变。还是过去的小海涛,要求让我们给部队写信表扬你。”

  海涛听后,十分不安地说:“老虎,咱们都是属农的,我出去这几年,乡亲们没少照顾俺家里。我休假回来,也没事,干点活算啥呢!乡亲们对我不外气就行了,给部队反映什么呢?没必要,不要多此一举啦!”

  一个月假期到了,海涛告别了奶奶和妹妹,又乘着飞驰的火车南下了。

  来到部队,海涛发现政治处不少同志的眼光变了!见到海涛不再似以往那样坦诚地谈笑了。特别是[王大眼],海涛第一天来向他销假,他只是哼了一声就无言语了。

  是咋啦!出啥事啦?没有啊!海涛走时还好好地,休假回来怎么就变啦!他迫不及待的把老左拉到一边询问,老左也不正面回答,只是哎了一声说:“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到底干啥了?!”

  “我干什么了?哎!老左,咱俩多年在一起,我干啥还能背着你,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

  老左也无耐地叹了口气:“你小心就是了!”

  晚上,海涛把宣传股的老乡叫出来散步。来到了沿湖大道上,他深沉地问:“老周,咱是老乡,到底有啥事,连老左都不敢给我说实话啦?”

  “哎!你也太大意了。你回家休假,有人反映你三大带:手表、相机、红腰带。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啦!抖威风啦!处里已经开过预备会,可能很快就要开会说你的事了。”老周一口气道出了事情原由。

  “噢!我明白了!”海涛听完了老周的话,心里反倒平静下来了。他清楚,那天跟“王大眼”上街:[王大眼]出营门的漫骂和在饭店吃喝时的馋像,使海涛感觉出他那地主出身的本质,暴露出他调来三团,意图取而代之的政委梦。从此,海涛对[王大眼]做出敬而远之的决定。海涛对“王大眼”的疏远,是导致今天挨整的主要原由。

  [王大眼]整人的预备会,海涛参加的不止一次,以前,他都是动力,这次轮也该轮到他这小小的电影组长当对象了!看来谁要不听[王大眼’的指挥,就该谁倒霉了!

  海涛知道祸端根源,心里踏实多了,他心里想:说我‘三大带’,手表:是自己用工资买的,没偷没抢!再说,自己经常外出,掌握时间极其重要,买块手表几十块钱,有啥是非可议呢?照相机:原本是自己的工作用具,这次休假,放着也是放着,用一下又何尝不可呢?况且,为怕影响部队使用,他专门把黄参谋的私人相机借出来,把公家的相机做了顶替,难道借用一下私人照相机,就成了批斗的素材了吗?还有那条红腰带:虽然,部队还没给提起来的干部配发红腰带,可这腰带是武汉大街上公开出售的,和部队配发的不一样,自己买来仅是做裤腰带使用呢?何来的休假‘三大带’?何来的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呢?

  “叹!别有用心的人,让他们批斗吧!我心中没有鬼,我怕啥!”海涛如无事人似地,给老周说明了事情的来由。

  “老周啊![王大眼]这种做法,我经过不止一次了,你不紧跟他,他就整你。历来如此,可这次我不怕,他愿咋整就咋整,我没错,我不怕他整!”

  第二天,平静地过去了。

  第三天,政治处全体干部会议即将召开了。老周、老左……和海涛要好的政治处老同志,都为海涛捏一把汗。看到参加过预备会的同志,心思各异的表情,再看看[王大眼]那胸有成竹,得意洋洋的神态,海涛心里也笑了。“我就不信你那个邪!身正我看影咋歪?”

  会议室里,人员都到齐了,可迟迟不见[王大眼]露面。等呀!等!半个小时过去了,[王大眼]终于露面了。可他脸上显现出的,不再是胜利前的微笑,而是一脸尴尬的苦笑。但他还是强摆出昔日的仪态,喝了口自己端来的茶叶水,干咳了两声,利了一下喉咙说:

  “让大家久等了,今天的会议内容变动一下。先给大家说个事,会议前,刚收到一封信,是海涛家乡大队来的信,表扬海涛继承、发扬我军的优良传统。在休假期间,不计报酬,不怕苦,不怕累地极积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深受广大社员的赞扬,要求部队予以嘉奖!”

  他停顿了一下,又喝了口茶叶水,拉开官腔说:“我们政治处的干部,就是素质高!希望大家都要学习海涛这种良好品德……。”

  海涛和参加会议的人们都愣在那里了,挨整的海涛成了受表扬的对象,准备整人发言的人从主动变成了被动!会议改了内容,当然就沒有了高潮和予计的效果!

  晚饭后,海涛成了政治处的议论中心,老左与海涛两位老朋友,又并肩迈步在沿湖大道上。老左深情地说:“我真为你捏把汗,你是我们这一代人中挨整的第一人,可没整成。哈!哈!……。”

  什么衣锦还乡!在那个注重生活作风、思想道德,崇尚精神文明的年代里,生活略有不慎,往往会被别有用心的人,作为整人的极好借口啊!

  燕尔大沉湖

  部队又调防了!顺汉江逆流而上,满载军人和军需物资的汉江轮,吃力地航行在混浊的江水中。两岸是广阔的江汉桑田,稻子已经收割,稻田里留下的行行稻根,泛出褐色的泥土香味。

  “世界大战没有暴发,部队没犯任何错误,为啥被调离武汉呢?”这一疑问成了全体干战心中的难解之迷。部队进驻大武汉,学习、训练、执行突如其来的警卫任务,也曾保卫过毛主席的专列,从未发生过丝毫过失啊!为什么在进驻大武汉前团首长的讲话,还不到一年,就成为一句谎言了呢?为什么部队无缘无故就突然被调离武汉了呢?!

  部队既不是调往急需兵力的边防前沿,也不是去执行特殊动乱的平叛,更不是去守护要害的地域,而是调往荒凉的湖泽水乡-----大沉湖!去围湖造田,开荒种地啊!

  这支长期居住在城市,曾被地方党政要员,确信是自己部队的地方军团。在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转战南北,被誉为“三支两军”模范的优秀之旅,一下被抛到泥泽荒湖,真是场戏剧性的演变!

  船到湖北省天门县多祥镇码头,抛下铁锚,以营连为单位,一行行疲倦的军人,拖着不愿行进的步伐,徒步往湖区进发。

  大沉湖,一望无际的荒湖,湖水已被排枯,到处是泥沼和半人深的杂草。未被开垦的沼泽之地,没有营房,部队只好借宿老百姓的住房。

  “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在毛主席言语的感召下,老百姓始终把解放军视为人民的子弟兵。解放军的全体官兵,来自工人、农民之中,又处处履行着保卫祖国、服务人民的光荣义务,真可谓是军民一家亲,鱼水情意深。军人住在民房里,和老百姓更是亲如一家人。

  出身北方的军人们,长年的城市生活,刚刚住到老百姓家里。言语、风俗不同,难免闹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湖区水多地潮,一营一连的通讯员小张,为给连首长支高床铺,想借用院子里摆放的农药坛子,就找到房东刘老汉说:“把你家的坛子借我们用一用,让我们橙橙床铺?”

  房东刘老汉一听,皱了皱眉头,很生气的转身进了里屋。

  小张见刘老汉不理他,没趣地退了出来。刘老汉见小张走了,就找到连首长告状说:“你们小张太不像话了,要借俺家姑娘用!”

  连长一听很大吃一惊,心里想,小张一向很老实,咋会借老乡的姑娘用呢?这里边可能有误会。连长忙把刘老汉拉到屋里凳子上,给他倒了杯开水,让刘老汉消消气,而后才和气地问刘老汉。“到底是咋回事?”

  刘老汉见连长很客气,才告诉连长:“俺这养个姑娘不值钱,养大了嫁人换坛子酒喝就算了。凡是没出嫁的姑娘,家里老人就叫她坛子。你们那小兵,再不懂事,也不能借俺姑娘橙床铺,让邻居们听到可算咋回事呢!”

  连长听完刘老汉的话,笑的直不起来腰,眼泪都笑流出来了。

  “老刘啊!你误会啦!小张是显地太潮湿,想借用你院子里放的那些农药坛子来橙铺板,咋会向你借姑娘呢?”

  刘老汉听连长一解释,脸一下红到脖儿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湖区缺木料,少砖瓦。盖房子先用木杆搭成架,单砖立着垒起来就是墙。为防止砖墙倒塌,用细铁丝作牵引,把砖和木架连起来。房上没有椽子,用竹竿当椽,上边用单层瓦一盖,不漏雨就行了。

  当兵的都是青年人,夜里睡觉不安稳。三连有个小战士,夜里睡觉发意怔,一伸腿蹬到老乡的砖墙上,一下子把墙蹬了个大洞。战士们风趣地把这些现象编成顺口溜,说这里是:“单砖垒墙,墙不倒;门大窗户小,门前垒个大碉堡,遮住屁股遮不住鸟!”

  叽讽村民的墙垒的不结实,房屋和北方不一样。老乡们的厕所都在门前,地下挖个大坑,坑的一边用稻草挡起来,如碉堡一样,前边没遮挡。在那里解大手,遮住后边挡不住前边。

  他们还说:“進了大沉湖,走的“洋灰” “水泥路”穿的是“泥子服”天天吃大米,喝“糖”水,顿顿不离“燒鸡”!”

  猛一听还感到湖区生活真不赖,实际上在湖区吃喝都是池塘里的水,做饭用的淘米竹簸箕,当地老乡叫稍箕。湖区的路;晴天处处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难以行走。战士的军衣没有一天干净,上上下下都是泥点子。

  部队执行的是围湖造田任务,若大的沉湖,历来是排涝的泄洪区,和洪湖一样,到处是水草沼泽。由于国家人口发展,粮食不足,加之湖水下降。武汉军区遵照毛主席“五. 七” 指示精神,决定围湖造田,在湖中修条河渠,排水筑堤。经过几年的奋斗,有几个垸子都已稻谷飘香,初见成效了。

  海涛所在的部队进入湖区不久,各营连先后在湖边搭起了窝棚,驻进了湖区。司、政、后机关仍分散驻扎在老乡家里,离湖区还有好几里路。电影组的机器设备,放在公社的一间办公室内,人员分散住在老乡家里。海涛的房东,有父子、婆媳、小孙女,海涛坦诚相待,与他们和睦相处,他们把海涛当成了自家人。

  冬去春来,江汉平原报春的小花,悄悄地在路旁开放了。金黄色的油菜花一望元际,富饶的江汉平原,燕子翻飞,秧苗青青。水牛拉着犁耙在水田中奔走,小型拖拉机吐着青烟在水田中来往奔跑,黑色沃泥中转眼就稻禾映绿,好一派江南水乡春耕繁忙景象。

  通往多祥码头的大路上,一位青年军官,领着个年青姑娘。在泥泞的道路上,一蹦一跳地择路走来。

  老尚探家回来了,顺便把小芳带来了。小芳----穿着合体的淡蓝色衣裤,把少女的丰姿曲线恰到好处地显露出来。昔日的两个小抓髻,梳成了一条粗壮黝黑的独辨子,顺后背拖下,直到腰际。端庄秀丽的面膛,透出北方阳光充盈,历经风寒的红润。明亮的双眼在浓黑细长的眉毛下闪动,纤小端正的鼻子下,簿簿的嘴唇两角向上翘起,好似一直在微微发笑。

  见到海涛,老尚把小芳推到海涛面前,风趣的说:“一路完好无损,我可把她交给你了!”

  海涛拿眼瞪了老尚一下,笑着说:“咋!还要嘉奖你不成!”

  说完两个亲如兄弟的战友,同时开怀大笑起来。

  小芳只知老尚和海涛很好,一路上老尚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吃喝、花费都是老尚出钱,当时,她只感到过意不去。现在,见到他和海涛见面的两句笑谈,才知道,他们比亲弟兄的关系还好呢。

  笑声,招来了政治处的同事们:老左是第一个来的,随后就是“老红军”,还有政治处的“秘书长”小王,副主任老黄和老张,最后来的是宣传股长老胡。这些人,多数是建团时的老同志,还有后来补充进来的新鲜血液。有广东的、河南的、四川的、湖北的,各种口音和笑声,把房东大爷的堂屋震的直掉尘土。房东的大爷、大娘,只好在外边站着,微笑地观看着这群军人欢快的嘻闹。

  “不要闹了!小芳来了,咱们就抓紧给他们办事吧!”黄副主任一口广东普通话,提醒了大家。

  “对!对对!时间不早了。”“秘书长”小王随声附和着。

  “小芳,你刚来就不能休息了!你和海涛,得去区里办理结婚手续,家里的一切你都不用管了,只等晚上入洞房吧!”老左大海涛两岁,前年刚结婚,以老大哥的身份发号司令啦。

  “秘书长”小王,趁他们交谈时,抽空把结婚登记的介绍信,写好送来了。老左把电影组里的自行车推出来,催着海涛:“你俩快走吧!来回有几十里路呢!晚了,区里没人办公了。快走吧!”

  泥泞的乡间土路,路边较高的地方没有泥,可只有一尺多宽,自行车骑在上边,跟表演杂技差不多。

  海涛和小芳走到村外,海涛先跨上自行车,小芳随后坐到后衣架上。

  哈!还没走几步,车子一歪,海涛一条腿支到地上,小芳且一屁股墩到地上了。不太新的黑蓝色裤子上,染了一片泥水,小芳羞红了脸,说:“你看,这咋办?”

  “怕啥!泥在屁股上,过一会儿就干了。”海涛无事人一样,给小芳解释着。

  反正路上没有人,也没人看,小芳也只好重新坐上车。车子曲曲拐拐走了一会,总算上了汉江大堤。汉江大堤上路平道宽,海涛双腿用力使劲猛蹬,一个小时多一点就到达麻阳区区委、政府的小院里。

  走进小院,第一个屋子就是民政办公室。办公室的桌后边,坐着一位中年妇女,见海涛这个青年军人,领着一个女青年进来,就猜出他们是来干啥的,忙招呼他们坐下来。

  “是来办结婚手续的吧?”

  “是的!”说着,海涛忙把部队的介绍信,双手送到中年妇女手里。

  “好!立即给你们办!”看完信,中年妇女异常热情,边说边拉开抽屉,拿出两本红色结婚证书,抬头看着海涛和小芳。

  “你们各自报一下姓名和年龄。”

  “我叫海涛,今年二十五岁,1946年出生,原籍是河南水源。”。

  中年妇女按照海涛报的名姓,对照部队的证明后,又问小芳:“你呢?”

  “我叫小芳,1948年出生,和他是一个地方的人。”小芳说完,羞红着脸朝海涛看了看。

  中年妇女看了小芳一眼,伏案疾书,不大一会儿,就填好了两份一模一样的结婚证。同时,打开桌子上的印色盒子。“你们各自按上自己的手印吧。”

  海涛和小芳分别在两份证书上按上指印。

  “好了,祝你们新婚愉快!美满幸福!白头到老!哈哈……。”中年妇女庄重地把两份证书,分别交给海涛和小芳,微笑着祝福这对他乡异土的新人。

  “谢谢!太谢谢你啦!”海涛立正,向中年妇女行了个军礼,转身和小芳步出了区委会大门。

  晚上,房东老乡的堂屋里,坐满了军人。低矮的个子,圆圆的大脑袋,突出着一双大眼睛的[王大眼],理所当然地是这场婚礼的主婚人。司仪是“秘书长”小王和眯着双眼的群工干事“老红军”,理所当然地是司仪助理啦。

  “婚礼开始!”“秘书长”一喊,屋里立即安静下来了。

  “今天是海涛和小芳的新婚大喜之日!首先,新郎、新娘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三鞠躬!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秘书长拉长嗓音喊着。海涛和小芳并排站着,恭恭敬敬地向堂屋中央的毛主席画像,鞠了三个躬。

  “下边有王主任讲话!”

  小王说完,“王大眼”清了清嗓门,用流利的四川话,讲起来了。讲的啥,海涛和小芳都没听清,俩人都沉浸在幸福的欢乐中。

  “大家吃喜糖吧!”说着,小王把早已准备好的水果糖,散向参加婚礼的同事们手中。笑声、闹声、抛却军人的庄严,他们七嘴八舌地硬要海涛和小芳介绍恋爱经过……。

  什么恋爱经过,定婚都八年啦!海涛与小芳还是那么羞涩,他们羞红的颜面和扭捏的形体,让大伙笑的合不拢嘴。

  嬉闹到十点多,同事们才笑着离开了房东的堂屋,最后走的是老尚和老左。

  “你们休息吧!小芳也几天未睡好觉了,好好睡个安稳觉!”老左特意交待,让海涛照顾好小芳,说完,他神秘地一笑走了!

  海涛和老左共事多年,一言一行都心领神会。老左临走时的神秘一笑,就引起了海涛的警惕。他回到屋里,和老房东夫妇寒暄了几句,并特意把写好的租房纸条和一个红纸包,双手捧着交给了老房东。这是农村的风俗,无论关系再密切,在人家家里结婚,写个租房单子,给几个喜钱,图个吉利。老房东深感海涛他们想的周到,真是军民一家情深意厚啊!

  海涛和小芳来到堂屋后的“新房” ,说是新房,实际上只是在老乡堂屋后的隔栅后边,临时隔开的一个小间,里边沒有桌子,沒有椅子,只有装影机的木箱子,上边点着一枝红蜡烛,在紧靠木箱的单人铺板床边,临时加了块三十公分的板子,就是喜庆的新床。

  “先别往床上坐!”海涛进屋就拉了小芳一把,让小芳先站着。他把未展开的被子抱起来,让小芳抱着,轻轻地摸着床上的垫子。

  “哈……两个鸡蛋……。”说着他从单子下掏出两上圆溜溜的红皮大鸡蛋。搜完床上,海涛又检查床下。

  “哈……。”海涛发现,橙床的木箱和铺板,只连了一点点,只要往上一坐,立即就会跨下来,人仰马翻地床铺大散架。加上单子下的两个生鸡蛋,可就更惨啦!单子、垫子一下汤水淋漓,第二天可就成了大笑话啦!

  小芳看到海涛的行动,笑着说:“谁知道你们当兵的还这样孬,点子太绝啦!”

  “哈哈!老左脑子灵的很,有名的大头。可这次没玩好,没整住我,还赔了两个大鸡蛋!”海涛轻快地笑了起来。

  军人,也是普通的人,七情六欲都俱全,喜怒哀乐,闹起来还真有味。只有长久生活在一起的战友,除了友情,言行和思维都是相通的。新婚第一夜,给小芳的特别印象,就是与海涛生活在一起的军人,亲情、友情,早已超脱出一般的手足之情,他们太好啦!

  大沉湖的夜,没有任何喧哗与噪音,红色的烛光,把小屋照的通亮。小芳和海涛并排躺在床上,各自的心跳都能让对方听清,谁也没动,谁也不敢动。一对壮男倩女,从谈恋爱到订婚之日起,算到今天,整整八年啦!虽然,两个人见面的时间有限,可书信往来甚多,心相通、情相亲。订婚虽久,肌肤相亲之举从来没有。今晚,初到一块,肌肤相亲的第一夜,谁也不敢越过雷池一步。

  海涛的部队生活,接触的多是男性,彼此之间无拘无束。多次因公出差,曾无数次游逛繁华的武汉三镇,见过大世面,接触过无数的美女少妇,目睹过美若天仙的江南秀女,以及那洁白的皮肤,丰满的乳胸,修长裸露的大腿。闲暇时,战友之间也曾,毫无蔽拦的谈论着军营内外的风流韵事,两性欢爱,以及在支左、军管中,耳闻目睹男女性爱的艳闻浊事。特别历经那鄂西山区,两性关系被视为娱乐的山地陋俗。部队不少干部、战士,陷入男女私情,在女人的温柔胸腹上,身败名裂!唯有海涛,曾与多名女性因工作关系相识,工作结束后,即又成了陌路人。过去的年月,他心中仅有的女性,除了亲生母亲,就是相依为命、抚养其成长的奶奶和年幼天真的两个妹妹。小芳是他成人后,闯入他情怀的又一位女性,八年的恋爱,只是在精神上的认可。在那注重思想品德、生活作风严谨、荣辱观念极强的年代里,他把小芳视作可伴终生的爱侣。为尊重纯洁的爱情,他在婚前从未产生过任何轻浮的意念,更不可能有半点越轨的行为。

  现在,在他乡异土上,借住他人的陋室,举行了人生幸福的圣典之礼。一对青年男女第一次除去外衣,并排躺在不足四尺宽的新婚喜床上。他们的内心既充满幸福,又盈满了羞涩。

  八年了,一对爱侣终于结合了!羞涩总归是短暂的。望着小芳那俊俏的面孔,抚摸着她浑圆的肩膀,紧贴着她细腻光滑的大腿。人性欲望引导着他的一只手,悄悄地隔着乳罩和小衣,小心翼翼地按到小芳丰满的乳房上。小芳抖动了一下,信任地往海涛怀里偎了偎。无言的相依,温柔的女性肌肤,细腻、滑润的大腿,使海涛的心跳加速了。

  “卟”的一声,吹灭了燃烧的红蜡烛,小屋陷入一片黑暗。婚床的铺板在两人忘情的挤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

  不该发生的纠纷

  在那以勤俭节约,提倡新事新办的年代里,海涛和小芳的结婚仪式,由政治处小王一手操办,仅花了不足三十元人民币。买了几斤水果糖,在一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的集体合唱声中,他们结成了终生伴侣。甜蜜的新婚之夜,海涛和小芳领略了男女性爱的欢畅。虽在异乡他土,简房陋舍,他们仍是心心相印,一对情侣花前月下,日夜沉浸在幸福和欢乐之中。

  “海涛,师里来电话,通知你下午带背包到师部报到,参加“五.七”指示放光辉的美术摄影展览筹建工作。”宣传股长,按照师部宣传科的通知精神,通知了新婚还不到三天的海涛。

  “行!我准备一下,下午就去。”海涛没有多思考,立即答应了胡股长。

  午饭,从伙房打来大米和炒菜,与小芳共进午餐。吃饭中间,海涛告诉小芳,下午就要到师部去工作,让她在老乡家里住着。生活上,由老左和老尚他们在,请小芳不必顾虑,他们会照顾好的!结婚不到三天,虽说是“破四旧、立四新”的革命年代,但一个刚步入新婚的姑娘,又在异乡他土,人地两生,小芳的心当然十分酸楚啦。

  她低声说:“就不能给首长说说,先不去吗?”

  “那咋行!咋好向首长张这个口呢?你先住着,我到师里看看情况再说,反正今后咱俩的日子长着呢!”海涛望着含泪的小芳,小声地劝慰着。

  小芳把海涛的背包整理好,依依不舍地送海涛上路了。海涛走出好远,回头往后看,小芳还和老左、老尚站在那里,海涛眼睛红了。把一个新婚妻子,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农舍里,心里真不是滋味,可他有啥办法呢?军人,首长的指示,是不可违背和吱唔的!

  好在师里宣传科的陈科长,有名的陈大胖子,从三团政治处“秘书长”小王的电话里,得知海涛新婚的消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海涛叫到办公室里,很严肃地说:

  “好你个海涛!你的嘴真严实啊!结婚不请我们吃喜糖不说,你把人家一个新婚不到三天的女子留在那里,你就那么放心!”说着他移动了一下肥胖的身子,站了起来,大手一挥。

  “回去吧!这里的工作,由小段和小孙几个先干着,待你爱人走了,你再来!”

  停了一下他又说:“回去代我们向你爱人道个歉,我们不了解情况,请她原谅。”

  说完他拍着海涛的肩膀,疼爱地把海涛推出了办公室。

  幸福美好的日子总过的飞快,一晃一个月的时间即将过去了。由于师里还有任务,长期耽误去师里工作,有违领导意图,海涛只好让小芳回去啦!

  春雨如恋人离别的泪水,滴滴淋淋地下个不停。老尚要往河南搞外调,趁此机会,海涛委托他把小芳送回家乡。

  新婚不到一个月,告别了战友和房东老爹,小夫妻各自背着背包出发了。

  小芳回乡的行李里,除了新婚后买了几尺黑条绒布做了件裤子外,大多是带给奶奶和妹妹的礼物。杂七杂八地捆成一个不小的背包,让小芳背在肩上。海涛完全是行军的家当,被子、单子、褥子和换洗的衣服。他们一个返回家乡,一个到师部报道。老尚先他们一步去买船票去了,只有他们小夫妻,相互照应着行进在泥泞的乡道止。

  路上他俩很少说话,各自心里都有说不完的话,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时间过的太快啦!二十多天,一晃就过去了,刚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很快又要各奔东西了!什么时间能再相聚,俩人心里都没底。分手容易相聚难啊!小夫妻难舍难分之情结,都溶在这无言的寂静之中。

  小芳乘上了江汉轮,望着含泪挥手离别的小芳,望着顺流而下的汉江轮,海涛无奈地擦了一下泪水模糊了的眼睛,背起行李,沿着江堤赶往师部。汉江大堤,棵棵大柳树挡住了轮船移动的躯体,海涛望着那轮船消失的方向,好久好久透不过气来,喉咙里如塞了块燃烧着的棉花,炽热、燥疼堵塞了气管,呼吸十分困难。是留恋:他如一只孤雁,望着远离的雁群,滋生出极度的失落感。雁群里有他的伴侣,新婚不久的伴侣,离他而去啦!牵肠挂肚的情丝,使他充满了酸楚。海涛不但有孤雁的感受,还有一种特殊的牵挂…….。他幻想中显现着小芳瘦弱的身影,孤身返回故乡,将要陷进自己那苦难、又充满纠纷的家庭之中。她能应付那复杂的环境吗?孤独、依恋、初作人夫的责任感,让海涛心里产生一种难以声言的愁思,他的心中如搅拌在一起的各种调料,说不清是苦、是辣、是酸还是甜?!望着雨雾柳林遮挡住轮船消失的前方,他悄悄地落下了眼泪。无声的泪水伴着细雨,是泪水、是雨水、已经很难分清啦!这是人生又一个里程的开端,海涛首次替一个异姓的女子担忧了,泪水和着雨水伴着他走完了通往师部的江堤。

  遵照毛主席的教导,按照林彪的指示精神,围垦大沉湖的军农生产现出了闪光的业绩。为筹建“五.七”指示成就展,海涛与一团、二团抽调来的几位军人,组成美术摄影创作班子。又从应届毕业参加军训的大学生中,抽出几位学生,筹建工作开始了!

  一晃,几个月的时光流逝了!摄影、美术创作齐头并进,制作套色木刻画,需用梨木板,海涛接受采购任务,到家乡购买梨木板。

  乘船换车,第二天下午,就到达平原火车站。登上通往水源的列车,拥挤的车厢中,海涛发现了与其对门居住的邻居-----双全。异乡遇故人,真有说不完的话,扯不完的闲。

  隨着列车的行进,夜色悄悄笼罩了大地,窗外已是一片黑暗,只有点点灯光一闪而过,什么也看不清了。双全从窗外把眼光收回,轻声细语地问:“海涛,你家里的情况你知道吧?”

  海涛望着双全阴沉的面色,予感到家里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我家咋啦?有啥事?”海涛心急火燎地问双全。

  自和双全见面,俩人光顾扯闲话,未来得及问到家里情况。这时听双全一问,海涛的心一下揪到嗓子眼,家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没啥大事。你哥搬出去住了,家里就剩下你奶奶一个人了……。”双全漫不经心地说。

  “那他为啥搬出去呢?老奶奶谁来照看呢?”

  “为啥搬出去,我不清楚。你俩妹妹出嫁了,上房屋就剩下老奶奶一人了。”

  海涛无言了,他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好似咆哮的江河,翻腾起来了!

  从他记事起,他居住过的上房屋,父母兄妹住在西里间,爷爷和奶奶住在东里间。随着母亲的去世,继母的进门,无数次的争吵,父亲和继母与爷爷奶奶分家了,从上房屋搬了出去,住到了东屋。又随着爷爷去逝,海新娶媳妇、生儿子,上房屋的东西里间,仍保持着七口人的喧闹。海涛参军走时,难违父兄的肯求,没和奶奶、妹妹们商量,自作主张,以照顾奶奶为名,让哥嫂移锅与奶奶、妹妹们一起生活。时间的推移,妹妹和奶奶忙里忙外,兄嫂的一男二女都长大了。长年在外的海新,未实现自己对两个妹妹安排工作的承诺,轻易地把两个妹妹打发出嫁了。眼看奶奶一天天衰老啦,可他为啥要搬出去住呢?三间大上房,连他们一家在内,仅五六口人。七八口人都住得下的房子,五六口人就住不下了吗?海涛一个问号接一个问号翻腾在脑海中。

  车到水源,已经是十点多了,婉言谢绝双全留宿县城的好意,海涛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回乡道路的跋涉。

  从小怕鬼的海涛,不顾秋禾如林,黑黝黝难辨道路的狰狞夜色,一路小跑,以部队急行军的速度往家里赶。

  寂静黝黑的夜色,十几里路,不到两个小时,海涛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家门。昔日的大门楼早被拆除了,没有门的院子里,海涛轻轻鼔响了奶奶居住的窗户。

  “谁啊?”

  “奶奶,是我,我是海涛啊!”

  “这么晚了,你咋回来了!?”老奶奶说着忙点起了油灯,拉开了屋门。

  看着奶奶矮小的身影,苍白杂乱的头发,艰难移动的小脚,海涛的心都要碎了!

  昔日满屋的喧闹没有了,连节电的小电灯泡也没有啦!孤怜怜的老奶奶,一个人居住在这二层三间的楼房里,让海涛联想到堂屋檁条下那窝寄居的燕子。一窝“叽叽喳喳”的小燕子,见到翻飞觅食回来的老燕子,个个都伸长脖子,张开镶着黄沿的嘴巴,争抢吞食着老燕子觅来的虫蚁。待到它们能飞会舞时,窝里只留下孤独的老燕,痴呆的伏卧在泥窝里……。奶奶就如那矫健的老燕,把孙儿、孙女一个个抚养长大,出窝了;又把重孙、重孙女抱养离怀了,他们都以种种原因出走了!剩下孤独的老奶奶,寂寞地守在这所老屋里……。

  海涛不忍再想了,奶奶也发现了孙子的泪水,为怕孙子难受,她悄悄地背过身子,擦了一下眼睛,强露笑容地说:“你吃饭了没有,让我给你做点吃的吧!”

  “不用了,我吃过饭了!”望着一双泪眼的老奶奶,海涛的肚子早就满当当地,那还能吃进东西呢!

  一夜未曾熟睡的海涛,洗了把脸,按照奶奶的诉说,早早地来到海新借住他人的房子门口。他没答理嫂嫂初次见面的寒暄,仰起脸,看看那露出房瓦的屋顶,不咸不淡的说:“这里是比咱那上房屋好,上边能看到天,出气多通顺!”

  嫂嫂听出弟弟的讽刺语气,没法回答,只好笑着说:“家里不能住,时常生闲气。”

  海涛没听完嫂嫂的话,一扭身就出了院子,他心里闷的慌,更气的很,他急冲冲赶到岳母家里。岳母和小芳刚起床,见到海涛一脸不高兴地进了门,岳母轻轻地问:“啥时回来的?”

  “昨天夜里刚到家。”

  “快坐下,我给你做饭吃!”

  “不用忙啦!我想和您商量件事,想把小芳的户口迁回家,越快越好,您看中不中?”

  老岳母迷迷瞪瞪地听完海涛的话,不明白地问:“那么急迁户口干什么?就这么近一点,慌什么呢?”

  “妹妹都出门了,我嫂人家也搬出去住了,就剩下老奶奶一人在家,我想让小芳回去照顾老奶奶,给奶奶做个伴。”

  “中!吃过饭你就去大队,把她的户口迁回去。”岳母爽快地答应了。

  海涛心里畅快了,肚里这时才知道饿的慌啦!是啊!从下车到上车,从车站到家里,他已经是二十多个小时没吃一口饭,没渴一口水了!他接过小芳端来的荷包鸡蛋,不管烫不烫嘴,唏里哗啦就把一碗白糖鸡蛋水装进肚子了。

  把小芳户口迁到家,海涛和小芳将西里间屋打扫干净,又和老奶奶住到一个屋檐下,三间堂屋又喧闹起来了。海涛幼时的伙伴老虎、东保、顺喜、天恩、还有外号[鬼不缠]的大州,都闻讯跑来了,屋子坐不下,他们就坐到了院子里。同院的二奶、叔婶和大哥、小弟、还有意妹、海三、海喜,见到海涛,都围过来,院子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老奶奶张着没有牙齿的嘴巴,笑出了眼泪,高兴地说:“海涛从小就招人。他一走,家里就跟出魂一样,再没人来啦!他一回来,院子里就置不下了!”

  门口的嫂子们,也都来了,高嗓门的老大、老二、还有喳喳呼呼的狗饶媳妇。三个妇女一台戏,她们几个人一来,什么酸的话都亮出来了,男女性爱的床上事,她们都当平话说了出来,把小芳羞的赶紧跑进屋里。

  海涛人缘好,无论是自家,还是与同院居住的二奶、叔婶,包括继母在内,都把他当亲人,他只要一张口,什么事都能解决。在门口,他从不和人争吵,就是孩童时和东保打了架,没隔一天就又和好如初了。

  几天来,海涛除了操办购买梨木板外,一有时间,就了解海新搬出去居住的因由。在与亲朋好友闲谈中,海涛明白了,海新搬出去的因果关系。其一:海新想划宅基地!怕让海涛知道。凭海涛的军人身份和与大队干部的友好感情,怕大队给海涛划,而不给他划。所以他背着海涛,同父亲商量,以家庭不和睦,没法居住为由,搬出去住,迫使队里给其划宅基地,申请书都已送到大队了。其次:想抛弃老奶奶!他见海涛已经成家,便以他照顾老奶奶好几年了,也该海涛照顾的说法,在邻居中流传开来,把年迈无用的老奶奶抛弃。

  明白了这些源由,海涛痛苦的垂下了头。他理不清,道不明!难道是自己错了吗?一母同胞的兄长,能这样理解弟弟的一片赤诚吗?当兵前,你们的所作所为,难道都忘记了吗?就连生身的老父亲,心里难道也不清楚了吗?

  海涛找不出答案,也猜不透其中的奥秘。为寻找谜底,他心事重重地来到三姨家里。幼年失去母爱,总以为能从亲娘姨那里,找回点母爱。可见到三姨,没拉几句家常,三姨就婉言劝说海涛:“你也大了,该为你哥想想啦!家里盖房,你哥出大力了,受大罪啦!钱都花在房上了。”

  “啊!”海涛又一次被震惊了。

  “嗯!知道了,”

  三姨劝说海涛要把钱用到家里,并告诉海涛:“有人传言,你把钱寄到小芳家盖房了。”

  海涛心里明白了,哥哥海新预谋已久啦!舆论早把身边的亲人们说转了。看来,三姨不会再为自己主持公道了,更不可能把谜底破解了。

  晚上,新妹来了,为了实现自己的预谋,海新让新妹来当说客了:

  “二哥,你也太不顾弟兄情份了!”由于海涛不同意妹妹的意见,临送妹妹出门时,新妹毫不客气地指责着海涛。

  “新妹!现在我不便给你多解释,我和他都是你哥哥,对与错,让事实去证实吧!今后你会明白的…….。”海涛忍着难耐的委屈,把妹妹送走了。

  晚上,海涛再也睡不着觉了,身子像翻烙馍似的来回翻滚,把身边的小芳搅的也难以入睡。他瞪着眼睛,在黑暗中,脑子里过上了电影;回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当兵前夕,面对父兄的哀求,明知道嫂嫂带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和奶奶合伙吃饭,是让奶奶和妹妹照顾他们,根本不存在她照顾老人。奶奶身体很好,俩妹妹都能干活。奶奶做饭,俩妹妹去地干活,生活肯定好,何必让带着幼子的嫂嫂“照顾”呢?几年来,她的三个孩子,在老奶奶和妹妹们辛劳呵护下,长大了!现在,被照顾的人,反成了照顾老奶奶的功臣?难道海新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袋?你长年在外工作,早几年前,你那不贤慧的妻子,作风不正的丑闻,闹的家里满城风雨,一家人跟着抬不起头,家里的奶奶和妹妹们是怎么度过来的呢?邻居的白眼和帯刺的言语,奶奶和妹妹是怎样忍受呢?好心好意、辛劳与痛楚,培育着这位家庭的“功臣”、“贤妇” ,此情此景,让海涛怎么也难以想得通。家里盖房,是海涛未参军时,和两个妹妹,用自己矮小的身体,一车车拉砖、拉土,一拙拙打出土胚,汗水和着泥土,垛起了房墙。墻垛起来了,海涛应征入伍了,上盖沒有钱盖,一放就是好几年。海涛与病魔搏斗,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刚提干部,就接到海新的来信,说家里盖房需要用钱。海涛毫不犹豫地把每月六元的津贴费,集存下来的一百五十多元钱,从银行取出来,寄回了家里。用海涛的话说:当战士还有存款,提了干却成了穷光蛋!为了家里盖房,他先后卖了自己的手表和收音机……。

  房屋盖成了,每当父亲和海新算账时,盖成房后,经济还略有节余。但和海涛算账时,却是内争外欠,还有几百元的欠账未还呢?为了还清欠债,月工资仅有五十三元的海涛,省吃俭用,积累了半年,才揍够三百元,寄了回去。半年来,家里没有只字片纸,接到父亲收到钱的来信后,海涛哭了!三百元买来这封家书啊!这不满一页的家书咋这么沉重呢!

  这次回来,听到些风言风语,海涛气不过,一再要求父亲算清盖房账。算来算去,海涛比海新盖房出钱多得多。他要求父亲当众讲明,不愿背黑锅、受闷气,可父亲只轻描淡写地说:“你不用说,我心里清楚!”

  父亲道底清楚什么呢?难道就非把事实隐瞒起来,让海涛背一辈子黑锅吗?海涛结婚以来,从没私自给过小芳娘家一分钱,咋能让人家也背这个黑锅呢?望着父亲冷漠的面孔,海涛的心死啦!

  北邙山的红土岭上,高矮相似的两个身影,慢慢顺红沟北沿移动着,这是海涛成人后第一次找海新谈心。出差回来这几天,海涛听到的、见到的,都快把他逼疯了!他想推心置腹的与海新谈谈,借此清洗颜面上的污痕!

  他太天真了,谈话能有什么结果呢?早有预谋的海新,已是胜券在握,你就是把天说破,亲情、道义讲得再透彻,也决不可能改变海新的初衷!弟弟的肺腑之言,他一句也听不进。望着海新那淡漠的面孔,海涛的心凉了!说什么打虎不离亲兄弟,手足情深……,这只能对有良知的人而言。对海新这么个利益至上的人来说,只能是耳旁过风而已!海新早已忘记了失去母亲后,苦难四兄妹辛酸的过去!面对私利,抛弃了手足之情!海涛苦口婆心的劝说,都被一句句寒冷刺骨的语句顶回。

  “不谈了,你我都好自为之吧!”

  人字好写,为什么做人就这么难呢?!哎!家庭就是这么复杂!虽然在那“斗私批修”、提倡“一心为公”的年代里,人的私欲仍没能完全溃灭,私欲一但膨胀起来,任何亲情、道义,都不可能让一个私欲溢满头脑的人心回意转啊!

  身处部队革命大熔炉里,雷锋、王杰、欧阳海等英模们,一心为公的忘我精神,影响和激励着海涛的精神和灵魂。从农民的儿子成长为部队干部,在毛泽东思想大学校里,正统的教育,让他难以理解人被私欲俘虏后的顽固夲性,所滋生出的意图如此奸妰与险恶!海新的言语和行为,一步步把海涛逼入难以自拔的浪潮之中。他开始认识到人生旅途的艰险,在这充满私欲的人世间,正直、正派、耿直、无私的人,行走离步都可能被人谋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古训,不但适用于社会的人际交往,就连血肉相连的家庭亲情之间,也必须奉为座右铭啊!

  人,这个极为智能的高级动物,为啥不能把固有的私欲奢望,这一罪恶之源的私欲激情转换为公心呢?!把有限的精力用于有益人类发展的公益事业上,去造福于人类呢?!可怕又可憎的私欲,一但在某些意志簿弱者的身上滋长,疯狂的私欲引发出的只能是罪恶!罪恶的行为实施,其后果所得到的,只能是法网制裁和人们道义的指责!

  海新与海涛之间的壕沟,越来越深啦!被私欲污染了的心灵,丧失了亲情与人伦。弟兄俩的人生哲理,出现了截然不同的追索!

  海涛无能力摆脱烦人的纠缠,也不愿再为之费心耗神。他只能用自己耿直、无私、亲情、善良的行为,去影响、去唤醒海新的良知,以求能和好如初,共享天伦之乐!

 

  画板前的茫然

  购买好梨木板之后,海涛告别了亲人回到部队。在师、团干部、战士的支持下,纪念“五.七”指示的美术、摄影展览完成了。海涛所在的美术、摄影组,又转入了参加全军美术、摄影展览的筹备工作。

  海涛放下手中的照相机,又背起了写生画夹,和同事们深入各连队,收集素材、积累资料。回来后,整理资料、构思草图,进行美术作品创作。

  1971年的春天,江南的阳光明媚,春色盎然,处处花香的汉江江畔。千里长堤,杨柳吐绿,江堤内涛涛江水奔流不息,江轮、驳船激流戈游。江堤外万顷稻禾,碧波荡漾,一望无际,好一派江南风光。

  “突突突”的柴油机船,劈开宁静的渠水,把海涛与同伴带到湖区各团、营、连,采访部队,收集素材。在全师范围内,他们走到哪里算哪里,各单位都很欢迎他们的到来。每到饭时,都把自产自给的鸡、鸭、鱼、蛋、肉,摆上餐桌,盛情佳宴,他们个个吃得肚子浑圆。让他们体验够军农生产自给有余的丰盛美餐之余,想通过他们的画笔,反映部队干战围湖造田,建创社会主义大业的艰辛苦难,及其辉煌业绩。

  海涛与同伴,深入农村,穿梭于各村、镇,大多是留宿在百姓家里。奔忙了一天的他们,晚饭后有点空余,老乡就想请他们给老年人画个像,畄个念想。他们也总是有求必应,尽量满足老乡们的请求。一张张速写素描头像,从他们的画板上取下,换来乡亲们的欢笑和赞誉。那些老大爷、老大娘生在这穷乡僻壤,足不出户,形将入土了,还没有一张照相。请那些游乡“画师”画肖像,管了三天饭,给人家十块钱,画出来的还是是而非,不怎么像。见到海涛他们的巧手一挥,一张张惟妙惟肖的画像就送到手里,而且分文不收,真让老乡们感激万分。一传十、十传百,湖区的十里八村,都知道他们会画像,每当他们路过乡村民舍,都会有人挽留他们,让他们给老人画个像。

  一次,海涛到村舍的小理发室里理发,发现门口坐着一个痴呆人,看样子有三十多岁,长像丑陋,极有特点。他就利用等待的闲暇,动手画了起来。素描头像刚刚画好,一位大嫂急冲冲地来到理发室,站在海涛面前,死拧活缠,一心想从海涛手里讨下肖像。

  她说:“解放军同志,把这个画像给俺吧!俺这傻兄弟,恐怕到死也不会去照个相,求求你把画像留下来,让我们留个念想吧!”

  这出自肺腑的肯求,使海涛十分为难。留下吧,自己草草几笔的速写素描,真有点拿不出手,怕让别人耻笑。更重要的还是这样的机会不多,积累这么活灵活现的素材不容易。但看着那大嫂诚肯的哀求,海涛还是把画像送给了大嫂。

  “画的不好,请莫见笑。”

  “好!好!真像,真是太像了!谢谢您啦!”大嫂捧着画像连声叫好。大嫂的赞扬声,激起了海涛内心的酸疼。人啊!同是活在世上的人,人家这么个痴呆的傻兄弟,还有这样热情似火,情深义重的好嫂嫂,这样地疼爱和珍重。可自己呢? 一母同胞的兄长,未能满足私欲,就不念骨肉亲情,而反目成仇啦?

  自从与海新之间出现那不该发生的纠纷后,家里多数人偏听偏信。除了那胆小怕事、不愿说出真情的老奶奶,还有那个出嫁了的小妹妹------梅妹。其他人,都把海涛看成:当了官,心变硬,不为亲哥哥着想办事的恶人了!谁还会想起他那时汗流夹背,平车的拉带深深地陷入他的裸肩皮肉里,头拱到地的把一车车青砖,一车车黄土拉回家里,垒起的屋墙;谁还会想起他夏天一件背心、一条裤头,在似火的骄阳下,一步一喘息、一抹一把汗地挣扎在那布满煤灰和坑洼的道路上,把一车车烧煤,从几十里外的矿井上拉回;谁又会想到,在那寒风刺骨的冬夜,当人们都还龟缩在热被窝中熟睡的时候,他且披着刷筒的破棉衣,踏着酷霜,步履艰难地拉着平车,赶往北山的煤矿呢?他为了啥?为了年迈的奶奶和苦命的妹妹,也为了早早染上白发的父亲,为他老人家减轻一点负担和心神;同时,也为了长年在外的长兄海新,还有那进门一年多的嫂嫂,不满周岁的侄子。他付出了多少艰辛。一晃几年过去啦!当这些受益者,住上了新房,度过了生活难关之后,谁还会想到他小海涛呢?

  看看人家,想想自己,海涛真感到自己的家庭,自母亲和爷爷去世后,各种关系都发生了变化,诚信沒有了!亲情没有了!和陸相处的温馨沒有了!好在他长年在外,部队这所繁忙、洁净,处处遵照毛泽东思想办事的大学校,正统的教育和触洽的官兵关系,给了海涛无限的宽慰。每当他脑海中,被那些烦人的家事干扰时,他都拼命的工作,以繁忙和劳累,冲淡这酸痛的思虑。

  为了便于创作,开阔创作视野,提高绘画技术,创作组从汉江江畔,搬迁到武汉大学集中军训的特务连里。

  武汉大学,坐落在洪山之巅,东湖湖畔;山清水秀,景色怡人。这里是江南重镇的唯一高级学府。

  出于形势需要,全军特务连选拔出的精英,整编成几个分队,集中在东湖周围,实施武装囚渡和擒拿格斗训练。一个师一个分队,海涛他们就借住在自己所在师的特务分队里。

  每天,分队的干战整装下湖,一直游到吃饭,才湿淋淋地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驻地。而海涛他们几个,吃过饭就钻到屋里,不停的绘画,深沉的思考,一张张草图贴满往室。

  他们也时常外出,多是到博物馆、展览厅,去观光和学习。午休时刻,偶尔到大学后边的湖畔游泳池去游泳。利用游泳的大好时机,去绘画一些男女人体的形态速写。

  时钟不停息地跳动,海涛他们的创作已接近尾声。全军的绘画创作人员,集中到军部,一边修改,一边创作。军首长也时常到他们的画室,观看审视,提出各种各样的修改意见。

  画室里,他们按照军首长的提示,绘画毛泽东、林彪等中央首长,亲自批准,关怀下组建xx军的巨幅油画。毛泽东高大魁梧的身材,红光满面,挥手致意,神采奕奕;副统帅林彪,紧跟毛泽东,消瘦的面孔,浓眉下一双难以洞察的眼睛,显示出身经百战的常胜将军,那超人的指挥才能。伟大领袖的光辉形像,林彪副统帅的雄材胆略都一一展现在画幅之中。

  军首长对此油画,从题材和创意,直至绘画技巧上都作了肯定。张军长背着双手,连声称赞说:“好!好好!题材好,创意好,画的技巧也好!”

  军政委从高度的近视镜片下,呼闪着并不太大的眼睛,听到军长的叫好,只是微微咧了一下嘴角,好似笑了笑。熟知他的人们知道,他是对这幅画的认可和赞扬。军首长走了,所有创作人员舒心地出了口长气。几个月的辛劳,昼夜的思虑,总算没有白费,军首长不多的言语,激励着大家的心扉。

  午休后,接军政治部电话通知,美术创作组的干部到部里学习,要求按时参加。

  创作组就四名干部,其他三名是战士。部队学习,自林彪主持军委工作之后,提出“突出政治”、“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以来,军队把政治学习放在一切工作的首位,对参加政治部政治学习,都习以为常。

  郭干事与三名各师团来的创作人员,说说笑笑他来到政治部的小会议室。政治部的老、中、青干部们,已经坐满了一屋子,有的白发苍苍,头发没有胡子多,都是一头好脸,一脸好头,头发都长到脸上了。有的血气方刚,还有的高度近视,苍白的面孔上,镶着两只凸突的眼镜……。海涛他们几个人,悄悄地找凳子坐了下来。他们是第一次列席军部的政治学习,人生地不熟,谁也不敢吭声,默默地坐在那里。用探索的眼神,窥视着室内各种不同肤色,不同表情的面孔。

  “现在开会了!”主持会议的是个胖军人,文质彬彬,很有点博士风度。

  “今天,传达中共中央文件,要求大家认真听,不准记录、下去后不准议论、不得对外宣传,要绝对保密!谁违犯规定,追究谁的责任!”全场一下肃静起来了。

  “现在,有张主任传达中共中央文件!”说完,胖军人坐了下来,一位花白头发的削瘦首长,站了起来,翻开手中的文件夹。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就念起来了。

  “中共中央 、1971、第XX号文件,关于林彪叛国投敌……。”

  会议室内的空气一下好似凝结了,静的落下根绣花针,都能听到响声。所有到会者都一个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啦!有的悄悄地掐掐耳朵,更多的人悄悄掐一掐自己的手指,谁也不敢相信,张主任口中发出的声音,“林彪叛国”的字眼是真的。大家吃惊地瞪着双眼、竖着耳朵,真怕露过一个字。

  “飞机坠到蒙古温都尔汗,机上人员没一生还……叶群、林立果……。”从下面读到的名姓,海涛相信张主任的文件没念错。正是中国的第二号领导人、毛泽东的亲密战友、中国未来的接班人----林彪叛逃啦!

  文件中提到林彪乘坐进口的三叉戟飞机,从三海关机场起飞叛逃投敌,周恩来当机立断,命令全国打开雷达,监视飞机行踪,同时向毛泽东汇报情况,请示击毁林彪坐机。毛泽东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个副统帅我们把打下来,怎样向人民交待!由他去吧!”

  文件中写到:林彪的坐机坠毁到蒙古的温都尔汗草原,蒙古向我国抗议,中国驻蒙大使到现场察看,向中央报告,三叉戟机上人员已烧的面目全非,三叉戟机左玄有八十乘八十公分弹洞一个…….。

  听完文件,海涛随着沉默无言的人群,走出会议室。郭干事、李干事和他一样,都不说一句话,都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晃忽之中。

  林彪,身经百战的常胜将军。追随毛主席革命多年,与日寇交战、与国民党抗争。一次次大战在即,他都是那么指挥若定,百战百胜,被他的对手们称之为“黑土地之狐” 和“战争魔鬼”!

  他曾在苏联卫国战争中显露锋芒,深得斯大林的赞赏,愿用两个机械化师来换他。毛泽东说:“只要有了人,二个机械化师算什么!十个机械化师我们也会有!”

  解放战争开始后,按照毛泽东的指示,林彪轻车简从奔赴东北,开辟了东北战场,以他的胆识和智慧赢得了战争主动权,解放了东北,建立了红色政权。林彪统帅的第四野战军发展成为百万雄师。

  林彪直接指挥和参与了决定新中国命运的“辽沈”、“平律”、“淮海”三大战役。带领百万雄师从祖国的东北一直打到海南岛,为解放全中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主持军委工作后,他推行一整套的攻防战略、战术,加强对部队政治思想的教育,他总结了实现社会主义制度的关键在于人的思想革命化,要实现社会公有制,达到社会和谐,必须消灭差别,人人平等,就必须统一思想达到共识。于是他思维敏锐地提出了部队,话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用毛泽东思想统帅一切、突出无产阶级政治、实现思想革命化、人的因素第一,等一糸列建军方针,使部队建设出现了飞越的发展。他的创举深受毛泽东的尝识,毛泽东号召“全国人民学人民解放军!”于是在全国掀起了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热潮,有力地促进了全国人民的思想革命化和凝聚力!

  还是这个林彪:在大革命时期的历次政治斗争中,始终如一地站在毛泽东一边,在群雄割据、烽火连天的战乱年代,林彪手握百万雄师,横跨中国南北的鼎盛时期,他都没有与毛泽东分庭抗力、分江而治。已被确立为毛泽东的接班人,写入党章,成为中国第二号领导人。就是这么一个伟大人物,毛泽东的亲密战友,为什么要叛国投敌呢?为什么?一个个难已解释的问号,在与会人员的思虑中翻腾,谁也难以质信。

  文件中说到:周恩来得知林彪出逃,立即命令全国所有雷达启动,监视飞机动向。同时向毛泽东请示:“打不打?” 。毛泽东已明确指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个副统帅,我们把打下来,怎样向全国人民交待,随他去吧!” 之后,在那一句,顶一万句的神话时代里,毛泽东既然不让周恩来打林彪的座机,谁又胆敢打呢?没人敢打,那林彪座机上的弹洞咋来的呢?同时,毛泽东要求与林彪通话。可为啥没有通上话,飞机怎么会坠到温都尔汗的荒原上了呢?机翅一侧的弹洞怎么出现呢?是谁打的呢?这一个又一个疑团,把人们思虑扰乱了。

  中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所有关心国家、民族前途的人们,面对这一个又一个迷团,陷入迷雾和忧虑之中。

  回到创作组,小王、小李和小孙都围过来,打听他们参加会议的内容,可谁也不吭声,只有军部的郭干事敷衍地说:“学习文件,没啥新内容,还不是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吗!有啥可打听的呢!”

  当室内无人之时,海涛宁静地站在绘画中的巨幅油画前,久久凝视着毛泽东身边的二号人物,林彪那削瘦的面孔和浓眉下的一双小眼睛,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什么与众不同,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重叠的问号,落在油画的块块色斑上,五颜六色的板块,都变成了一个个带勾的问号。

  美术创作工作,随着林彪叛逃,部队进入紧急战备而宣告暂停了!海涛带着满恼子的问号与迷团,重新返回军农生产的大沉湖。

 

  京城观美展

  由于·9,13·林彪叛逃事件的发生,部队进入紧急战备状态,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所有空军和民航机场,周围都驻扎了高炮部队,飞机的起降都得通过高炮部队的允许。人民解放军空军和陆军,首次,在一个政党的统帅下,空军被陆军管制了。海涛所在师的高炮营,调往湖北山坡军用机场,去监视在朝鲜战场上立过战功的著名英雄张积慧所在的航空师。

  “林彪叛逃”事件,波及全国城乡和世界各个角落。在周恩来总理的主持下,一个又一个文件,以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的名义下发到各个部门!什么“五七一工程纪要”,什么“林立果的大小艦队”,还有“黄、吴、叶、李、邱”……。文件中的一切一切,都在为林彪出逃、叛国、坠机作着“真实”的衬托。

  中央文件,从军队高层传达到基层,从军内传达到军外,逐步传达到老百姓那里。在那激情燃烧的年代里,全国人民,出于对毛泽东的崇拜和敬仰,都认为这些文件,是经毛泽东圈阅批准后才下发的。谁都不会,也不敢怀疑中共中央的红头文件有假。更没人去细心研究,中央文件中的各个细节,对与错就在那盲目的信赖中淡化了!所有听完文件传达的人,都异口同声地漫骂着林彪:“长一幅贼眉鼠眼,一看都不象个好东西!”

  海涛,从军里学习过的文件内容,到师部又一次得已灌输,他发现文件中有的细节消失了。后来,出差回到故乡,在同一些老实巴脚的农民,一起听公社传达的中央文件,中央文件就更简单了!但衬托林彪叛逃的旁证,且越来越多了!叛逃的予谋和行动细节,也越来越详细了!林彪坠机机舷上的弹洞早就没有了。从各个文件资料中讲:林彪迫不及待地要篡党夺权!几次要谋害毛泽东。在他得知毛泽东南巡归来的消息,连夜乘专机逃往广州,要分割中国,另立中央。又讲林彪猖狂出逃,座机油料不足,不待加油车离去,就紧急起飞,撞坏加油车的顶盖等等…….。文件还附印了林彪书写的条幅,“克已复礼”自奉天才等,把林彪刻画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两面派,描绘成一个贪生怕死的利欲小人。一时间,深挖林彪的余孽,批判林彪的影响和流毒成了国家宣传机器的中心任务。

  海涛从军部、师部到故乡,由于时间、地点与对象不同,所听到的中央文件传达的内容也不一致了。这些差异,让海涛思想上产生出一个个难以破解的疑团。

  夜晚,寂静的故乡之夜,海涛被一个个难解的疑团干扰着难以入睡,他瞪着双眼,在黑暗中回顾着文化大革命以来的各种政治斗争和夺权行为,以及耳闻目睹的各种现实,在他暗自预测与验证中,他得出一种不成文的论证, 无论是中央高端,还是庶民百姓,调子唱的越高、嗓门越大、叫的越响,实质上就是哄人最狠!更确切地说,把他人丑化的越狠、越恶毒的人,必然包藏着不可告人的祸心!正如鲁迅讲过的一句话:"喊叫最高的商人,正是想把最坏的商品往外兜售"。

  在文化大革命初期,红卫兵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起来造反、破四旧、立四新,到处打神象、烧古书、砸玻璃、剪女人的辨子、裙子。给一些乱搞两性关系的男女,挂破鞋、游大街。他们那知道主席的伟大谋略和发动文化大革命的深远意义呢 ?他们的一切作为,只能是一种盲从与盲动。可有些个别人、个别团体,他们是受人指使和利用,借此混乱之机,制造出一个个灾难,挑起一起起事端,以达到一种不可告人的罪恶目的!前者所起到的只能是一个外表上的影响,实质的破坏而已,不少文物、古迹和国宝,在他们的幼稚行为中消失了!后者所起到的且是有计划的破怀,在造反的外衣下行,施着阻止文化大革命的顺利進行的罪恶勾当!

  文化大革命的不断深入,中央揪出了“刘、邓、陶”走资派,各地也仿照中央,从省、地、市、县,到公社、大队,乃至生产小队,都揪走资派。绝大多数的造反派,不理解毛主席的揪斗走资派,夺取无产阶级政权的意义,只是比葫芦画瓢,揪出了大大小小,成千上万个走资派,夺得各种各样的印章一大堆。只讲轰轰烈烈,实质上伤害了一部分老党员、老干部的心。为了夺权,为了得到解放军的支持,他们各自站在不同的派别立场上,开动一切宣传工具,大喇叭彻夜不停地吼叫,把对立派说的一无是处,妄图证明自身的正确。可实质上,正如毛泽东指示中说的“都是革命派”,他们过去所采取的一切革命行动都是些无益的争斗……。

  从以往的事实中,海涛总结出一条,验证对与错、好与坏、美与丑,只能让事后的效果来衡量。说谁好,光看外表不行,丑陋的外表,可能有忠厚诚实的高尚品质。仪表堂堂的外表,往往会掩盖罪恶与祸心;一时获胜的不可能是胜利者;被多数人信任支持的,不可能就是正确的,有时真理往往在少数人一边。历史是人民谱写的,只有事实和人民才能验证其对错!

  面对当前迷雾重重的局面,辨解“九.一三”事件的真相,确认林彪的奸忠,实在不易。愚苯的海涛,无论外界舆论和人们的理解如何,他始终保持着不信而又无法破译的矛盾心理,静待时光的推移,让历史与事实来验证吧!

  一九七二年八月,全军美术摄影展览,除了政治内含发生了些变化,还是在北京开展了!

  海涛以xx军美创工作者的资格,参加了武汉军区组织全区所属部队的集体赴京参观团。

  八月的武汉,酷热异常,临近黄昏的武昌车站,已经是灯火辉煌。在第三站台上,一列北上的列车卧伏在灼热的铁轨上,明亮的站台灯光下,一队步伐整齐的军人来到了列车跟前。一位己近中年的列车长,急步走到海涛的面前,伸手与海涛握了握手,自我介绍说:“我是该车的列车长,姓张,负责该车的一切乘务事项,有事情请与我联系。我的办公地点在五号车厢内。”

  海涛听完列车长的介绍,很客气地说:“我是今天的领队值班员,我们有事再联系吧。”

  “好!好!好!”说着他俩松开手,各自忙乎起来。

  此次赴京参观,适逢海涛值班。七十多号军人,男女老少年纪差别很大,有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战士,有入伍不久的新兵,但他们都是来自各部队的精英,各怀绝技。他们的美术、摄影作品,有的被军事博物馆珍藏,还有的被军、地出版单位,汇集成册出版了。这群美术、摄影创作人员,多数年龄比海涛大,军龄长,绘画水平高。他一个农民的儿子,只是凭自己的爱好和勤奋,攀上这大军区的美创殿堂,溶入这群星荟萃的群体。

  这几天,正好轮到他值班,赶在带队赴京参观,确实是任重而道远。负责这庞大的群体,乘车远行,他的心情十分紧张。无论如何尽心尽职,他都怕出点滴纰漏。好在这些同行们,全都是军队干部,觉悟和素质,以及社会经历都比较高。军人是地方学习的榜样,榜样的力量和荣耀激励着这群军人,让海涛这一领队轻松多啦!分散到各个卧铺车厢内的军人,崇高的道德风尚,让他们与各位服务人员相处极好。列车经过一夜的长途奔驰,当东方发出万道霞光,一轮红日普照大地之时,他们的双脚踏到了北京站台。

  来迎接他们的是总政指定的第二炮兵招待所,两辆崭新的大客车就停在车站出站口。

  整装、登车,随着海涛乡音浓重的口令,两辆大客鱼贯驶出北京站。

  清晨的长安大街,宽敞的大道上,车辆还很稀少,路上行人也不多,两辆大客车车速很快,从车窗望去,只见到林立的高楼不停的后逝,让第一次来到北京的海涛,眼睛前后左右的不够用了。

  “快看!天安门广场!”一声惊叫,让车上人都振作起来。

  雄伟的天安门城楼,巨大的毛主席画像,在朝阳的映照下,泛着红色光茫。历史博物馆和人民大会堂,那浩瀚庞然的建设群体,让海涛大为惊奇,他想象着,那么大的房子,要多大的房梁,才能托得起来呢?

  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湛蓝的天空中飘扬着五星红旗!北京!这可是全国人民向往的首都,全世界要求解放,渴望和平的红色发源地啊!

  “啊!北京,我来啦!”海涛心中按捺不住激情地呐喊着,他沉浸在无限的幸福与自豪之中。

  中国太大啦!火车一夜的奔驰,就把他们从炎热如炉的中南重镇,带到这北方的国都北京。天气由热变凉啦!连自来水管里流出的水,也不再是温热的啦。海涛一到住地,就端起脸盆去洗脸,接了半盆水,水冰凉冰凉,手伸下去一会儿,就冷得双手发抖,啊!太凉啦!

  第二天,迎看朝阳,两辆大轿车把这群军人,载到军事博物馆。顺着铺有红色地毯的宽大台阶,步入二楼展览大厅。大厅内,一幅幅巨大的油画、国画挂在宽畅的展厅墙壁上。一尊高大的泥塑耸立在大厅中央,三匹骠肥体壮的骏马,腾空而起,马背上一个军人和两个民兵提枪立马,人和马凌空飞起,英姿焕发。三匹骏马,三名骑士,数吨重量仅落在一只马的后蹄上,奇迹般的支点,把军民联防英姿展示的活灵活现,让参观的人们都赞不绝口。老画家董晨生:“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水墨人物画,展示着抗日的八路军,高举起正义的红缨大刀,仇恨的目光如道道闪电,射向侵略者,寒光闪闪的大刀,欲砍向日冦的脑袋,让日本鬼子胆颤心寒。高超的绘画技巧,把日本鬼子的丑恶、惨忍和行将灭亡而惧怕的嘴脸,展现的淋漓尽致。

  艺术的殿堂,展现的是全军摄影、绘画的精华,海涛迈步在这精艺荟萃的展厅里,眼睛早不够用了。一连两天,他们都盘桓在巨大的展厅中。他们感到时间消逝的太快了,展厅里,有着取之不尽的知识源泉。相比之下,海涛感到自己的思想构思和绘画技巧,在这众多群星之中,自巳显得是多么苍白,多么乏力呀!

  从小酷爱绘画绘海涛,在古辕镇上可为屈指可数的艺术才子,初涉社会,即小有名气。应征入伍,以他的绘画天才,在新、老连队,乃至到团、师、军、大军区,也都榜上有名。小有名气的海涛,一步步迈进绘画艺术的群体。可是,他这个挑大粪出身的[画家],总还是井底之蛙,没见过大天啊!此时此刻,他深深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知识的贫乏。自己那点雕虫小技,实在难以步入这么高深的艺术殿堂。

  为了满足初次来京同志们的要求,参观团放假一天,自由活动,海涛和郭干事结伴往故宫游览。两人乘车到达故宫午门,两毛钱、两张门票,进午门、过御桥,从太和大殿到东西内宫、御花园,从养心殿到珍宝馆,而后又转回太和殿。海涛望着那一根根雕龙画柱,支擎着的庞大屋顶,噢!丹墀上边就是皇帝的龙椅啊!看到那精美雕刻的木座椅,上边铺着一层黄绸棉垫,啊!这就是历代君王无上权力和帝王尊严的象征呀!

  是的!这就是金銮殿?这就是皇帝的宝座?古往今来,多少权欲薰心的人,搞阴谋耍鬼计,策动亿万英雄豪杰和文人墨客,征战沙场或策谋于密室,利用劳动人民的血汗和血肉之躯,染红了官吏的朱顶乌纱,建立起一个个统治王朝。那走马灯似的皇朝兴衰、帝王更变,正是在这豪华的古殿,金碧辉煌之地,书写着中华民族的发展历史。这里的一砖一瓦,无不流淌着人民的鲜血与汗水,铭记着劳动人民的血泪与辛酸!那龙位上方悬挂着的“正大光明”巨匾,只能是统治者们迷惑广众的罪恶表白。

  海涛久久地站立在丹池下,望着太和殿内的一切,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他的祖辈们曾历任京官司吏,可自老爷为始,他们家都远离了官吏行列。几代人从事着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辛苦劳作。几辈人的昼夜辛劳,无声的奉献着劳动所得,供养着众多的统治者,可人老几辈谁能知道,所奉养的统治者,是如何挥霍他们的血汗钱,在这繁华似锦的皇宫禁地,昼夜宣淫之余,在这个外观庄严的大殿内,制定出一项项,统治的法度和苛捐杂税。众多的封疆大吏,州、府、县的贪官污吏们,利用这些劣策繁规,刮尽民脂民膏,中饱着私囊呢?

  几千年来,只有毛泽东领导的中国共产党,推翻了压在劳动人民头上的大山,消灭了剥削阶级。解放了!昔日的劳动者成为国家的主人!新中国的中国人才有了地位,成为世界东方的巨人!天变了!人变了!普普通通的农家子弟,才有幸踏入这镶金镀银的神圣殿堂!海涛感到万分的荣幸与自豪。同时,在他胸中也积满了酸楚与愤慨!他为自已的祖辈叹息,爷爷劳苦一辈子,他想象过皇帝老儿的奢侈与淫欲吗?他明白自已的血汗结晶都耗费到那里了吗?

  随后的几天里,大客车带着这群草绿色的军人团体,游览了长城、常陵、定陵、十三岭水库和颐和园,参观了历史博物馆、中国美术馆、民族文化宫。走马灯似地出入于东西单闹市区,王府井、中百商店……。

  七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当他们踏上南归的火车,告别首都,静躺在卧铺车厢的睡床上,在车轮与铁轨碾轧的咣铛声中,海涛久久地睁着双眼,沉浸在赴京数日的见闻遐思之中:金碧辉煌的故宫,太和殿内的雕龙画柱,盘龙贴金的宝座,豪华温馨的东西寝宫,奇木苍柏的御家花园;储金藏玉的珍宝馆:八达岭上的万里长城,弯延不息的高墙,抵御着塞北的凄凉;烽火台前,那群马来西亚男女游客,高跟鞋让她们易蹬难下,只好赤裸纤足,用丰实的臀部帮助下滑,引发游客的轰笑。定陵地宫,结实豪华,出土的皇冠上金丝盘龙,娘娘的凤冠,镶嵌满了珠玉和翡翠;十三陵水库,碧波千倾,倒山映翠;颐和园湖光山色,楼阁莲漪;工人体育场内,绿草如茵,灯照如昼,足球健男,博死拼生;体育馆内美女婆姿,翻滚跳跃在健美毯台;闹市中信步的外国男女,黑的如墨,白的如雪,高鼻子凹眼睛,挺乳胸,鼓肥臀,裸长腿、露雪肌……。繁华的都市京机重地,这一切一切引发着海涛无限的联想和叹息。

  这些豪华的建筑,艰工巨程,那一砖一瓦,一梁一柱,无不渗透着劳动者的血汗,凝聚着他们的辛酸。万里长城,孟姜女曾千里寻夫,悲壮中饱含着凄凉,成为千秋大业中的一曲绝唱,诉说着劳动人民的辛酸和凄惨。海涛每站在那金碧辉煌,雄伟壮观的古迹前,总想着在那穷乡僻壤的父老乡亲,数代人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落地摔八半,辛勤地劳作,仍吃糠咽菜,衣不裹体。他们土里生,土里长,最后又被黄土吞食,埋到泥土中去。正是这些土包子,贱奴隶,创造了人间奇迹,留下了千秋不朽的古迹。如果爷爷能活到今日,海涛会顷其所有,陪伴爷爷游览这些稀世古建,让爷爷体会一下人生的欢乐,安享苍劲的晚年,可这一切只能是一种遗憾。爷爷没能等到这一天,在贫困饥饿中逝世啦!他见不到曾经关爱的孙子,已经成长起来,更享受不到孙子,力所能及地对他老人家奉献的答谢,他走了!可给海涛留下了终生的遗憾和内疚。

  车轮滚滚,把这群军人又带回长江重镇。江汉波涛,又将海涛推移到水乡泽国,执行军垦生产的沉湖腹地。

 

  经常熄火的发动发电机

  一排排简陋的红砖、红瓦、红平房,装点着广茂的江汉平原。柳绿禾青的大地上,一片鲜艳的红色营房,好似万顷碧波一点红,红的突出,红的耀眼。

  居住在这片红色建筑群中的主帅,曾是参加过抗日战争的游击队长,他的副手曾是参加过解放战争智取华山的侦察英雄,属下有的是解放战争时代的勇士,有的是抗美援朝的斗士,绝大多数是解放后应征入伍的青年人。这一群泥腿子军人,在这片沃土上,执行着军农生产。他们围湖造田,开拓沟渠,战天斗地,开垦出万顷良田,生产出亿万斤稻粟。

  海涛在这片红色建筑群里,帮助工作快二年了。大胖子陈科长,十分欣赏海涛的才干,多次动议,调他到师电影队工作。就连电影队的放映员,都直呼他海队长啦!严然把他当成电影队的领导了,可他的心仍在团里。团里有他息息相关的战友,还有他熟悉的放映机、发电机、更有对他知根知底的团首长。

  参军七年多了,除了新、老连队那短暂的一段时间,大多时间他生活在团部政治处的群体中。自当上电影组长以来,与其同甘共苦的老左,也已提拔为警卫连的排长,只是虚有其名,仍在政治处负责文化工作。新兵小方,四川兵的诚实憨厚,已渐渐适应放映工作。还有王大眼选调来的河南籍小魏,也充实电影组的力量。

  电影组人员的更换,对放映工作有很大影响,团政委十分关心电影工作,考虑到机关建设的需要,到师部开会时,私下与海涛商量,来了个先斩后奏,连人带行李,把海涛拉回团里。回来后,他才向陈胖子科长作了个电话检讨,海涛又回到电影组,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离别二年,“逃脱”上调提升的机遇,原想尽心尽责地工作,以报达老首长的知遇之情。可事与愿违,这错误的一步,又使他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泥沼之中。

  政治处,自从[王大眼]到任后,采取各个击破的形式,“纯洁”了人员结构。妄图一通天下、平步青云地,得到团政委宝座的梦想,很快被周围的人们所识破。政治处不再是和平相处、胸怀坦白、心心相印的群体;人人自卫、小心翼翼、处事谨慎,虚伪、狡诈、沉闷,替代了昔日的团结、坦率和欢乐。公开场合且闭口不谈,私下里且议论纷纷,领导与被领导之间无形中有一层难以撕破的隔膜。

  海涛回到电影组,提他到连队当指导员的任命,因工作离不开他,被团政委扣发了。他无怨无悔,升与降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吸引力。按当时时髦的话说,党叫干啥就干啥吗!不让下连队任职,还在电影组工作,当然是工作需要,同时也是首长对自已的信任吗!

  在海涛的人生里程上,他总有一种满足感 ,从一个农民的儿子,成为一名革命军人,己是身价不菲啦!一个普通战士,从病魔手中逃出来,又被提拔当了干部,就是天大的幸运了!他自认为:这一切变迁,一是时代风气和人的精神赋予,二是党的教育、首长的知遇所馈赠,领导的安排即是自己的意愿。为此,他从不计较个人的报酬和得失,总想利用自己的余生,做点有益于党和人民的工作,就是最大的满足。他太单纯了!也太固执了!固执得已经是愚痴啦!正是这种固执与愚痴,让他的军旅生涯十余年不变,盘居在电影组这个鸡蛋壳内,成为一块永远也难发起面团!

  坑凹不平的泥泞乡道上,军用的马拉炮车,不停地颠簸跳动。套在车辕里的军马,架不稳载重的车辕,上下左右摇晃,朗朗仓仓地喘着粗气,吃力地在挣扎爬行着。赶车的老兵,睁大眼睛,也难找出一条平坦之路,只好同车马一起,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出一个个浸水的泥窝,随车颠簸在泥泞的乡道上。

  放映员改变安卧炮车上的习惯,同驭手、军马一样,穿着自备的深筒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吃力地行进在炮车尾后。

  “快到了吧?”

  “还有三、四里地呢!”

  “这路真不是人走的路,和猪圈差不多!”海涛边走边和赶车的老兵交谈着。

  “快来啊!电影队来了!快帮着把车卸下来!”车到部队驻地,营部的文书高兴地欢迎他们,拉着海涛就往屋里让,边走边喊人去卸车。

  夜幕降临了,收割后的稻田,水已排干了,一撮撮稻根还留在田里,此时的稻田却成了放映场地。稻田放映,刚开始还可以,时间一长,脚下就开始冒水啦!为把放映机支起来,连队抽出两块铺板,垫在地下,好歹把两台放映机架上去。放映员只能站在稻田里,来回移动装片检查机器,脚下早已是沼泽一片了。

  战士们,全神贯注地观看着电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杨子荣打虎上山的锣鼓响彻夜空,嘹亮的唱腔和上下翻飞的舞台动作,让战士们目不暇接,在那革命正气洋溢的年代,样板戏的英雄人物激励着一代军人,使他们忘记了疲劳和艰辛。

  夜深了,人们早已散场而去,收完放映机的海涛,才感到脚陷在泥田里,泥水差一点就要进到高腰胶鞋里。他苦笑了一下,说:“叹!这鬼地方,连一块干地都没有!”

  怨归怨,他们还得走七、八里泥泞乡路,返回团部驻地。

  湖区放映,就是这样,干天也好,湿天也好,只不过是上身干与湿的差异而已,脚下迟早都是和泥水打交道。人倒好说,苦一点累一点还顶得住。可放映机,来回搬运颠簸,不是零件震松动,就是灯丝震断了,再不就是进了水,潮坏了电子部件。放映事故频频出现,特别是扩音机和发动机,不是正放映停转了,就是只有画面,没有了声音。几百人的放映场上,虽然战士们不敢鼓倒掌,可嘈杂的人群,总有些不满的言语灌进海涛的耳朵里。

  “哈!又没声了!”

  “咋搞的?电影组的人都是吃干饭的,连个电影都放不好……。”

  每到这时,海涛急得头上直冒汗,面红耳赤地羞愧难当。

  海涛一天比一天胆子小了,一架起放映机,他就如临战场,全神贯注,不时地检查放映机和发电机,总怕半道上出故障,丢人现眼。再加上政治处当时的政治环境,还得处处提防[王大眼]的暗算。自从武昌那次流产的批斗会后,[王大眼]和海涛之间,无影中已有了一层隔膜,各自都提高了警戒。无论海涛是否动过报复王大眼的念头,王大眼且时时刻刻都在窥视海涛的过失,想揪着海涛的小辨子,整一整海涛,让海涛知道不顺杆爬的好下场,逼海涛重新俯首称臣!因为,过去他和海涛接触太多,有些话说的太露骨,总怕海涛把底子揭开,陷他于被动之中。

  [王大眼] 深知自已树敌太多,被大家公认为小爬虫、政治上的投机商!也有个别人看他职高位重有权力,对他耍着两面派的手法,阴一套,阳一套。如果,机遇一到,他们必然会狠狠地给他一臭脚!所以他特别怕海涛反戈。

  海涛生性耿直,害人之心沒有,可防人之心也沒有。他总抱着心中没有鬼,不怕半夜鬼敲门!我不出错,你能咋我!”面对[王大眼] 的威胁和时常出现故障的发动发电机,海涛心里时常滋生着烦恼。

  组内两个放映员,小方没说的,无论过去的日子,海涛如何批评指责他,俩人都是心心相印,没所顾忌地坦诚和友好。可[王大眼]一手选拔来的小魏,[王大眼]私下允诺的电影组长接班人,却是那么虚假和露骨的奉承,微笑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用心,确让海涛烦心。海涛虽然愚顿,总还是看出他的用心良苦,这位暂时委曲求全的放映员,一旦实现[王大眼]取而代之的承诺,登上电影组长的“宝座”,必然要置海涛于死地!为此,海涛曾多次给团政委流露出,不愿再待在电影组的意愿。

  “政委,我跟你这么多年啦!你就高抬贵手,让我离开政治处吧!我真不想再在这里干啦……。”

  “海涛啊!你咋都不想想,你这时不干,正合人家的心意,取而代之不说,人家还会讲‘我说他干不了,你看他就是不行吗!里外你都不是人啊!……。”

  是啊!海涛被老政委的一句话点透了心窍,他静了下来,抚心自问:“当兵为了啥!是为那一个人干的吗?海涛啊!你就这么熊!这点困难和烦恼就把你吓住了吗?不!决不能退缩!”

  他十分敬佩团政委敏锐的洞察,面对团政委的教导,他明确地表示:“我干!”

  “对,就是要干,而且要干好!”

  复杂的局面,海涛的谈笑少了,时常紧皱着眉头,他那幼年落下的眉心伤痕,显得更深了。他的心事只有一个,让小方为他独挡一面,和老左携手把放映工作搞上去!

  老左巳从警卫连的空头排长明确为文化干事啦!除了和海涛搞好放映工作,还要过问宣传队的活动,他和海涛无形中又成了不可分离的整体。他出差,文化活动和宣传队、篮球队、电影组的工作,都由海涛承担:海涛出差,这一摊子事,理所当然地由他管起来。他俩亲密相处、形影不离、配合默契,连[王大眼]也讲不出什么来。因为,他们工作配合得好,从来不出露洞,所以,鸡蛋里也难挑出骨头来。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机会还是来了。

  宣传队进行“八一”军民联欢晚会。达州公社的小广场上,下午戏台就布置好了。露天地竖了几根杉木杆,扯起了几道大幕,蓝色的底幕、白色的围幕、前边是枣红色的大幕。灯光、布景、扩音、话筒,还真有点现代化的舞台气氛。

  夜色降临,沒有用上电的湖区农村公社门前广场上,电影发动发电机“扑扑扑”的响起来,两个千瓦的电钨灯,在枣红色大幕上方,发出刺眼的白光。

  [王大眼]迈着粗短的双腿,跨到舞台前,伸出肥厚的右手,拍了拍立在台中央的高杆话筒,两只高音喇叭中发出“嘣嘣”的拍打声。

  “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建军节,军民联欢晚会,现在开始!”浓重的四川语音,从喇叭里窜出,他代表团党委和团首长发表了讲话。

  一阵锣鼓声后,李玉和手持红灯的高大形象,展现在舞台上,台下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革命样板戏“红灯记”开始了。李玉和、李铁梅、李奶奶、磨刀师傅……一个个舞台人物,进进出出,一阵阵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李玉和斗鸠山的一场戏,正在关键时刻;“李玉和你也是父母生来父母养,……。”九山的台词还没说完,电钨灯随着发动机的停转,“卟”的一声熄灭了!舞台上下一片黑暗,时亮时灭的手电光柱,在舞台上下不停的闪动。

  “咋回事?咋回事,每到关键时刻,你们就出问题!”一脸怒气的[王大眼],赶到发电机旁,对着埋头检查机器的海涛,吼叫着!

  海涛没答理他的吼叫,从地上直起腰,放下手里的搬手,转身走啦!

  [王大眼]见他这一走,火气可就更大了,气哼哼地在原地转动,跺着脚大发雷霆。

  “嘿!这算什么?!遇到问题就撒手不干了?太不象话了!”

  手电灯光在前,海涛在后,他又回到发电机旁,顾不上观望[王大眼] 那气急败坏的圆脸大眼,又埋头修理起发动机。一小会儿,发动机又发出了均匀的响声,舞台上,又亮起了雪白的灯光……。

  “海涛这个人,不论你怎么批评人家,人家该干啥还是干啥,这样的同志好!不计较领导的批评,而且干的更好了……。”第二天上午,[王大眼]端着茶杯,跨进政治处办公的农舍里,面对着几个正在办公的政工干事,自圆其说地讲着,为自己昨晚粗暴露骨的行为,错误的理解和批评寻找着台阶。几个干事,心里十分理解他的意图,对他滔滔不绝的言词,报以理解地一笑,谁也没说一句话。

  “海涛,这次你又胜了!抓了你半天辨子,又是狗咬水泡一场空……。”老左把听到的议论,告诉了海涛,俩位密友畅心地笑了起来!

  事情总不是一成不变的,正直善良总不会永远被邪恶围绕,电影组终于有了转机,[王大眼]安插在电影组的钉子-------小魏,由于心术不正,急于求成和过于逞能,在一次,单独执行运输放映机的途中,把放映机、扩音机掉入水中,机器坏了,影响了放映工作,被团里指名调离了电影组,下连当兵了!

  钉子没了,[王大眼]的耳目也没了,电影组又恢复了过去的和陸与宁静

 

  诚实的婚变

  秋雨绵绵不断地下个不停,大沉湖的积水越来越多。

  雾蒙蒙,雨淋淋,排水渠道的堤坝上,来往行进的军人,把本来极其泥泞的道路,踩的更加滑溜难行。

  一队军人,往湖外的万福闸方向推进,他们喜笑颜开,步履灵活矫健,很少有人滑倒摔跤。他们脚下,大多是深筒的胶鞋,行进时,把滑省力。加之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们知道每前进一步,将远离艰苦一步,他们谈笑风生,庆幸离开这荒湖泽地。

  另一队军人,往湖区开进,他们小心翼翼地,眼瞅着泥泞的道路,一步一滑,吃力的行进着。脚上的军用解放鞋,把不住脚下滑溜溜的黑泥,不时地滑倒。他们的军服上,早被黑泥糊满,顺着军裤往下流淌着黑色泥水。有的浑身上下,连背包、挂包、枪支、子弹带都分不清颜色啦!全一个色,被黑色的泥巴污染了。他们个个愁容满面,有些小战士,可能是来自北方的新兵,一身的泥水,脸上如舞台上的包青天,泥黑中亮着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由于多次摔跤,眼泪含在眼眶中,稍一震动就会破眶而出。还有的战士,摔倒了,半天都爬不起来,也许,是怕再摔倒,干脆就不想起来了!

  部队进行大换防,海涛所在的师团,按军委的指示,撤销野战军,恢复独立师的原有编制,奉命调回河南驻守,执行地方部队机动作战的任务。

  走出湖区,脱离这泥泞的水乡泽国,告别这喝“糖(塘)水,吃大米,顿顿不离‘烧鸡’”的鱼米之乡;走出这干天扬灰尘,雨天和水泥的大道,全体干战的心情是愉快的。加之,在湖区二年的军垦生产,他们早已适应了湖区的泥泞道路。脚上的深筒胶鞋,鞋底上那颗颗突出的胶钉,克服了道路的泥泞粘滑,所以行走灵活,不易摔跤。

  往湖区开进的部队,住惯了城市,行走离步,多是宽广平坦的沥青道路。这次换防,恰遇雨天,来往频繁的河堤上,原本道路坑洼不平,人多车多,加上下雨,黑色的湖泥,踩的越多,越光滑泥泞。没有湖区生活经历的战士,脚上的解放鞋,不用说是穿旧了,鞋底的防滑纹路已经磨光了;就是新鞋,遇到这么泥泞的道路,无论你的行路姿态多好,步伐多么灵活,都抗不住湖泥的粘滑,稍不小心,就会摔跤。再强硬的汉子,摔上三跤,也会软成稀泥。加之部队不愉快的心态原因,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初涉大沉湖,大沉湖,率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感受一下军农生产的艰难与辛酸。

  海涛作为部队移防的物资押运负责人,一路乘船换车,几天的折腾,是最后一批到达部队的新驻地------中牟县。

  步出风沙扑面的小小火车站,坐上老左专程来接他的大卡车,七弯八拐地,到了城西烈士陵园。真不吉利!移来换去,部队咋移到烈士陵园了?可有啥法呢!部队调防中牟县,没有营房,只能借住民房,政治处的驻地被分到烈士陵园了!

  烈士陵园,座落在郑汴公路南侧。园内树木花草繁多,初看象是个小公园,往后一走,一座座排列的坟丘,和一排排竖立的石碑,联想埋在这里的一具具遗尸枯骨,实在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政治处,驻扎园内西侧的一排大房里,电影组紧靠南端,一出门就是烈士们的坟头,真是活着的军人和死了的军人,欢聚到一起了!

  老左是个中牟通,他父亲在世时,任农校校长,他就生长在这片沙土上。来到这里,他成了活地图、导游员。老左告诉海涛:司令部,扎在城西的一座破医院里,据说是原来的县医院,医院迁走了,留下一片破旧的房舍。后勤处,驻的更远,在火车站的南边农村里。这里是有名的黄泛区,当年蒋介石,为阻止日本鬼子南下,命令炸了黄河大堤,洪水淹没了良田,给这里盖上一层厚厚的黄沙。春、秋、冬三季,风吹黄沙飞,遮天避日好一派中原荒漠。

  部队要在这里修建营房,地址选在城北的槐树林网边,东西两大片沙荒地,中间夹了个小村庄。营房暂没修建,部队仍是借住民房。好在从大沉湖到大平原,部队借住民房已成习惯了。“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军队和老百姓,本来就是一家人。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来自人民,为了人民,是人民的子弟兵。住在老百姓家里,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春去夏至,转眼就是秋天,在大沉湖新婚燕尔的小芳,两年后,带着不满一岁的女儿,来部队探亲了。见到肥胖光秃着脑袋的小女儿,海涛高兴的合不拢嘴。

  小芳比以前消瘦了,也黑多了。海涛心里很清楚,他那个家,父亲偏袒海新,不念常年工作在外的海涛,不顾小芳守着年迈的奶奶,拖着年幼的小女儿,里外忙累的辛劳和孤独。不但,不帮小芳一点忙,反而,听信他人的挑唆,时不常,给小芳施加些难解的精神压力。倔强的小芳,硬是凭借消瘦的肩膀和纤弱的身躯,扛起了这个家庭的重担。节衣缩食、勤俭持家,渡过那少粮缺钱的艰苦岁月。

  生下女儿后,第一次到部队来和海涛团聚,她的心情既高兴,且又忧心重重。

  落日余辉,中牟县城,早已是灯火灰暗,路断人稀。多亏老左帮忙,给海涛寻了间临街小草屋。在这间破旧不堪的小屋内,海涛、小芳和未满周岁的女儿,利用老左帮助借来的煤油炉子,煮好了稀饭,咸菜配馒头,也算是一家第一顿温馨团聚的晚餐。

  临时搭成的铺板床上,并排躺下了海涛和小芳。小女儿偎着妈妈丰满的乳房,吸食着甘甜的乳汁,小芳粗糙的手掌抚拍着女儿娇嫩的肌肤,没有多久,她就眯上了小眼睛,安稳地睡着了。

  海涛抚摸着小芳裸露的肩膀,慢慢把她搬转过身来,夫妻再次相拥在一起,各自都有说不完的心里话,要对亲人讲,可谁都没有先张口。海涛珍爱自己热恋八年的妻子,她善良的品行,让海涛欣慰不已。体态纤弱的妻子进入这个家门,是是非非和艰难困苦,使海涛心里有感激不尽的憾叹。这贫穷的农家女儿,死心踏地的迈进这多是多非的家庭,结婚后,未进门就遇到海新出人意料的迁出,把苦命的老奶奶抛给了小芳。年迈的奶奶,行动缓慢,已不如当年了,奶奶与初入家门,性格人品互不了解的孙媳妇在一起,情感一下很难融和,难免要出点误解和猜疑。近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小芳挺过来了。奶奶由衷地感到,小芳是个过日子的贤慧孙媳妇,家里地里的来往活计,全由小芳一人操劳。小芳过早地失去了姑娘的欢乐,黑里透黄的色彩,早把她洁白丰满的面孔,摧残的面目全非了!看着小芳削瘦的面孔,抚摸她已经变得粗糙的肌肤,海涛难受的只想掉泪。

  小芳依在丈夫的怀里,有说不清,理还乱的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开头。家里的琐事,她不愿让当兵在外的丈夫知道,怕影响他的工作。二年来几乎没尝过麦面味道的苦日子,她默默地承受着,认为是农家妇女理应的待遇,从未向丈夫表露过。她总是说比别人强多了!可她心里隐藏着难以破译的忧虑,不愿向丈夫启唇。她信任海涛的人品,又忧心世人的变迁;既怕发生,又自信不可能的心理,日夜折磨着她脆弱的神经。总担心那可怕的事实,会无情地出现在她的身上!

  海涛从小芳的眼神里发现了什么,问小芳:“你心里想什么呢?从来到这里,我总感到,你心里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小芳出了口长气,低声说:“没啥事!”

  “有啥你就说嘛?你还不了解我,我性子急,心里不装事,可也不想让你心里装事,说吧!说出来不就舒心啦!”海涛从妻子的言语里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她心里有事,而且难以忍耐的烦心事!

  在海涛的追逼劝说下,小芳才低声如蚊地说:“艳芳和海四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什么事!他俩不是挺好的吗!”

  “哎!你不知道,老海四和艳芳要离婚啦!”

  “啊!有这事,他俩不是过的挺和睦,在门口谁不说人家是对好夫妻呢?你胡说啥!老海四那人在外多年,从来不和女人来往,老实正直,难道他发现艳芳在家有啥不轨行为,才要离婚呢?”

  “哼!人家艳芳可不是那种人,整天和我在一起,下地干活,回家照顾几个孩子,正派着呢!”

  “那你咋知道他俩要离婚的?”

  “艳芳给我说的,他们已经两年都不在一个床上睡了,海四回来和艳芳在一起,都不脱毛衣、毛裤睡。听说他在平原,和一个女人有关系。”海涛听到这里才联想,几年前的一些往事。

  几年前,海涛在武汉军区举办的摄影、美术创作会议时,与平原军分区的文化干事老付,在武汉军区第三招待所会面时,海涛与其谈起美术创作,老付谈到分区缺少美创人员,海涛当即推荐海四到平原军分区帮助他们搞创作。时隔半年,再次在评稿会议上,他又见到老付,了解海四参加创作工作情况时,付干事说:“让他回去了!”

  “你们的创作定稿了吗?咋就放他回去了呢!”

  “他和新华书店的一个女的,关系来往太密了,领导让他回去了!

  “哎!咱们部队都一个习气,见不得男女交往,只要男人和女人一交往,都成了男女不正当关系!社会就这么一男一女两种人,咋能一和女人接触,都成问题了呢?”海涛无不感慨地讲出自己的看法,为海四申辩。

  海四是他幼年以及青年时期的为人标榜,那么个忠厚、诚实、正派、正直、生活极严谨的人,会有婚外情?会与其它女人不清不白的来往吗?他更不相信海四和艳芳的忠贞爱情,在三个儿女即将长大成人之际,会别恋他人,发生离异?

  但事实不能否认,文化干事讲出一大串不可质疑的事实。又让海涛联想起那次回乡,购买创作材料梨木板时,路过平原市,深夜时刻,他在海四屋前一直等到十二点,海四才回来了。从海四的穿着打扮,室内陈设上,海涛感到海四不象过去那种,只顾工作,不讲穿着,室内陈设杂乱的情景啦!海四变啦!。

  以往,他俩见面时,讲的大多是家庭琐事,海四时常惦记妻子、儿女的生活安危。可这次不一样了,室内各种书刊,绘画用具放置的干净整齐,看来,这些绘画用具巳经很常时间没动了。床上的单子,被子也很整洁,连海四的穿戴也讲究起来了。平常极注重为人师长仪表的海四,一反常态的扣着顶不伦不类的帆布帽子,盖住他那油光墨黑的大背头,咋看都不象学校的师长,道象个名符其实的社会流氓!

  他们在交谈中,失去了以往的和谐气分。连对社会恶习、人生哲理、见解和好恶都出现了本质上的分歧。每提到艳芳,海四总是有意的回避,漫不经心中透露出极度的冷漠。

  当海涛离开时,海四为尽地主之情,送他往车站。车还未到,海四说有位同事在邮电局打电话,要海涛一同去坐一会。他俩一前一后进到邮电大厅,海涛发现与海四打招呼的是一个留大辨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位和海涛年岁相仿的漂亮姑娘。海四介绍说:“这位同志在书店工作,今后有什么书籍不好买,找她就行!这位是她的妹妹。”海涛不以为然地应付了两句,就傻坐到一旁的连椅上。见海四同两姐妹,亲密的交谈,只认为是正常的同事关系,直坐到车快开了,他们才分了手。

  现经小芳一提,海涛联想到往日的见闻,心中对小芳的诉说才有点半信半疑。

  “这次,我本来不想来,还是艳芳劝我说:“我就是吃了太老实的亏,在平原,老海四让我去,那怕搭间小窝棚,也能居家团圆。可我那时,只想着挣工分、养老人、照顾小孩子。现在,晚了!人家在外找了心上人,就要和我离婚了!你可别学我,别让海涛把你给甩了!到那时,后悔就晚了!所以,我才来了!”

  “哈!哈!你终于说出自己的心事了”海涛听完小芳的话,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想的太多了!戏上的陈士美,后来,还不是被包青天给铡了吗?我海涛根本就不是那种人,你担心个啥!别胡思乱想啦!我要是那种人,当兵在外走南闯北,接触过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要找,早把你甩了!没结婚我都没甩你,现在都有女儿了,我还会舍得把你给甩了?你也太神经了。”说着海涛把小芳紧紧的搂在怀里,炽热地唇,复盖在小芳簿簿的嘴唇上。小屋的电灯拉熄了,小屋里的木板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动,一粗一细的男女喘息和呻吟,震荡着小屋的空气。

  几个月后,利用出差之机,海涛回到家里,找到艳芳嫂嫂,谈到海四的外遇质变时,艳芳拿出海四亲笔书写的信件。从那流畅的笔迹上,海涛确认是海四的亲笔信。一张不太大的稿纸上,书写着几条罪恶的计划;一是:强逼艳芳与其离婚;二是:接艳芳到平原,唆使流氓奸污艳芳,以此为借口与艳芳离婚;三是:前两个计划失败后,他与情人双双私奔往新疆。看了这个计划书,海涛确信无疑了,他心中的偶像坍塌了!

  昔日,海四的正派、忠贞、淳厚、善良的形象消失了!这诚实、纯洁的质变,刺激着海涛的神经中枢,他感到这种质变太难理解了,真是不可思议!他从这个难以理解的质变事实上,理解了小芳的顾虑,更加理解小芳的忧心。难怪小芳那么忧心重重!隐藏着这么沉重的思想疑虑,她那脆弱的体质和神经,在那艰苦生活中,是如何地度过来的啊!劳累、饥饿、孤独与忧心无时不在折磨她那纤弱的肌体。

  难怪她要拖着幼女,放弃劳动挣工分的经济损失,到部队去探亲。她哪里是去探亲啊!她是去部队探心的啊!她怕海涛变心,更怕重复艳芳的遭遇啊!

  正是这可怕的质变事实,让小芳纯洁的心灵,蒙上难以磨灭的阴云,就是这种阴云,让海涛费尽口舌,千解释万承诺,都未能消除小芳心灵上的疑云。就是这团疑云,使一对和睦的小夫妻之间有了隔膜,一层难以解脱的隔膜。

  夜里,当女儿睡着之后,海涛与小芳又窃窃私语。有了确切的证据,海涛更是坚定了信心,他与小芳回忆了昔日的苦恋、结合的幸福、各自的艰辛、离别的相思。展望现实的女儿连心,将来的终生伴侣。用众多的事例,表白自己的人品,希望小芳能解脱疑虑,除去心中的阴云!

  小芳终于理解了海涛,可海涛一直没有理解海四,直到很久很久,海涛还没能理解海四质变的原因。海四不顾海涛等,众多热心人的劝解,终于与艳芳离婚了。直到海涛退伍到地方工作多年,他都没有谅解海四的不良行径,毅然与其绝交了!海涛疾恶如仇的品性,让他感到过去与之交往的羞耻。

  经过这一事变,让海涛联想很多,也很深远。直至改革开放之后,海涛才找出其中之根源:人啊!生活在这个大千世界里,私欲是万恶之源!迷恋美色与私利,再纯洁的心都会质变!对待一个心灵质变了的人,感情、恩情、友情、爱情、一切亲情都难以挽救其本质的蜕变!做为局外人,无论如何善意的干预,无休止的解劝,终将是徒劳的!

 

  一分为二的宅基地

  “啊!延庆伯来的信!”海涛吃惊地看着手里的信纸,飞快地阅读着,延庆伯的字里行间,纯厚中透出一种难以理解的怨意。不足两页的信纸,海涛反复阅读了好几遍,越看心里越感到冤屈,他握着两页信纸,陷入了沉思之中:

  延庆伯是海涛的同宗本家,两家关系甚好。延庆伯长年担任生产队队长,四十多岁丧偶之后,续娶了一位外地妇女。由于他待人实诚、处事公道,继室到家,视前窝儿女如同己出,母贤子孝,家庭十分和睦,常被人们作为佳话谈论。因此,海涛十分敬重延庆伯的人品。

  自海涛参军以来,他们从未有过书信往来。此次来信,字里行间浸透着指责,其中大意只有一个:让海涛顾及弟兄情份,给大队说说,给海新划出宅基地来。

  海涛看完信,十分为难地叹了口气!回想起家庭中的是是非非:自从与海新发生纠纷后,海涛就一直处在迷茫之中。前时,他回家探亲时,好友老虎曾悄悄地告诉他:“你哥搬出去住,目的是想划宅基地。他怕你和大队干部好,又是现役军人,你要划宅基地,他就划不成了。所以,搬出去住是借口,实际上是想在你之前把宅基地弄到手!”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啥时哄过你,他写申情是我给盖的小队印章,他再三交待,不让我告诉你呢!”

  “哎!他也太多心了,我从来没想过要盖房子,我要那宅基地干啥呢?”

  说实话,海涛确实没有要划宅基地的念头。他刚结婚,小芳刚进家门,三间大上房,是够她和奶奶居住了。当时,盖三间瓦房,少说也得一千多元钱。海涛每月53元工资,除了自己吃用,还得顾及小芳和奶奶的花销,加上女儿的降生,维持一般生活还较紧张,做梦都没敢想到盖房子。

  再说,盖房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参军前,为盖亍屋房,他和两个妹妹拉土、垛墙、打土坯、垒山墙,流尽了汗水,压弯了腰,平车杆中间,让他落下了终生咳喘症。现在提起盖房,让他心里直打寒颤!

  老虎的话,虽然让海涛心中吃惊,可想到自己没有要宅基的念头,从内心感到父兄的行为,太小肚鸡肠啦!凭心而论:海新想要宅基地,凭着海涛与大队干部之间的朋友情感,只要让海涛出面给大队支书一说,就行了!海新没必要背着海涛,搞那么大动作,又是搬家,又是闹气!可人心隔肚皮,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在为人处事上,很难有一种统一的认识。

  一年多过去了,海新找大队支书很多次,都被拒绝了。软的不行来硬的,他赌气找到支书说:“我再也不要宅基地了!”

  “真的吗?你说的是真心话吗?”支书故意讥讥笑了他一句,他脸一下红到脖儿根。

  时间久了,海新把大队不给自己划宅基地的原因,归罪到海涛身上了!他根本不去检讨一下,自己放出去的流言蜚浯,是否伤害了海涛。仍以自已的小聪明,小肚鸡肠去衡量别人。他心里十分明白,不与海涛沟通,实现不了划宅地的目的。于是,他让老父亲出面当说客,去求延庆伯出面,给海涛写信,从中调合。

  看完延庆伯的信,海涛心里已经十分清楚了,他了解延庆伯的为人,这封来信,肯定不是延庆伯自发的行为,若不是父兄的多次哀求,此信根本不会来到他的手中。父兄深知,延庆伯在海涛心中的位置,是想用延庆伯的威望和压力,迫使海涛出面,给大队支书说说,给海新划出宅基地。

  看完信,海涛心中充满了烦恼,肝火也随之烧起来了。父亲啊!至亲的老父亲!哥哥啊!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你们心目中,如何看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如何看待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呢?你们背着我,搞的小动作,已经是大错特错了!一家人,有何不好办的事,非要各怀心计,耍心眼呢?!海涛最厌恶的就是说一套作一套,嘴上说好话,背后捅刀子的行为。父兄俩,背着他做的事,已经让他万分的厌恶,再让延庆伯来信指责和劝说,只会引发海涛胸中更大的厌烦和怒火。

  为此,海涛犯了倔强的脾气,他毫不犹豫地给延庆伯回了信。信中除了作些解释,婉言拒绝了延庆伯的要求,并在结束语中,激动地写到;’‘延庆伯,你是我心目中最可尊敬的人,我只能告诉你,事久见人心,对与错只能让时间和事实来检验……。’事情就此停下了,但决不是最终的停息。

  海涛不是无情无义之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怒火一天天冷了下来。父子、弟兄的情义,随着怒火的下降,而慢慢地上升了。为了摆脱这尴尬的局面,他主动迈出了和解的一步。

  又是一年一度的探亲休假,海涛主动来到海新的住所,大度的提出了和解的意见。海新顾及脸面,仍强词夺理,把本应是他引起的弟兄纠纷罪责,无中生有地推到小芳的身上,硬说弟兄纠纷都源于小芳的作为。海涛心明如镜,但为了和好,只好强忍厌恶地承认这不合情理的“罪责”。

  夜里,他和小芳躺在床上,苦口婆心地劝说小芳,直到深夜,小芳才满含委屈地应下来,承担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早起,太阳刚露出笑脸,海涛和小芳即抱着胖乎乎的女儿,来到了海新“家”里。无需谦让,海新就大放厥词,对小芳进行无情的指责。小芳听了海涛的劝告,无论海新如何违心、恶意和莫须有的指责,她都含泪地承认了“过错”。为了他们弟兄的和好,小芳滴着血的心在颤抖。

  初入家门,无依无靠的她,地里、家里忙活,和奶奶在一起,省吃俭用,艰辛度日,抚养着海涛的后代,从未和哥嫂们交往过,那来的错误呢?真是祸从天降,无中生有的罪名,恶毒的指责啊!面对海新满嘴喷沫的诲语,凝望着海涛暗压怒火又强装笑意的面孔,小芳横下一条心,为了丈夫,随你给我按什么罪名,我都必须承担和忍受。

  海新出完了气,现出了长兄的“大度”气派,开心地说:“过去的事就不再说了……。”

  海涛说:“那宅基地一事咋办?”

  “你看咋办?”

  “我看这样吧!咱那老院子,下边还有两个弟弟,将来,他们也要盖房子,终久是不够住。我的意见是:咱俩共同写一份申请,让大队给咱俩都划出来。但是,同时划两个院地,肯定是不行的。我让大队给咱划一块,比一个院大,比两个院小的宅基地,从中分开,各盖一座房就行了!”海涛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你看着办吧!”海新漠不关心,不满地回答着。

  “要划宅基地,咱弟兄四个,不分家不行,必须先分家!”海涛又提出一个问题。

  “那就分吧!”海新仍不满地回答。

  为了摆脱这难以理顺的弟兄纠纷,海涛找到了父亲,诉说了先分家后划宅基地的意见,得到父亲的认可。

  分家!弟兄四人。按海涛的提议,两个兄弟还小,好房子留给两个兄弟和老人。海新、海涛只把两间小东屋、两间小亍屋分了。明里说是分了家,实质上是净身分出去而已。那两间小东屋,是爷爷省吃俭用盖下的,连根基都没有一块整砖,用泥土垛起来的围墙上,也只有一根歪歪梁和六根细檩条;那两间小亍屋,连根梁都没有,只有六根细檩条,门窗都没有安。一间是屋,一间是门过道。

  三间上房带楼和三间新亍屋,分给两个小兄弟和老人当养老房。剩下两间亍屋和两间小东屋,父亲把海新和海涛叫到一块说:“你俩咋分吧?”

  “伯!你老人家看着分吧!我们弟兄还有啥不好说呢?”海涛直言快语地让老父亲来分。从他内心来说,无论分给他什么,他都不会动其一根木头、一片砖瓦的。

  “那好,我看这样吧!海新分门过道和小东屋的南一间;海涛分亍屋和小东屋的北一间。各屋的东西都不动,在那屋就算分给谁了。”

  “可以,我同意。”海涛先表了态。

  “那就这吧!”海新也冷冷地答应了。

  第二天,请来了大队干部和小队队长,还有本家的延庆伯。

  上房屋里,站着和坐着的,挤了满满一屋人。

  “今天请大、小队干部和自己家来,主要是说说分家的事。我先把如何分的意见给说说,看中不中。”父亲先说了个开头语。

  “行行,家的人口多啦,总是要分开的吗?和和气气地分开,比争争吵吵再分好多啦!”大队干部也表了态。随着其他人都一口赞同:“好好,就这样说吧!”

  父亲按昨天议定的意见,把屋子分了分,大家也都没啥意见。

  “那让海涛写个字据吧!用印蓝纸写,一式四份,每人一份。”大队干部提议。

  “好”海涛就拿出纸笔,在屋中央的方桌上写起来。不一会儿,写好了分单。大队干部拿着念了念,然后说:“你们都看看写的对不对,还有什么改动的没有?”

  “中,没啥改的啦。”大家都一一表了态。

  “给,一人一份,都保存好。”说完,大队干部把四份分单,分别递到四弟兄手里。

  “今天,就到这里吧!这事办的很顺利,大家都很忙,就这样散伙啦。”大队干部说完,大家都高高兴兴走出了堂屋。

  家分了,划宅基地的申请递到大队,按海涛的意见,大队也很顺利地批准了!在公路边给海新和海涛划出了长21米,宽26米的一块宅基地。从中一分为二,海新和海涛各13米宽,21米长,既可盖三间上房,还可盖几间厢房,每块宅基地仅比其他人少了二米多宽。

  划宅基地时,海新不在家。地界刚划完,定了线。第二天,一位大队干部找到海涛说:“你们什么时候动工盖房?有人到公社告状了,说大队一次,就给你弟兄俩划出两处宅基地!快动工吧!晚了小心出叉子。”

  盖房,砖没一块,瓦没一片,咋盖房呢?海涛发愁了,可不盖又不行!海涛心里很清楚,谁到公社告的状,告状人就是海涛老院后边的二哥亮子。这位,解放战争被打断一条腿的二哥,是生产小队的贫协代表。

  二哥和海涛关系很好,从小看着海涛长大,出来进去常见面,连吃碗饭都坐在一起。二哥历来看不惯海新的为人,特别是海新参加工作后,给门口人办事不诚实,代买紧缺药物和其它物品,又奸又滑,从中牟利。

  前时,说划宅基地,海涛和老虎先找他,说晚上想请他坐一坐,请小队干部议议给海涛划宅基地的事。他听说给海涛划宅,当时就满口答应了,但听说是到海新住的地方去坐,生产队的干部都到齐了,就是没见他的身影。海涛又到他家里找了二趟,家里都说出去了,就是找不到人。没办法,队长老虎说:“大家先说吧!事后我和海涛再去找找,补盖上他的章。”

  大家看在与海涛的情面上,简单议了议,都同意了。就着摊子,喝了些酒,散伙了。

  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一般的农户早就睡下了。老虎和海涛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又来到二哥家里。敲开了屋门,二哥早睡了。一见他们来,赶忙从被窝里爬起来说:“哎!小虎家有点事,非让我去不行,一去就把事情耽误了,真不好意思。”

  “没啥!我们等你半天没见你去,来了两趟你又不在家,我们就先议了议,都同意给海新和海涛划宅基地,只少你的意见了。”老虎明知他是故意躲开的,也不想挑明,将错就错地说明来意。

  二哥见海涛在旁站着,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无可耐何地拿出手章,在申请书上盖了印。海涛心里明白的很,二哥的气不在他身上,他不去是不同意给海新划宅基地。

  可他没想到躲过了座谈,且难以回避海涛的情面。给海涛划地基,怎么划他都没有意见,如给海新划,他一百二十个不同意!碍于海涛的情面,他违心地盖了印,可内心始终是不乐意的。第二天,他就到公社反映去了!对二哥的这种行动,海涛心里再明白不过了。

  原本,想缓和弟兄关系,让海新就坡下驴,给他划出宅基地就行啦!可现在,遇上难题了,地基一经划出,面对现实,逼迫得海涛没有退路了。再不想盖也得盖房了!为了不使宅基地隔黄,不给生产队、大队干部们添麻烦,第二天,海涛就拖着疲劳的病体动工了!

  海新不在家,要动工海涛不能只顾自己,两座房的地基同时动工了。

  海涛的好友晓宣、表哥德亮、妻妹秋妹、大妹夫、二妹夫都来了。一连三天的苦干,两座房的地基,总算基本挖好了!

  在外工作的海新从河阳回来了,看到刚挖好的地基,顾不上问一问弟弟是咋操作的?也顾不上问一问弟弟有啥难处没有?几天来累不累?就一头钻到自己的房基地沟里,轮起铁锹挖了起来。大妹夫、二妹夫赶紧帮忙,不一会儿,就又把地基下挖了尺把深,很显眼,比海涛的地基深了很多。

  瘦小、低矮的三姨夫来了!嘴里叼着小旱烟袋,站到两座房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见海新在那里轮锹大干,海涛疲倦地立在那里不住地擦着虚汗。他的独生子德亮和晓宣、秋妹都累得坐在新土上喘吸,小老头发火了!

  “海涛,你是盖房呢?还是达草棚呢?!房基就挖这么深,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姨父,就这样吧!我们真干不动了!”海涛擦着流进眼角的虚汗,揉着眼睛走到怒火冲天的姨父跟前,悄悄地给姨父说着,他怕海新听到面子上难看。

  “你干不动站一边去,我来干!你一辈子能盖几次房?我不能看着你这么干!”说着他气哼哼地把旱烟袋插到后腰上,下到地基沟中,轮起铁锹吃力地往下挖了起来。

  一锹一锹,瘦小的老头,吃力的轮着铁锹,每往下轮一下,就使海涛的心震动一下。

  多好的老人啊!母亲死后,除了爷爷、奶奶,三姨家就是他的唯一的亲家,三姨和姨父就是海涛的知心人。为了海涛的亲事,三姨和姨父、表哥都磨破了嘴,跑细了腿。今天看着他老人家矮小的身躯,吃力地给自己挖地基,海涛心里难忍的酸痛,一股热流涌到心田,又传导到整个躯体,海涛久久地凝望着姨父机械的动作,眼睛潮湿了、模糊了,泪水盈满了眼眶。

  谁心疼我呢?疼爱孙子的爷爷,早早就离开了,迈向那无忧无虑的天堂之国;年迈的奶奶,心有余而力不从心,望着孙子削瘦的病容,只能是背后落泪。海涛思前想后,总感到理解自己的人太少了!父亲,同是亲生儿子且持不同的态度!在家辛劳多年,累死累活出力出钱盖起的新房,海涛一天都没住过,就是到那屋里去的时间也是屈指可数的。可父亲能理解他吗?就连和海新分那两间破屋,父亲也把有门、有梁、有几根破木料的两间分给了海新,难道海涛是痴呆!就看不到这一切吗?唯有不被人看在眼里的瘦小老头----姨父,看出了这一切。今天,他久久地站在两房基中间,他发现海新把自己的房基挖下去那么多,心里为之不平;他生气海新的自私,他埋怨海涛的大度。他深知三天来,海涛竭尽全力的拼搏,心疼海涛大病还未痊愈的病体。他才跳入房基,以自己瘦弱的躯体,刚毅的行动,为海涛做点奉献。同时,对海新的自私行为,进行着无声的抨击。

  夜幕降临了,送走了三姨父和表哥。海涛刚刚坐到石凳子上,海新就来了,海涛忙站起身来,让海新坐下。

  “海涛,咱明天到山上看看,看能否拉些石头回来,下到房基下,比砖结实些。”海新一坐下就讲明了来意。

  “可以啊!咱明天上午就上山吧!”海涛同意哥哥的意见。

  第二天,弟兄俩各骑一辆自行车,上了太行山。一个又一个石料场,着实让他俩转悠了大半晌。而后,按照海新的意见来到县钢铁厂,找到他的同学好友,商量用汽车运石头的事宜。直到午时,才回到家里。海涛只是跟着看看跑跑,咋买石料,咋往回运,半天下来,他一概不知。

  晚上,海新又来找海涛。

  “买石料好说,可当下没车往回运,你休假时间快到了,你就买砖垒吧!”海新给海涛讲了半天,只有一层意思,没车运石料,让海涛用砖垒墻基。

  好在海涛人缘好,第二天,到大队砖瓦厂和厂长一说,晚上左邻右舍都来帮忙,没用多长时间,就把砖拉到房基上了。海涛和小芳招呼前来邦忙的人们吃完夜饭,热热闹闹地把人们送走了。

  第二天,海涛动工垒根基,除了表哥、晓宣、秋妹三人是场场不离的干将,海涛还专门请来了盖房好手老祥,父亲和海新也都到场帮忙啦!

  父亲看到海涛的盖房工地上,连一块石头都不见,出于父子连心之情。他让海涛把老院东屋房前的一溜青石拉来,把根基的四角和门前垒几块石头,图个结实。海涛按父亲的意见办了,用平车拉来两车石头。

  海涛他门动工不到一个小时,一辆大汽车给海新送石头来了,一大车石料堆到了海新的房基边上。

  海涛是个傻子!同哥哥跑了半天,一块石头没弄来,按哥哥的意见动工了,人家石头就送来了。海涛对此心里极为平静,他深知自己常年在外当兵,县里没熟人,自己弄不来车,运不来石料,本是情理之中,无可非议的事,从沒有计较或妒忌过任何人。

  可事情发展,总不以人的意愿而进展,正当海涛和老祥商量,如何使用从老院拉来的这几块石头时,海涛无意中抬头看见海新把父亲拉到一边,悄悄说了一会儿话,父亲就朝海涛走了过来。来到老祥跟前,指着一块长条石说:“老祥,这块石头不用垒了。”

  “好!”老祥答应一声。

  海涛听说不让垒了,赶忙问父亲:“您让我把石头拉来,不是让我用的吗?咋不让垒了呢?”

  “不让你垒,你就不用垒!”父亲蛮横地说。海涛凝望着父亲,惊讶地半天说不上话来。

  老祥见父子为一块石头发生争议,就打圆场说:“咱先放着,先垒其它地方。”说着就到另一边去垒砖了。

  时间一分分过去了,父子俩谁也不再吭气了。海新看着他们在争议,没趣地溜走了。海涛心里有气,气的不是老父亲,气的是同胞兄长海新。海新与父亲的悄悄话语,他没听清,可父亲的行动告诉了他,海新想用这块石头。他不是珍惜石头不想让给兄长,气的是,兄长不把弟弟当亲人!你想用石头就当面讲,何必让父亲出面唱红脸呢?啥事都想耍小聪明的海新,这种拙劣的手法,再愚笨的海涛也能看出来!能不让他生气吗?海涛心里如打破了多味调料瓶,苦辣酸甜都涌挤在他的心头,他心里不住地埋怨:“哥哥啊!你从没把弟弟当亲人!处处以小肚鸡肠算计人,总拿自己的小心眼看待别人,一点小事情,你也要弄的这么复杂?!”

  可事情已经浮出水面,为了缓和矛盾,海涛强压怒火,走到老祥身边,悄悄地给老祥说:“把那块石头放一边,继续垒吧!”

  “好!我心里有数!”说完他重新走到房基角,搬开那块石头,用其它石头替代了。事情虽然过去了,可父兄这种拙劣的做法,实在让海涛难以理解!

  海涛的根基垒好了,海新的根基还未动。当夕阳西下之后,海新又来到海涛面前,现出一付为弟弟打算的笑脸说:“你那房上盖,准备咋盖呢?”

  “我还没想呢。”

  “你如果用木料,河阳木材很便宜,好檩条十几块钱一根,你要的话我帮你买!”

  “我手里钱不多,只剩下150元了,不知够不够呢?”海涛老实地亮出了家当。

  “不够!不要紧,到时不够我给添一些。”说到这里,憨厚的海涛从内心感激兄长的关心。

  可他那里知道,善于耍手腕的海新,且不是诚心帮助弟弟,而是他手里没有现钱买砖了。借口给海涛买木料,让海涛把仅有的钱拿出来,以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呆傻的海涛!还真以为兄长关心自己,毫不犹豫地把150元钱交给了海新,海新利用弟弟的钱把砖买回来,把根基垒好了。

  海涛回到部队,心却一直在自己的房屋修建上。盖房,精打细算也得一千多元钱,自己每月53元的工资,按当时还算高工资,除了生活费,家里杂七杂八的花费,就不剩多少了。为了节省费用,海涛选择用钢筋水泥现浇房顶的办法,通过后勤处的老乡关系,批300公斤钢筋。

  于是,他写信给海新,细说了自己的打算,想请哥哥把买木料的150元钱寄过来。

  等啊等!盼啊盼!半个多月过去啦!海新给他来信了,撕开信封,看完内容,海涛发起呆啦!

  海新信中说:已把钱交给人家买木料啦!如果要用钱,让海涛给人家写信,让人家把钱寄给海涛。了了几行字,让海涛的心凉啦!钱、钱、钱,在那工资极低微的年代里,海新把150元钱交给海涛并不认识的人,单凭一封书信,就让人家把钱寄过来,显然是一句空话。看来海涛又上当了,嘴上蜜甜的海新,又一次把“愚蠢”的弟弟装了进去,钱是无望再要回来啦!

  为了帮助海涛盖房,战友们伸出了援助之手,解决了海涛的燃眉之急。海新帮海涛买木料的钱,直到海涛的房屋盖成了,才由邻居老李,转手还给了海涛。

  老李成了第二个“蠢旦”,同样的“关心”,同样便宜的木料许诺。当老李盖房时,便宜木料的树木,不知还在那片森林里繁茂地生长着呢!

 

  迷茫的哀悼

  清晨,初升的太阳,把海涛老宅院的西屋墙照的雪亮。在家休假的海涛,眯缝着双眼,迎着艳阳,刚迈出屋门,就见艳芳嫂来到门前。她一脸哭像,好似丧失了亲人,她带着哭腔说:“周总理去世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流出了眼眶。

  无线电收音机里发出了讣告,哀乐声后,宣告周恩来总理病逝的消息。

  海涛听到这消息,多年的经历使他敏锐地感觉到,中国政坛将要出现动荡啦!

  中午未到,他就收到老左催他归队的电报,部队进入紧急战备,让他中止休假,立即归队!

  陇海线上的列车车厢内,海涛静听着广播: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文章,直接指向了党内二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邓小平。

  过去的风雨岁月,随着“九一三”事件林彪的沉失,中国的政局发生了一系列微妙的质变。这些质变,让海涛这个最渺小的军人,陷入了难以自拨的沉思之中。

  从众多书报、广播、电视从及亍市巷尾的传闻中,林彪沉失之后,失去接班人的毛泽东,好久好久没有露面啦!就在陈毅逝世时,毛泽东身穿睡衣,突然出现在追悼大会上。会后,在与陈毅亲属闲谈中,毛泽东主席客观地评论了邓小平的功过是非。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周恩来违背毛泽东“此话不宜公开”的指示,借用毛泽东的谈话,大做文章。以请出一个好军师为由,让邓小平复出。出任了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中央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兼解放军总参谋长之职。

  短短的一年时间,邓小平在全国范围内,对工矿、企业、铁路、交通,实行了全面整顿。当时,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以及“批林批孔”运动,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对与错的斗争在不断深入,人心思定,掩盖着资产阶级代表们推行资本主义路线顺利进行的实质。以发展经济、促进生产,掩盖了资本主义“关、卡、压”制度的滋生与实施!同时,也孕育着资产阶级法权的再度膨胀!

  无论,当时的“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按照毛泽东的指示,大力宣扬,限制资产阶级法权,巩固无产阶级专政!可以整顿为由的各项规章制度,仍是在各条战线上得以顺利实施。

  巳是癌症在体,病危中的周恩来,“明察”国内政坛风云变幻,在病床上召见了各大军区司令员。告诫他们;“现在是笔杆子压倒枪杆子,你们要注重政治,要以枪杆子压倒笔杆子,掌握国家的主动权!”

  生活在最底层的海涛,一介草民,就算是部队基层干部,一直从事宣传教育工作,也和其他人一样,除了中央广播,就是几张报纸,还有流传在军营内外的一些小道消息。他目睹文化大革命的发展与深入,从表面的现象看,他也感到毛泽东的政治运动太频繁,影响了工农业生产和国家经济发展。无论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等为首的知识分子,整天讲要批这个、批那个,狠抓阶级斗争,加強思想革命化,限制资产阶级法权。可什么叫法权?海涛这个文化程度不高,理论水平贫乏的军人,怎么也弄不清楚。他只看到邓小平复出,万里当了铁道部长,火车开始正点了。通过各条战线的全面整顿,工厂开始生产了!可到底谁是正确的,谁是错误的,实在让人很难分得清楚。

  作为军人,听说周总理在病床上,召见了各大军区司令员。还觉得周总理日理万机,病卧在床还关心党和国家的命运,关心部队的建设。自认为:军队是国家政权的柱石,钢铁长城,党和国家的命运,只能靠枪杆子!毛泽东不是教导我们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吗?靠笔杆子就是支撑不了天下吗?因而,在言谈中时常流露出对周总理的崇敬,对王洪文为首的“四人帮”极其厌恶。总认为周恩来一生无后,全身心赴在党和国家的事业上,忠心耿耿为人民、呕心沥血地工作、高风亮节、人之楷模。谁会去深究周在病床上给那些军之高端们临终嘱托之内含呢?谁又会去联想毛泽东健在,周让这些军之高端们去跟谁夺取政权呢?机关的参谋、干事、助理员们言谈中,故意把张春桥称为公眼镜,江青称为母眼镜,以示对“四人帮”的敌视。

  海涛对广播里、报纸上,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文章、言论,把邓小平“三项指示为纲,进行全面整顿”的指示,批判是对工人,实行的关卡压,拿生产压革命,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很不理解,还为邓小平呜不平呢!

  当毛泽东发出最新指示:”党外有党,党内有派,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 时,海涛还认为是反常现象,使他的政治观点和认识产生了混乱。他认为入党以来,整天喊;共产党是伟大、光荣、正确的无产阶级政党!可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的教导,又说明了什么呢?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那么这个党,不就成了两个阶级共存的党了吗?何来的纯洁、伟大、光荣与正确呢?是毛泽东主席年纪大了,思想糊涂了!人家邓小平搞的全面整顿,火车正奌了!工厂生产了!这有啥不好呢?没有规章制度,不就乱了套吗?这咋叫是对工人实行关、卡、压呢?嗨!真让海涛琢磨不透阿!到底哪是对的呢?

  火车到站了,海涛的思绪又回到现实中来了。中牟县小小火车站,仍然是过去那样,客流稀少,尘土飞扬。早在站上接他的小方,黑油油的脸蛋上布满了沙尘。嘴里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迎接走下车厢的海涛。组长与放映员说说笑笑,共骑在一辆自行车上,沿着新修的土公路来到刚刚建成不久的新营房。

  部队礼堂的大厅里,海涛和老左见面了!分离几天,他俩总有不少的话需要交谈。组里的放映员和海涛寒暄了几句后,都自觉地回避了,他们心里很清楚,海涛和老战友有话要谈。

  “周总理逝世了,可中央通知,不让各地区、各单位设灵堂悼念!”老左第一句话就是说周恩来逝世的事。

  “周总理跟毛主席一辈子了,到目前为止,还未见主席说一句话。在周总理病重期间,毛主席从未去看过,也没让任何人代表他去探望。这里面是否有啥隐情呢?现在,又不让各地开追悼会,到底有啥说起呢?周总理跟他干了一辈子,还不如陈老总吗?”海涛一连串的疑问,也把老左这个机关有名的消息灵通人士问住了。两人都沉默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1月15日,是中央给周恩来召开追悼会的日子。按照中央指示精神,各地区、各单位、各团体不准设灵堂、召开追悼会。政治处的胡副主任,还专门来通知海涛,严格按中央指示精神办事!

  可海涛与老左,根本都没把中央指示精神和团里首长的指示放在心上。他们怀着对周总理无限崇敬的心情,硬是在大礼堂的舞台上,挂上周总理的遗像,黑纱、白花设置在遗像周围。

  宣传股长跑来了,见到舞台上的一切,气急败坏地让他们撤除。可生性倔强的海涛,根本不听他那一套,立眉瞪眼地对股长说:“看你们谁敢动一下!”

  他们明知团里正在召开党委会议,各营首长都参加了会议,可他俩硬是把高音喇叭开启,哀乐在东西营区的上空响起。

  沉重的哀乐声,震荡着凝固已久的空气,也震荡着军营干战们的心。他们怀着朴实的情感和对总理的崇敬心理,一个连队接一个连队,自动地结队来到礼堂,默默地向总理遗像鞠躬,又默默地退出礼堂。有一个年青的小战士,一人来到礼堂,在空荡荡的礼堂中,默默地流泪,追悼逝去的伟人。

  团党委会,被大喇叭中的哀乐冲击着,营团首长也结队来到礼堂,集体向遗像默哀、致敬!

  海涛有生以来,第一次违犯组织纪律,第一次大胆地抗拒领导指示。他感到心里平衡了!他自认为:为周总理这样一位伟人,鸣不平的行动,顺民心、合民意。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好事、痛快事、正经事!

  为悼念周总理,各地发生了骚动。悼念总理、反对“四人帮”的活动日异高涨。从白山黑水,到南海之滨,全国各地白花似雪,各种悼念总理的诗抄,反击“四人帮”的秽语,如沙尘暴一样,涌现于中华大地。

  南京率先出现了“总理遗言”,矛头直指当时的党中央。军营里,团机关的参谋、干事、助理员,三、五一群地聚到一起,议论纷纷,传播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小道消息,一时间,军营机关成了小道消息的聚散地。他们陷入了迷茫之中,都在猜测着中国的政局动向。

  面对来自各方面的小道消息,这些受毛泽东思想教育多年的军人,无形中对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作法,滋生了怀疑。他们坚信党中央、毛主席不会有错,他们认为中央的指示,可能是“四人帮”一伙,盗用毛主席的名义,而发出的指示,代表不了党中央和毛主席!

  清明时节雨纷飞,民俗追悼亡人的日子来到了。这年的4月5日,中华大地格外的不平静。随着各地群众悼念周恩来的活动日渐升级,天安门广场成了花圈的海洋,人民英雄纪念碑下,聚集起来自全国各地的追悼者。从纸花、真花、绢花、发展到钢铁花圈。

  一时间,广场成了一些人,发泄怒气的会场。有演讲的、有朗诵诗词的、有张贴诗文的、还有传抄诗稿的。南京一名工人意想伪造出来的一份“总理遗言”,成了讨罚“四人帮”的动员令。他们口诛笔罚,诗词、诗抄、演讲不断地扩大着影响,利用人民对总理的朴实感情,鼓动着人们,痛斥“四人帮”的“倒行逆施”。这种“义愤”日异高涨,几千人、几万人。群情激昂、慷慨陈词,他们声讨“四人帮”,支持邓小平的正确领导。

  [注: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大典’’一书记述:此举引起了党中央的重视,党中央及时召集北京的政治局委员,研究连日来在天安门前悼念周总理的情况,认为是建国以来所没有过的,是有计划、有组织的反革命性质的反扑。“是反革命煽动群众借此反对毛主席、反对党中央,干扰破坏斗争大方向”。

  会议认为,当时北京的情况,多数人是悼念总理,少部分有含沙射影,攻击中央的,个别言论是非常恶毒的,认为是反革命反扑。很明显地看出,存在一个地下的裴多菲俱乐部,有计划、有组织的活动。

  毛主席及时圈阅了这份情况报告。

  按照中央指示,天安门前布置了工人、民兵和公安人员,开始清理广场的花圈和标语。

  大批不明真相的群众涌向天安门,以花圈被收走,听说还要抓人,气愤地提出“还我花圈,还我战友”,并同部分民兵、警察发生了冲突。公安部门的广播车和警车被砸毁了,广场东南角的“工人民兵指挥部”被烧着了。

  中央政治局部分人员,在人民大会堂注视着广场事态的变化。晚上6时,由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吴德出面,发表广播讲话。声言在天安门广场,有坏人破坏捣乱,进行反革命活动,要认清这一事件的反动性,戳穿他们的阴谋诡计,要求群众立即离开广场,不要受他们的蒙蔽。

  9时30分,一万名首都民兵、三千名公安人员和五个营的警卫部队,封锁了天安门广场,逮捕了一批嚣张分子。

  4月6日,部分在京中央政治局委员,听取了北京市委关于天安门事件的汇报,认为是反革命暴乱性质,并决定继续组织三万民兵、九个营的兵力在广场和市区待命。会议建议北京市委将此次事件写成材料,通报全国,以便各地掌握情况,有所准备。

  事件发生后,经中央政治局决议,交毛主席阅批,撤销了邓小平的一切职务、保留党籍、以观后效。任命华国锋为总理,党的第一副主席。

  4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了这两项决议和吴德在天安门广场的广播讲话,以及现场报导了发生在“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政治事件”。此后,在全国范围内开始批判邓小平的修正主义路线。

  4月18日,人民日报又发表社论《天安门广场事件说明了什么》,称邓小平是右倾翻案风的总后台。从清华少数人的诬告,到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政治事件,都有深刻的政治背景和阶级根源,其原因出于邓小平。]

  天安门事件的暴发到平息,传到军营。机关的参谋、干事、助理员们,又有新的议论话题了。对天安门事件的对与错,谁也难以认定,大多数认为中央的决议是正确的;还有个别人感到天安门事件,是群众自发的悼念活动,代表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意愿,是正确的。到底对与错,历史做出了回答。在海涛的政治识别能力中,他的自我感觉良好。他认为群众的心情和过激行为可以理解。但事件真相,究竟有没有政治斗争的内含,以及个别别有用心之人的介入,只有时间和历史来鉴别正确与否了。

  海涛是个普普通通的草民,在政治路线斗争的风浪中,只能随波逐流。自认为随心而作的“哀悼壮举”,又让他陷入难以跳出的迷惘之中。周恩来这一举世伟人,对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长壮大,是功是过?在新中国第一代领导群体中是奸还是忠?可真让人们难以评说。海涛面对这动荡不定的政治局面,他只好默认一条,“功过是非,千秋功罪,让后人去评说吧”!

  天塌啦

  可怕的龙年,东方沃土的上空,如万条蛟龙在翻滚搏斗,电闪雷鸣,震憾着中华大地!

  年初的1月8日,活跃在中国政坛的周恩来逝世了;4月5日暴发了天安门事件;夏季,河南省驻马店地区发生洪灾,数万人丧生于洪水之中;7月28日,河北省唐山市发生大地震,二十四万唐山市民,又魂归天界;随后,东北上空降下了陨石雨。这天塌地陷,震惊着一代伟人毛泽东。当东北降下陨石雨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年迈多病的毛泽东,没让人搀扶,奇迹般地拖着病体,迈步走到卧室窗前,面朝着东北方,久久地呆立在那里。

  可能是先天预兆,龙年之始到如今,他老人家得到的总是噩耗。天塌地陷的惩兆,预示着他革命生涯的终结。同样,使他预感到,自己创建的新型社会体制,将随着他生命的终结,发生难以预测地变更。高大魁武的身姿,久久地站立在那里,这是他病重以来的第一次长久地站立,也是这位一代伟人最后的站立。

  忆往昔,峥嵘岁月;他领导中国共产党,从秋收起义,五次反围剿,两万五千里长征,建立延安根据地,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从镇反、土改,三反、五反,工商企业改造,统购统销,到人民公社、大跃进。党和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了巩固政权,保证党不变质、国不变色,他发动了史无前例的大革命!

  可天违人愿,正当他雄心勃勃,在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两个司令部的生死搏斗,异常尖锐复杂的白热化之时,他的躯体,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衰老了!

  年初的周恩来逝世:“四.五”的天安门事件;以及前几年,林彪的沉失;邓小平的复出:邓小平,不经政治局研究,而实施的“三项指示为纲”、“全面整顿”。使他预感到;共产党执政以来的路线斗争,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政治权力,也发生着极为明显的沉沦!

  毛泽东预感到,自己的生命之钟即将停摆,也预感到,自已开创的事业,将会就此而衰变啦!行将去会见马、列的他,已经无力回天了!

  9月9日,这个九九吉祥的数字,如今成了世人难以置信和狂悲的忌日,也是中华民族亿万万劳苦大众绝望的日子!在这秋高气爽的金秋时节,随着东方这一巨人的生命停息,大地且是一片沉寂,灾难深重的中华大地上,发出了沉痛的哀涛与悲啼。

  毛泽东------这个东方巨子,中华大地的千古精英,改地换天的第一位英明领袖,开明的统治者----逝世了!噩耗如刺骨的寒流,穿透广大劳苦大众者的肌体,透入人们的心扉!

  祖祖辈辈生活在古辕镇上的农民,听到这一噩耗,如晴天霹雳,把人们的大脑震荡成一片空白。

  失去了主心骨的人们,嚎啕痛哭之声,凝结成一句话;“天塌了!”。

  9月9日清晨的古辕镇,人们还是日出而作,忙收秋粟。

  利用出差之际的海涛,为营造自己的房舍,拖着病体,一个人在刚盖好一层的平房里忙碌着。泥水、汗水,已经湿透他的衣衫和肌体。他一个人,和好泥巴,又将泥巴铲到盆里,举放到脚手架板上,而后爬上架板,一小块一小块地糊到土墙上,填平磨光。一上一下,累得他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古辕镇大队的高音喇叭响起来了!深沉的哀乐过后,中央电台播音员,沉重缓慢的声波,震荡着海涛的耳膜!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毛泽东同志……于1976年9月9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啊!!!海涛愣在那里啦!手里的泥摸,慢慢地滑向地面,好似没发出任何声响。他痴呆地听着外边的喇叭声响,脑海里一片空白!

  年青的军人,在那注重出身的年代里,他出身中农家庭,无论他人如何看待,但军旅生涯和社会现实,塑就了他与贫下中农,心连心的情感。为全人类劳苦大众翻身解放,实现,人人平等,共同富裕的美好愿望,而为之奋斗终身的入党誓言,早把他从农民小资产阶级思想中,解脱出来了!

  在海涛的脑海里,充满着对人民领袖的敬和爱。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是他听到的第一首歌曲,也是他学会的第一首歌曲。

  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

  正由于有了毛泽东,才有了新中国,才有了劳动人民翻身得解放!

  正因为有了毛泽东,中国的社会制度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与人的关系,才有了平等的说法,劳动者首次成为国家的主人翁!

  从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到人民公社的大集体,无论中间经历过多少坎坷,翻身农民无不把领袖来歌颂。就连最顽固的老中农----老海福,面对现实,也时常在人前赞扬:“无论咋样说,毛老汉领导下,没有了强盗,再不用怕人偷、怕人抢了!”

  当社会出现的浮夸与不正之风时,他常念叨的又一句话,就是:“毛老汉的经都是好经,都叫那些歪嘴和尚念歪了!”他佩服共产党,更佩服毛泽东,他对党和政府的政策、法令极其信赖,把政策执行中的过失归罪于执行者。始终相信人民的领袖毛泽东,敬仰领袖毛泽东。

  海涛回顾二十余年的经历,纵观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深深认识到:古往今来,唯有毛泽东,灵活运用马克思主义,把马列主义与中国的革命实际相结合,在中国这块古老的国土上,实践了社会主义的优越制度。

  虽然,出现过浮夸和冒进,但中华民族,从封建奴役、屈辱和压迫下度过来的人们,亲身体验、感受到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和丰实。毛主席的“艰苦奋斗,奋发图强”,激励几亿人民战天斗地,迅速医好了战争的创伤,国民经济迅速得以恢复。

  当天災人禍来临之时,从主席到平民,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勒紧裤带,节衣缩食,度过了三年自然灾害,还清了朝鲜战场欠下的苏联外债。

  在毛泽东主席的英明领导下,在朝鲜、越南两个战场上,与武装到牙齿的美帝国主义進行过较量,充分显示了中华民族,敢于抗击外来之敌,揭示了帝国主义纸老虎的真正面貌,中国在世界上成为东方列强。

  毛主席“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伟大号召,在短短的十几年内,中国造出了原子弹,工农业得到迅速发展,成为既无内债又无外债的国家。

  毛泽东“三个世界”划分的理论,使中华民族成了,世界渴望独立、自主、翻身、解放的革命阵营和领导核心。

  中国这一伟大民族,在过去上百年,饱受帝国主义侵略、欺辱的民族,终于扬眉吐气,享有了公正的人格和地位;民族尊严受到了全世界,包括敌人在内的承认和尊重。

  在社会主义的优越制度下,各族人民空前团结,人与人是那样的平等和友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社会治安秩序空前稳定。

  干部以人民勤务员的身份,履行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伟大宗旨。

  金钱再也不是万能的了,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上的荣耀。毛主席的“斗私批修”教导,使亿万中国人树立起一个公而忘私的信念。他们把贪污、受贿、偷鸡摸狗、男盗女娼的不良行为,视为奇耻大辱。

  城乡差别,逐步缩小,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差别缩小了,官与民、党与群的关系相溶于水。党的号召,令行禁止,主席的一句话,全国震动,真是党心、民心,心心相连。从这些举不胜举的現实中,海涛得出一个结论: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

  毛泽东逝世了,中华民族能否继续强盛?社会主义制度能否继续发扬?共产党的优良传统能否光大?......?

  众多的疑问缠绕着海涛悲伤的神经,海涛在哀乐声中病倒了!高烧!连续不断的高烧!使他丧失了往日的神态。

  9月18日,毛泽东的追悼大会将在北京召开啦!病中的海涛,再也躺不住了。他拖着病弱的身体,步履蹒跚地来到大队部。和村里几位能写会画、心灵手巧的人,共同编制着庞大的花环,布置起悼念毛主席的灵堂。

  9月18日下午3时,随着北京的追悼大会哀乐声响,古辕镇上,数千名男女老少,集结在大队部的庭院内外和古辕镇的大街上。他们戴着自备的黑纱、白花,面向北方,默默地站立。人群中,有久经风雨,布满皱纹的男女老者;有油黑发亮,强肋壮骨的青壮年;有丰满、壮实的农家少女;还有满面幼稚的孩童。他们个个面孔都是那么严肃,也同样盈满了悲丧。泪水顺着不同的肤色流经面颊,无声地滴落到黄土地上……..。

  默哀、鞠躬,华国锋缓慢而沉痛地宣告:“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永垂不朽!”

  声音刚落,大队部的庭院内外,立即被嚎啕的痛哭声音震动。他们发自内心的嚎啕、哽咽,夹杂着呜咽与呐喊!

  海涛眼望着这些,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动者,他们的哭嚎,如决堤的江河,又如万顷狂涛,震耳欲聋。那一个个翻身得解放的老头、老太婆,沙哑的哭嚎早就没有了泪水,仅有一张张缺少牙齿的口舌,无数遍地唠叨着:“天塌啦!可咋办啊!”的呜咽和干嚎。

  是啊!天塌了!人们失去了毛主席,中国将何去何从?这一巨大的问号,在这群农民的浅簿、简单、愚笨的脑海中翻腾。面对国家的动荡政局,他们感到没有人能替代人民领袖的位置。失去了毛泽东,劳动人民失去了主心骨!看到这一张张焦黄、忧愁、哭嚎的面孔,听到这一句句沙哑、撕心裂肺的哭嚎,海涛第一次感到后怕!

  “资本主义复辟,人民将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这简要论断,再次回荡在海涛的脑海里。

  中国!毛泽东逝世后,谁来担任这一国之主呢?中国!这艘巨大的航船,由谁来撑舵?又驶向何方呢?何去何从的中国,再次经受着伟大而艰难的抉择!

  老左来电催促海涛归队,海涛怀着不安和猜疑,拖着病弱难移的双腿,登上火车归队了。

  大礼堂前,老左无声无息地呆坐在水泥台阶上,海涛迈着病弱的步履,支撑着骨瘦如材的身体,如一行动飘移的幽灵飘到他的面前。他凝视着海涛焦黄的面孔,好半天才喊了声:“海涛!是你啊!!你咋成这样了?我都认不出来是你啦!”俩位好友紧握着双手,好半天,海涛都没说出话来。

  海涛的病更重了,无名的高烧,一天比一天利害。他时常陷入昏迷状态,口里不时的喊着亲人的名字。老左、老尚……众多的好友,围在他的床前。政治处的领导来了,七手八脚把他抬到卫生队。

  天不绝人,病魔再一次告别了海涛,他从死亡线上又挣扎过来了!

  可中华民族,却未能摆脱政治、经济上的灾难。可怕的龙年,天塌地陷之后,朱德 、毛泽东撒手仙逝,忠厚的华国锋,处左右两派信任的中间人物,集党、政、军领导大权于一身:以党中央主席、国务院总理、中央军委主席之身份,肩负着全国人民的希望,继承毛泽东的遗愿,高举毛泽东的伟大旗帜,继续实践毛泽东开创并奋斗终生的业绩!

  与此同时,另一股暗流也在涌动,而且越来越疯狂!那些在文化大革命中以痛改前非、信誓永不翻案的复僻者,把贪婪的欲望,早已寄托在忠厚、耿直、劣谋的华主席身上!他们利用他的忠厚,一遍遍地上书效忠英明领袖,背后却一次次策谋于密室。他们在窥测时机,实现复辟资本主义的理想,以实现主子的临终遗愿,恢复一部分人失去的天堂!

  ‘“英明” 的华国锋没有把“两个凡是” 坚持下来,而是在一些别有用心者的纵容下,在叶剑英、汪东兴的支持下,将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以召开会议为由,一个一个秘密拘捕了!毛泽东的尸骨未寒,其夫人和追随者一个个被关进了秦城监狱,这就是世界闻名“大快人心事,粉碎四人帮” 的“伟大壮举” !也就这一“英明决策”和“果断行动”,彻底葬送了毛泽东开创的新型社会,让千千万万革命先烈的鲜血付诸东流!

  历史,新中国的历史,随着毛泽东的逝世,翻过了美好壮丽的一页。当人们回顾历史之时,总会留恋那过去的岁月。

  是啊!毛泽东领导的中国共产党,浴血奋战推翻了蒋家王朝,在神州大地上创建了前所未有的新型社会。消灭了压迫与剥削,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在人人平等的新时代里,全国人民奋发图强,在短短的十年里,使中国这一穷二白的国土上,焕发出勃勃生机。

  中国人民步出了贫穷,抛弃了落后,成了世界东方的巨人。这个巨人曾因毛泽东的隐退,经历过一段“恢复” 的倒退。私有制曾一度替代公有制重新回到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里,还是毛泽东,明察秋毫,再次力挽狂澜,发起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又一次夺权斗争,扭转了社会主义前进的航向。

  在这十年里,人的思想产生着新的飞跃,精神文明再次回到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富与贫、城与乡、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的差别空前缩小。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退出了戏剧舞台,工农兵首次成了文艺舞台上的主角。公有制的巩固与发展,人们的私欲得以控制与唾弃,人们的精神面貌和思想追求发生了质的变化,社会公德和文明空前高尚!人民,劳动人民真正成为国家的主人!

  毛泽东的逝世,历史也随之翻过了那美丽壮观的一页,从此再也没人提倡对资产阶级法权的限制,再也不提阶级斗争,再也不提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人们不再崇尚” 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的学说。国家干部表面仍是宏扬”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的宗旨,实际行为中,巳感到实践这一宗旨的人太愚蠢、太幼稚啦!共产党的干部以从人民的公仆的身份演变为人民的老爷啦!劳动人民,也从国家的主人受人崇敬的地位上,降至受人役使、唾弃的奴隶啦!人人追崇的是金钱、享受、名誉与地位,道德和文明与愚蠢、无能成了同意词!毛泽东时代的美好社会体制,只能成为人们梦中的幻境!

 

  停两年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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