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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A省十二年》(80、81)

作者:高飞 发布时间:2019-08-12 10:28:59 来源:民族复兴网 字体:   |    |  

第80章

肖燕子奇货可居升台长

司马达据理挑战常委会

  达世昌一看王模把自己的老婆戈欣都攻下来了,气得鼓鼓的他,心里一沉,觉得没有必要再和王模争议下去,便找个台阶告辞,回家和戈欣谈话去了。

  戈欣是市保密厂的老会计。名为保密厂,实际就是造枪炮的。那是解放战争末期,在解放军某速成文化班毕业的达世昌,被派到保密厂工人夜校去当文化教员,和小他十二岁的戈欣一见钟情,结为夫妻。两口子情深意笃,生有两男一女。两个儿子在保密厂子弟学校毕业后,又先后成为厂里的职工,被大家誉为“杨家将”式的革命家庭。进入七十年代保密厂从山区搬到市郊,戈欣升任厂财务科长,达世昌调入市委宣传部任理论干事,后来升任理论研究室主任。就在这个时候,戈欣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医院诊断为冠心病,便长期病休了。达世昌匆忙回到家里,考虑到老伴身体不好,他用拉瓜的形式,问道:

  “老戈呀,王模同志最近到咱家来过?”

  “来过,咋啦?人家是跟小费出来办事,顺便看了看我这个老病号……”

  “王副局长好像讲了一通公司的事吧?”

  “对。他说你们广播局的公司发了,小费已经聘你担任首席高级顾问,每月至少二百块钱的顾问工资。还要请我去当他们的‘会计指导’,我代表咱全家感谢了他们的关照……”

  “哎呀!我的戈同志,你咋能这样表态呢?我一个党的处级干部,每月拿一百二、三十块的工资,当个顾问这是工作,咋能又去拿一份工资呢?说心里话,我也不同意你老戈到那里当什么‘会计指导’。一个老心脏病患者,保护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明白吗?这么大的事,你早应该跟我通个气才是……”

  “我就知道你达世昌会来这一套,当时小费说得死死的,不让我跟你露,怕你闹脾气。还是王模同志敢说话,他说能把你这个老左派扳过来……”

  “王模同志已经跟我辩论过了,他那个三寸不烂之舌并没有说服我。现在,我想跟你统一下认识,顾问工资我不要,你也不要去公司当什么‘会计指导’,好好在家保养你的身体。”

  “我不同意你这老左派的意见,别的老干部当顾问可以拿顾问工资,你为什么不能拿?难道人家都是资产阶级,就你是无产阶级?至于我去不去当那个‘会计指导’,那是我这个‘半边天’的权利,你就不要多管了。”

  “老戈同志,你咋这样讲话?那个‘小米加步枪’的战争年代,随时都有牺牲的危险,我们谁想过要多拿钱?如今生活好了,我拿着这么高的工资,你看病国家兜着,病休工资也不减,再要变着法去捞钱,那还像个老共产党员吗?”

  “那是什么年代?现在时代变了么!邓小平号召发财致富成为新的历史潮流,到我们这把年纪有幸赶上了这个末班车,能够多拿点钱,我觉得蛮不错呢!”

  “你老是钱呀钱的,当初我们入党宣誓的词儿,是不是都忘了?我们不是都宣誓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吗!这共产主义咋能和个人捞钱画等号哟!”

  “咋不能画等号呀?邓小平同志号召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里边就包括咱共产党员哩!你没看见报上天天在表扬个体发家的事么,这里头有不少就是共产党员哪!”

  “我当然看到了!但是,真正的共产党员应该心里有数,坚决照《党章》和毛主席的教导办,不能跟着修正主义的某个讲话或口号跑,这样要犯路线错误的!”

  “行了行了,都啥时候了你还讲那个‘路线斗争?’已经没有修正主义那一说了,你老达不跟那是你的事,我是跟定了。”

  “我的老戈同志,我们志同道合了大半辈子,难道真的要分成两股道?非得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犯错误?”

  “老达,你不要吓唬人了,我现在心律过速,要休息一会儿……”

  戈欣说着,竟捂住心口眯眼仰坐在沙发上。达世昌一看这情景,忙着上前抚卫着老伴,安慰道:

  “我不说了,不说了,保重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

  ……

  今天,市广播局党委根据市委宣传部的决定,发出了关于任命陈沂为电视台长、肖燕子为副台长的《通知》。各科室及音像公司接到这个红头文件,立刻舆论哗然。因为在李瑞和王模短兵相接的“拉锯战”中,一直被动应付的李瑞,第一次以党委的名义发出这样一个关于人事的通知,表明自己主导广播局人事大权的地位,不容质疑。当然,喜欢月月拿大把奖金的人们,还是满心里盼着王模来个全方位的大突破。在各式各样的猜测和不同意见的撞击中,这里震动最大的,当然就数费林了。他一时猜不透这幕后的具体背景,忙着到王模那里去了解情况。只见他不声不响地送上局党委的《通知》,小声说道:

  “王局长,你瞧瞧这个。”

  “噢,李瑞那小子又跟我们耍了一手。小费,你看出他是啥意思了吗?”

  “内里有什么背景我不清楚,但表面露出来的意思,他是想借着宣传部的旗号,放一个小小的汽球,目的是向大家显示他在广播局的那种主导地位……”

  “你分析得不错。这阵子我们搞了他个灰头土脸,他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呀!想想看,我们开创了奖金超过工资的新纪元,他干鼓肚没办法;我们一举完成了公司的承包改制,他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最近,我们绕过‘控办’买了日本的皇冠轿车,他照样是有脾气又没脾气。就是在这么一种败北的形势下,他抓住了市委宣传部关于任命电视台班子的一纸决定,重新发一个《通知》来为自己壮壮门面。不过,还是有一点值得我们注意,宣传部突然把燕子提拔起来,怕是有分化瓦解我们的不良用心吧?”

  “他分化得了吗,肖主任早就是我们船上的人了,她和四妞一直是你的左膀右臂……”

  “那当然不假。但是历史的经验证明,一是升官,另一个是增加俸禄,这是瓦解对方、扩大自己势力的两大法宝,真正能顶住这种诱惑的人不多呀!你去叫一下燕子,咱摸摸她的底细。”

  费林立马就给肖燕子打了个电话,结果办公室无人接听,便又亲自跑了一趟,仍然没找到肖燕子的影儿。其实,此刻的肖燕子正在李瑞的办公室里进行着调任新职的谈话:

  “燕子呀,”李瑞十分亲切地说:“局党委和市委宣传部领导一直关注着你的进步,在我们电视台开播的前夕做出决定,由陈沂同志和你搭伙,把这一摊管起来。张谦部长一再嘱咐,电视有声音又有影像,比广播电台的影响要大很多,第一位的就是要保证安全播出,不出问题。在宣传上严格的按中央的口径办事。遇到拿不准的问题,要注意请示报告,局党委定不了的就请示市委,市委定不了的,就请示省委……总之,不要自作主张。”

  “感谢领导对我的关怀和信任,”肖燕子也会用官场的套数说话:“说心里话,突然挑这么重的担子,我着实也有点不安,主要是能力不够,生怕干不好呢!希望领导多多指导。刚才李局长讲到宣传口径问题,以我现在的观察,还真不大好掌握呢!你说以中央的口径为准,但省、市领导的指示就在眼前,又跟中央的口径不大一样,咋处理呀?比方说‘全民皆商’,《人民日报》就没这种提法,省、市几乎是逢会大讲。还有,‘改革开放的内涵’到底是啥呀?《人民日报》讲是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省、市领导却发挥为‘补资本主义的课’、 ‘和西方世界全面接轨’。我们如果硬顶着一点不报,肯定就要挨板子呀!这个架式太难拿了。”

  “实际工作中确实有这个问题,比如分田到户联产承包,中央的口径是宜分则分,宜统则统。我们在当地党委的号令下,就只宣传一个‘分’字,这原则上是不对的,所以,要特别强调照中央的口径办么。当然,遇到某种紧急情况,即使不合中央口径,省市领导硬性指示,我们还得要按下级服从上级,个人服从组织的原则处理。这种灵活处置,已经成为改革开放不成文的惯例。”

  “还有一件事不知领导考虑了没有,我听说省电视台的广告收入,省财政有照顾,一可以不上税,二可以不上交,主要留做发展电视事业用,同时提高电视职工的福利。我们市电视台刚刚起步,也应该这样。”

  “这我也听说了,我们会考虑向上级请示报告的。你说到这,我倒想起一个问题,电视台在郊区,离市中心较远,局里已请示市政府给你们配备一部面包型班车。以后音像公司的事你就不要介入了,把全部精力集中到电视宣传上来。”

  “这个……自打费林成了承包人,我就全部撤出来了。咦,李局长听到什么反映了吗?”

  “听到一点,说你还兼着音像公司的顾问……多拿一份顾问工资”。

  “噢,你说这顾问的事呀!费林倒是对我有这个要求,可我是这样答应他的:有事可以帮忙,但没有接受他的聘书……”

  肖燕子用模模糊糊的概念讲了这么一通,李瑞不想较真追问,却用表彰的口气,鼓励道:

  “这很好么!你是首长的孩子,又是我们列入计划培养的接班人,就得有这种共产党人的清醒头脑,拒腐蚀永不沾嘛!顺便我也跟你交个底,像王模那种违规违纪的政客伎俩和金钱挂帅的一套作法,虽然可以得意于一时,但终究是站不住脚的,必定会受到法纪的制裁。燕子呀!你是个聪明人,一定要心中有数,和他保持应有的距离……”

  “这个,李局长你不必担心。我和王模同志属正常工作关系。对他的看法,我一向有个概括的比喻,叫做‘优点很突出,缺点也很厉害。’比方说他爱喝大酒,爱说大话,我就几次提出批评意见。但是,他有一条很得人心,即敢于实行物质利益原则,你们这些老同志是不是也该从中受到一点启发呢……”

  肖燕子说到这,“老书记”田丰顾问进来了。他好像胸有成竹地笑着说:“燕子新官要上任了,我用共产党的老传统给你饯行,赠你清茶一杯呀!”

  “看‘老书记’说的,燕子我并没有走远,多着有五里路吧!还是在‘老书记’、老局长身边么!以后二老有什么指示,随时招呼一声就行啦!”

  “咦,老李呀!”田丰坐下,看一眼李瑞道:“那个‘转播’的事说了吧?”

  “还没有讲。我想燕子已经知道了吧?咦,燕子你试播那个‘知识精英座谈会’, 实在是有失慎重呀!市委和省委已经定性那是一次‘反党’聚会……”

  “这个事,我心里也很腻味呢!”肖燕子像是说明情况道:“本来是突发奇想,把转播车开过去试试机器讯号,又觉得会议是臧省长和黎书记肯定的,根本没想到有‘反党’这档子事呀!”

  “不过,你不要背什么包袱。”李瑞继续鼓励道:“张谦部长已经了解‘试机’这番意思,跟他们的‘反党’没有关系,今后提高警觉就是了。”

  “还有一件事,我得嘱咐燕子,”田丰接着说道:“听说你跟那个翁大洪关系不错。这个人思想极端,资产阶级的杂秽不少,他跟你这个根红苗正的接班人,咋说也不是一个品位,你要跟他保持点距离呀!”

  “其实,‘老书记’有点过虑了。翁大洪这个人主要是个性强。他认准的理儿很难放弃,搞艺术摄影很有特色,我主要是跟他讨论摄影技艺……”

  肖燕子正想介绍一番翁大洪的摄影特点,就听屋门“彭”地一声,翁大洪一个踏步进来了。张口便大咧咧地说:

  “燕子你是真难找着,我估摸着你就在李局长这里呢!”

  “大洪,你这个冒失鬼,也不敲敲门,我们正开会呢!”

  “哪,对不起,你们接着开,我在外边等一会儿。”

  翁大洪倒也敞快,他一转身又出去了。李瑞苦笑着,看看田丰道:

  “也许燕子的分析有实际的一面,这翁大洪是有点怪癖呢!我看咱就谈到这好不好,燕子你快去待客……”

  肖燕子出去了。见翁大洪在楼道里蹲着,忙招呼道:

  “翁大记者,请,到我办公室吧!”

  俩人来到办公室坐定,就见翁大洪用神秘的口气,小声道:

  “燕子主任,知道我找你干啥吗?”

  “我哪知道?你吊的啥胃口?”

  “想找你走个‘后门’呀!”

  “走我的‘后门’?买电视机?”

  “不是。”

  “那是啥呀?”

  “想请你跟咱肖书记说说,不要整咱黄教授、孔繁苓和水淼了。他们刚扬眉吐气了几年,想做点贡献还没有开始,又叫共产党整上了。叫你说这能让人接受吗?”

  “那天……警察不就是把你带走了?黄教授、孔副市长和水淼都没事呀!咋又整上了?”

  “其实,我倒没事,兴许是我沾了自己是民主党派‘民盟成员’的光,公安局跟我问了问情况,还扰了他们一顿饭吃,就回来了。谁知道,这老鼠叼木锨——大头在后头哩!黄教授被撵出了共产党,孔繁苓和水淼都在写检查呀!”

  “哎呀!要是敢动黄教授和孔副市长,这不是市委能定的事情,肯定是省委下的指示。要想救他们,找我爸不行,得去求臧省长,只有臧省长出面才可能板过省委……”

  “我刚才找过臧省长了,他说解决省委问题要等下一步,眼下先叫市委来个‘按兵不动’。他已经跟你爸谈过了,好像你爸态度有点暧昧,叫我来搬搬你,跟肖书记点拨一下,只要他把问题拖住就算立大功!”

  “啊?那我试试吧!你记着代我向黄教授、孔副市长和水淼同志表示慰问,抽时间我去看望他们。”

  “这没问题,他们要是知道你有这么贴心的话,那会是非常感动的。顺便我也告诉你一件令人鼓舞的事,黄教授离开共产党一点都不消沉呢!他成立了个美术摄影爱好者联谊会,好多他的学生和社会上的爱好者都参加了,我毛遂自荐当了联谊会的秘书长,你这个摄影爱好者可以当个顾问呀!”

  “当顾问咱太嫩了,不够格呢!”

  “那就当个‘杠杆会员’,你总得比一般会员得多出一把力吧?”

  “什么杠杆不杠杆的,老教授用得着我,我不会推辞……”

  肖燕子说到这里,电话铃响了。她抓过话筒一听,是王模的声音,就回道:

  “王局长吗?我是燕子,有什么指示?”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在公司大楼呢!”

  “好好。”

  肖燕子放下电话,送走翁大洪,便去了刚装修好的音相公司大厦。他第一次来到新的公司大本营,一下子就尝到了鸟枪换炮的豪迈味道。原来那个雄劲的“职工教育大厦” 的楷书标牌已经没有了,代之以两个烫金的标牌:博阳音像有限公司和公侯大酒店。到了王模宽绰的办公室,更显出一派“大亨老板”的不凡气魄。肖燕子禁不住惊叹道:

  “王局长呀!你可是老妈子坐飞机 ——抖上天了。”

  “好!我现在就想听到这样的口碑。在博阳在北方,我们就是得有这种震人的品位,叫同行看到了打个冷颤!”

  “费林的办公室也这么高级吗?”

  “一个样,老达的、四妞的都如此。”

  王模说着,费林闻着风过来了,用嗔怪的口气埋怨道:

  “燕子主任一高升,就找不到影儿了。你刚才到哪儿去啦?”

  “我哪儿也没有去,人家李局长找我谈话哩!”

  “啊?李瑞谈话?”王模醋意道:“他又有啥小动作?”

  “可不是小动作呢!‘老书记’也参加了,属于非常严肃的谈话哟!”

  “都是谈了啥?”

  “鼓励的官话就不用说了,主要是指示我不能介入咱公司的事,更不能当顾问多拿一份顾问工资。一句话,就是要割断我和你们的关系。”

  “你是咋回答他的?”

  “我给他来了个迂回战术,两面手法。明确告诉他,自己局里的公司,费林要是有事求我帮忙,我总不能拒绝吧?但是,有一条那是肯定的,不能接受顾问的聘书。嘿,你猜怎么着?李局长怪了,他竟相信认可了我的说法。只是有一点我得问问你们,是谁嘴不严,暴露了我这秘密顾问的身份?”

  “可能是我随口搭言的告诉了达世昌……”王模看看费林,思索道:“达世昌又捅给了李瑞那小子……”

  “你王局长的大毛病,就是把不住自己这个嘴。咋能轻易跟达副局长交心呢?他是个喜欢把关定向的‘老传统’、‘老左派’,当初你们答应他进来就是个大失策呀!”

  “其实,你这只是看到了问题的一面。如果招数得当,叫达世昌为我所用也是完全可能的。更何况费林用小舅子对付姐夫的‘天然有理论’,到时候肯定会叫达世昌无奈地落声‘咳’!”

  “啊?费林你有啥法呀?”

  “我的法么,是王局长玩大战略,我跟他玩小战术。即便大战略拿不倒他,我这小战术也叫他没办法。达姐夫已经咬定钢牙不要顾问工资,我给他拐个小弯,秘密送给内当家的,表姐戈欣高兴得很呢!你这顾问工资我也想好了,交给你老妈保存,我相信阿姨会跟我配合的。”

  “费林这办法还可以。你记着,我这电视台一开播,第一个新闻性头条广告就是你这公侯大酒店开业。你一定把场面搞震动些。比方说,请省市领导和社会名人祝贺和文艺界名星演出祝兴……”

  肖燕子正眉飞色舞地说着,齐双剑在女儿四妞的陪同下进来了。齐老爷子一见肖燕子,顾不上和王模说话,就高喉咙大嗓门喊道:

  “燕子呀!听四妞说你升了电视台长了,我得好好摆一桌祝贺!”

  “哎呀!齐伯,你的美意我领了,小侄女可不能这么张扬呢!我们‘老书记’田丰同志有话,就是喝杯清茶,说说互相嘱托的话,这再好不过了!”

  “田丰那是革命年代的‘老皇历’了,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年代,逢喜事大贺是新潮流呀!你叫王局长说,对不对?”

  “老爷子讲的当然对喽!”王模接着捧场道:“齐顾问第一个作东了,我第二个作东。齐老兄你说,咱去哪?”

  “咱开回洋荤好不好?去博阳宾馆西餐厅吧!”

  “好!”费林禁不住鼓掌道:“我还没尝过西餐呢!肖台长,请吧!”

  几个人会意地点点头,坐“皇冠”向博阳宾馆驰去……

  ……

  话说邓发秘书长和纪委书记柴存接下了“劝和”司马达和齐双剑的任务,俩人做了一番研究,认定只要把司马达说通,主动就工商局简单生硬的执法方式做一点自我批评,再拨点钱奖励一下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同志,这个场就算圆下来了。问题是司马达会不会做自我批评,又会不会拨点钱奖励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职工,了解司马达底细的柴存却是有一点担心。只见他闪着不安的神色,委婉道:

  “老邓呀?凡事我们得做‘两点论’分析,这司马达也是‘红小鬼’出身的老家伙呢!向来是敢于碰硬的脾气。你想过没有,他一下子把齐双剑的问题捅到黎明星书记那里,就是要揭开盖子大闹么!我担心他不会接受肖书记这个‘劝和’的方略……”

  “他不接受,也得捏着鼻子接受。市委常委决定了,做为共产党员有意见可以保留,但不能有任何反对的表示!”

  “那是一般的组织原则呀!问题是他也握有黎明星同志的《批示》件,而黎明星同志又是省委常委,对市里的工作有居高临下的指挥权。他只要高举黎明星同志的《批示》,我们就不大好讲话呢!”

  “没什么不好讲的。省委打过招呼,黎明星同志虽然是省委常委,但在博阳市要照市委的集体领导原则办事。肖书记在,市委就由肖太坤同志主持。肖书记不在,由黎明星同志主持。更何况黎明星同志已经同意了肖书记的意见呢!”

  “要是这样,我有个建议,你老兄为主和司马达谈,我在一旁帮腔。这样子解决起来,我想可能会顺畅些。”

  “啊?老弟是主管纪检的常委,你来主谈责无旁贷么!咋跟我耍起小心眼啦?”

  “邓老兄你误会老弟了,咋不想想这件事的历史条件呀!我和司马达同志执行的是黎明星同志的同一个《批示》,调查工作也是联合进行的,并无分岐意见。如果我突然改口,用肖书记的《指示》谈话,就会引起司马达的诸多问号。老兄的位置就不同了,你是市委指示的最权威的发言人,按照党性原则,你咋讲,他都得好好地听着,有助于圆满解决问题呀!”

  “啊?”邓发听柴存又是论理又是恭敬的这么一说,倒也觉得所言不差,就首肯道:“好!我来主谈,你老弟帮腔。”

  这天上午十点,市工商局长司马达接到市委办公厅通知,准时来到常委小会议室,见只有邓秘书长和柴存同志在,就笑模悠悠道:

  “二位首长好?有什么指示?”

  “快坐下,司马达同志,”柴存热情地张罗着,又道:“关于你们报告的齐双剑同志的问题,常委在肖书记主持下讨论过了,已经做出决定,责成邓发同志和我向你传达一下……”

  “可以记录吗?”

  “记不记都可以,容后市委还要发个文件,”

  邓发秘书长旋即用严肃的口气,接过茬来说:

  “这件事情本来不大。市委认为,它虽然涉及违纪违法,却不应该也没有必要大动干戈。发生在市直机关么,通过市政府协调或者双方进行友好协商,完全可以顺畅解决的,不幸的是,你们双方却来了个情绪化作怪,把问题搞复杂了,现在市委决定用宜粗不宜细的办法了结此事,要求你们双方就自己的情绪化问题做自我批评。随后,齐双剑同志把处理走私电视机的收入上缴国库;市工商局对齐双剑同志和机关事务管理局维护地方利益所做的贡献,给予适当的现金奖励。司马达同志,看看,你对市委的决定有啥意见。”

  “我当然有自己的意见。但是,我有个要求,即看了市委的红头文件,再正式发表。”

  “刚才柴存同志讲了,文件容后发给你们”,邓发已经看出了司马达咄咄逼人的气势,便又以泰山压顶的气势,严肃道:“现在市委想知道你对这一决定的意见!”

  “你非要让我讲,我只能说,这是一个不分是非曲直、助纣为虐的决定,我坚决反对!”

  “司马达同志,你咋用这种恶劣的态度对待市委?难道忘了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的原则?”

  “这个原则我没忘,但你用的不是时候。市委既是要听我的意见,我就得坚持真理,讲真话。不要说是市委,就是省委和党中央也无权剥夺党员讲话的权利!”

  柴存一看司马达和邓发顶上牛了,忙微笑着帮腔道:

  “司马同志,别急别急。刚才,市委批评你们有‘情绪化’的问题,看看,你是不是又有点‘情绪化’了?我认为市委决定的核心,是落实法律规定的处理走私品收入全部上缴国库,这个是非曲直非常清楚么!至于叫你们双方各自进行自我批评,以及工商局拨出适当的钱奖励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同志,这是要展示一种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局观念。你司马同志是老党员了,在这一点上,应该用党性观念,体会市委的良苦用心……”

  “我现在还理解不了市委那种良苦用心。我只知道工商局依法执法。而齐双剑违法抗法,则应该受到严肃处理。工商局咋能面对袒护齐双剑的错误决定,去做昧着良心的自我批评呢?如果这也被称为‘情绪化’,那我要说,这种情绪化正是共产党员不可缺少的革命斗志!”

  “司马同志,你开口依法执法,闭口齐双剑违纪违法,难道自己没有一点做得不妥或者不周的地方吗?你那个兰科长一会儿支持齐双剑,一会儿又反对齐双剑。他所造成的后果,你要不要承担一点责任呢?”

  邓发见用硬话压不住司马达,他端出了兰胜的事点了这么一下。司马达仍然气壮如牛,直言道:

  “兰科长当时的表态属于个人错误,工商局及时发现,按照法律规定及时纠正,这完全是党的原则性的正确表现。如果你就这点要我做自我批评,那么,违法者齐双剑还要受到奖励,这是如何对应的?难道不是在袒护齐双剑,压制工商局吗?”

  “司马同志,你放肆!竟敢无端地攻击市委,你的党性哪里去了?”

  “邓发同志,请你说话放尊重些。我司马达并没有无端的攻击,而是有根有据的批评!我这种批评《党章》是允许的。”

  “你有啥证据?”

  “省委常委兼市委第一副书记黎明星同志有白纸黑字的《批示》,她明确要求对齐双剑要严肃处理,这与你们要工商局做自我批评,还要拨款奖励齐双剑及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同志,差别何其大矣!我坚持黎明星同志的《批示》批评市委,能看做是攻击吗?”

  “你这是在分裂市委!我郑重告诉你,明星同志已经表态同意市委的决定。”

  “我不相信。黎明星同志是省级负责干部,她不会对执法这么严肃的问题,采取出尔反尔的态度。”

  “司马同志,你听我一句劝好不好?”柴存继续微笑着,圆场道:“邓发同志说黎副书记支持市委的决定,这可不是假的。你大概不会怀疑我的作证资格吧?至于对黎明星同志的《批示》,我想应该做辩证的理解。一方面要强调‘严肃’;另一方面,‘严肃’并不排斥把事情做得更人情味些。只要维护了法律的底线,双方各自做些自我批评,有助于部门和同志之间的团结么!你们奖励一下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同志,对日后激励群众,支持工商执法也有好处么,司马老兄,你为啥放着河水不撑船呢?”

  “柴存同志,你这是啥撑船法呀?难道可以不顾法律的尊严去撑船吗?可以表失自己的良知去撑船吗?可以损害着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去撑船吗?对不起,我做不到。现在我们之间既然说不到一块儿,干脆就不要说了,我要到省委去讨回公道!”

  司马达说着,起身就要走。邓发一看司马达根本不‘尿’他这一壶儿,火呛道:

  “那就请便!你不要说到省委,就是去中央,也伤不到市委一根汗毛!”

  “咦,二位都不要着急闹气,”柴存也起身拉住司马达,劝道:“我们一时谈不通,可以慢慢地再谈么!跟我俩谈不通,还可以跟肖书记、黎副书记谈么!归包堆,就这么大个问题,还要烦劳省委去解决,对你对我俩,对整个市委,都不大好吧?”

  “那我就给你柴书记留点面子,退却半步,先去找黎副书记谈谈。”

  司马达走了,邓发对柴存埋怨道:

  “你老柴这纪委书记是不是太软了点?他要到省委去告那就让他告去么!堂堂市委是那么好告的?不过白溜腿而已!”

  “我想的可不是这个。如果司马达把问题捅到省委去,就证明我俩这‘劝和’的任务没做好。肖书记会咋看我们?”

  “啊?你是说这个?”

  邓发顿时陷入了沉思……

第81章

新华社发《内参》 卢晓指示出重拳

臧伯天冒邪招 常委相视惊无奈

  你道新华社博阳支社社长秦刚给省委带来啥好消息么?原来是新华总社《国内动态清样》刊登了博阳支社记者汪钦的“内参”稿件:《一个明日张胆反党的知识精英座谈会。》秦刚把“内参”稿的复印件和中央领导同志对“内参”稿件批示的电传稿,一并递给省委书记卢晓。卢书记忙着戴上老花眼镜细看。这一看可不要紧,一向稳健深沉的他,竟禁不住拍手叫了一声“好”!然后指示冯秘书长道:

  “老冯,你和秦刚同志把此件复印一下,原件由秦刚同志带回……”

  “复印多少?”

  “印十份,发常委并存档。”

  冯秘书长和秦刚到秘书处去了。付至善和万石闹不清秦刚带来了啥好消息,竟至使卢书记高兴地合不拢嘴儿,就不约而同地急问道:

  “卢晓同志,有啥好消息呀?能不能透一透?”

  “别急,你们一会儿肯定会有个大惊喜!”

  “既然是个大惊喜,那你就快点透两句吧!”

  “那,透两句就透两句。咦,我们处理的那个‘反党’的知识精英座谈会,上了新华社‘内参’啦!这种‘内参’是专门发给中央政治局委员的。邓小平同志对此有相当长的批示,非常重要……”

  卢晓书记正说着,冯秘书长带着复印件回来了,顺便就给付至善和万石发了一份。嘿,这两个老常委根本不用戴眼镜,扩大了字号的复印件,一下便清楚地进入眼帘。当然,他俩最关注的,还是邓小平同志《批示》的电传稿。只见那电传稿说:

  “……博阳出现的以学术研讨为名实则‘反党’的知识精英座谈会,是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泛滥的又一次典型暴露。一些资产阶级学者公开鼓吹资本主义的民主自由和拜金主义,主张指导思想多元化和经济私有化,其核心目的,是和党的四项基本原则相对立,反对共产党的领导,推翻社会主义制度,否定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指导地位。值得注意的是,我党的不少干部包括相当高级的干部,在这场尖锐的政治斗争中迷失了方向,自觉或不自觉成了资产阶级的传声筒和保护伞。我建议全党同志立刻行动起来,在党内进而在全社会展开一个大的战役,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进行有力的回击和批判。我曾经讲过,这种斗争搞十年二十年。现在看来二十年还不够……”

  万石看得快些。他放下复印件,就禁不住发了一通议论:

  “看了邓小平同志的《批示》,我十分感慨!自打毛主席逝世后,国内资产阶级右派群魔乱舞,向无产阶级展开了猖狂的进攻。那个时候党中央竟有人发话,要让他们出气,要给他们创造宽松、宽容、宽厚的环境,不准我们反击。今天算是第一次由小平同志出来说话,要批判资产阶级自由化了,也算是在丢了毛主席‘阶级斗争为纲’的战略方针之后,笫一次由小平同志出来说话,要抓无产阶级反击资产阶级这个‘纲’了,我心里当然非常振奋!其实,阶级斗争这个‘纲’从来没有消失过。你不抓‘纲’斗资产阶级,资产阶级就会抓‘纲’斗你。问题的关键是这个‘纲’掌握在谁的手里。邓小平同志的《批示》给我们提供了反击资产阶级右派的武器,我们省委常委的生活会就好开了,希望卢晓同志带领我们立刻投入战斗!”

  “我同意万石同志的看法。”付至善接茬说:“这几年也怪了,党中央基本上没讲过阶级斗争,更回避资产阶级自由化已经和正在成为腐败分子温床这一铁的事实。也因此竟然把腐败现象和腐败分子从阶级斗争中抽掉,简单地称之为违纪违法的个案。今天,小平同志终于有了这么个讲阶级斗争的《批示》。这次常委生活会,我主张以小平同志的《批示》为武器,展开不留情面的思想斗争和政治斗争,首先从党内把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歪风邪气打下去,这是夺取整个斗争胜利的关键。”

  冯金海秘书长也早憋足了劲,要给卢晓书记上几句推波逐澜的话,可一听万石和付至善的话已经讲到了“举旗抓钢”的高度,他突然一个闪念,不讲了。为啥不讲了呢?因为他深知卢书记的思维特点,如果几个常委一口同音说硬话,他常常要泼点凉水冷却一个。与其如此,倒不如先听听卢书记有啥指示再讲不迟。果然,卢书记这时候真的发话了:

  “刚才万石和至善同志讲得都不错。这几年来阶级斗争或者称之为政治斗争尖锐而又复杂,我一分钟也没忘了观察和思考。小平同志有话不再搞政治运动,耀邦同志又有那么个‘三宽’的‘指示’,到底如何展开积极的思想斗争和政治斗争,实在是个很费心思的问题。同志们批评我过于慎重和软弱,其实,我心里也不是一点不急,一直在等待中央给我们提供一个反击的契机。没有这样一个契机,坦白讲,我们即使有十二分的理,也可能导致曲折的结果或者没有结果的无奈。前些天,中纪委常委栗鹰同志来办案,我就等着中纪委要发出的《通报》。《通报》一到,中央提供的契机就有了,我们的常委生活会以《通报》为指导进行,那结果是肯定的。现在中纪委《通报》没有到,小平同志的《批示》却到了,好得很呀!我看大家准备一下,两天以后就开常委生活会。下来,我跟臧伯天同志交换一下意见。”

  ……

  第二天上午,臧伯天一上班要听取党厅长关于侯王村蹲点情况的汇报。因为他不断从武汉和马门那里得到消息,情况熟悉得很,实际上,党恩厅长的汇报很快就变成了上下级之间的严肃对话:

  “党恩同志,”就见臧省长用盯视的眼神说道:“你在侯王村的工作情况,我很清楚。终于把侯王村的‘大锅饭’ 变成 ‘小锅饭’,实行了分田到户的联产承包责任制,这算你的一‘功’。但是,你有一个‘大过’,上到原则上是犯了一个大的政治错误,就是没有按照我的指示,打垮侯王村这个‘左’的政治堡垒。恰恰相反,马门同志这个改革派在你那里不香,牛栓、万山这些‘文革余孽’在你那里很红。全村被‘左’的空气笼罩着,硬是把马门同志这个当然的村委会主任给选掉了,我对你很失望呀!”

  “伯天同志,我不排除自己工作中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和错误,”党恩按照例行习惯,谦虚了两句后,又据理力争道:“但是,我认为省长刚才那种批评却是属于成见性的,恕我说句不恭的话,完全不能接受呀!”

  “啊?你以为我那‘成见’不对吗?”

  “至少在侯王村不符合实际情况。伯天同志知道,侯王村曾是你早年培养的红旗农业社。几十年的集体经济有很大发展,大多数社员不同意分田到户,是武汉同志和马门违反省委卢晓书记指示,在支书厉达宁同志病重的情况下强行拆散的。尽管我也不赞成武汉同志和马门同志的错误作法,但是,根据你的指示,我还是做工作说服大家承认了这个痛苦的现实。你把牛栓和万山看成是‘文革余孽’要加以处理,也不符合实际情况。他们是毛泽东时代的老积极分子和模范人物,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是响应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号召,何错之有?直到今天,村里乡里县里,包括上边的地委和省委都承认他俩的模范称号,我们咋能用武汉和马门的一面之词去处理他们?当然,他们给武汉挂牌游街那件事是做得不对,也责成他们做了检查。但是,事出有因,是武汉强制拆散集体经济激出来的么!至于马门同志没有选上村委会主任,那也怨不到我头上,我还真的把他列成了第一名侯选人。完全是他自己以马家族大人多,要强坐侯王村的天下,得罪了其他几姓的群众,引发了另外几个姓氏的图强自保,造成几个姓氏的候选人都不能超过半数。没办法,县委和县政府不得不派出一名干部去担任党支部副书记兼代村主任。伯天同志,实际上你对马门并不了解,他这个人是有名的‘私’字当头,最会打自己的小算盘。社员们都说,过去有厉达宁把着他,能干点事儿,如果叫他主政非把侯王村搞烂了不可。我劝你就不要支持他了。”

  “党恩同志,这可是你左倾错误思想的大暴露呀!立场完全站错了。你把马门同志说得一无是处,难道就没有看到他敢于拆散集体经济,完全符合邓小平同志在农村的大战略吗?你跟厉达宁同志感情不错,这我能理解,但厉达宁同志思想僵化已经成了新时期的绊脚石,做个劳模可以,做党的书记决然不行。我给你讲到这个程度,仍然希望你甩掉左倾那一套观念。如果执迷不悟,不要说你提副省长没门,就是当这个农业厅长也不合格了。”

  “伯天同志,你这一套观点说不服我,我俩也不必再争论下去,还是按照‘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来证明我们之间的是非吧!至于你提到的那下副省长的差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说句心里话,就是当农业厅长也不是我心上的事。本人是研究农业技术的,我仍然想回到实验室去,攻一攻生物治虫和生物肥料……看看,臧省长如果没别的事,我就想回去了。”

  “啊?你没有完成我交付的任务,连个检查都没有,咋能一走了之?”

  “你让我检查啥呀?在侯王村的一切,我是根据已经出现的新情况,采取了一些新的措施和补台办法,说干得那么好我不敢说,但是,我是费了很多心思,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的。”

  “你党恩不要跟我摆列你那些新的措施和补台办法。到侯王村执行任务是我专门派你去的,你对我负责了吗?”

  “伯天同志,你要这么讲就有点缺乏党性了。我党恩不光是你省政府属下的农业厅长,还是省委任命的党组书记,同进兼着省委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承担着省委交付的更重要的任务……”

  “你不要讲那个省委!我现在要你做的是检查。请你回答我一句话,是照办还是抗拒?”

  “说照办和抗拒有点绝对化和机械化了。我只能说两句话:一切从实际出发,照党的传统原则办事!”

  “你你你……”

  臧伯天气急败坏,正要往狠处里下家伙,电话铃突然响了。他随手抄过话筒一听,是省委书记卢晓的声音,就不耐烦地问:

  “卢晓同志呀!你有事?”

  “我想跟你交谈一下开常委生活会的事情,新华社传来了邓小平同志的重要批示……”

  “你等一下,”臧伯天背过话筒,冲党恩道:“老党,你出去回避一下!”

  党恩一看他那丧魔神脸色,心里一动,起身走了。这时,臧伯天继续对卢晓说道:“你是说常委生活会吗?早就该开了么!是你别有用心在捂盖子呀!”

  “伯天同志,你咋这样讲话?”

  “我这才是开了个头,要讲的话多咧!”

  “那就在生活会上谈吧!”

  “好!”

  臧伯天放下电话,就大声吆喝着:

  “党恩,你进来,你进来……”

  听不到党恩的回响,他只得开门去看,呀!宽绰的楼道里已经没有了党恩的踪影……

  省委常委生活会在卢晓书记和臧伯天通话后,准时于第二天上午召开。新华社博阳支社社长秦刚列席了会议。卢晓扫视了一下大伙,平静主持道:

  “我们常委的生活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正常进行,主要责任在我这个班长身上,这给我们发扬党的民主传统,纠正实际工作中出现的各种问题都造成了损害,我在这里要首先进行自我批评。今天的生活会,我建议以邓小平同志的重要《批示》为武器,提高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危害性的认识,结合我们的思想和工作实际,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我和伯天同志做为正副班长,愿意带头接受同志们的批评和监督。看看,伯天同志有啥要讲的。”

  “我对常委生活会的召开没有异议,早就该开了。卢晓同志说,他对捂了这么长时间不开要负主要责任,这个态度还算老实。”臧伯天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大声道:“现在,我对卢晓同志复印的邓小平同志《批示》有个理所当然的怀疑。如此重要的《批示》为啥不由中央办公厅下达省委,而由新华社电话传到博阳支社?这样传过来的东西到底有多少可靠性?堂堂一个省委,用这种毫不严肃的手段,挥舞一个靠不住的中央领导的《批示》,到底是何居心?卢晓同志,我要你首先回答这个问题!”

  呀!谁也没想到臧伯天会打出这么一发横炮,与会的常委们一下子就被震了个愣怔。一时间,谁也不知道卢晓会做出怎样的回答。卢晓呢?却是处变不惊。只见他底气十足地回答道:

  “伯天同志不该如此缺乏政治常识吧?做为国家通讯社的新华社,同《人民日报》和中央广播局一起列入党中央直接领导的序列,成为传播中央精神和重大讯息的主要渠道,这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我们省委每年都要接到几件中央领导同志批示的新华社‘内参’稿件,我想伯天同志做为部级领导也会常常碰到。当然,小平同志做出这么大一篇《批示》,确实也不多见。这也正说明了小平同志生怕有人轻视此事,有更多的话要说。如果我讲的这一切,还不能为伯天同志释疑。那么,请你再看一下记者汪饮发的‘内参’稿件《一个明目张胆反党的知识精英座谈会》,其鲜明的政治定性一目了然,以《国内动态清样》的形式,发到中央政治局委员手中。单就这一点,你伯天同志也该从中悟出它的要义了吧?”

  “你不要给我吹记者的那篇‘内参稿’,那个‘小娃娃’很可能是漏网的‘三种人’用‘四人帮’惯用的政治毒箭,在改革开放派背后开了一枪。我要告诉你们这些‘左’派喽罗们,在经领导批准的研讨会上,发表任何言论包括与《宪法》和《党章》不一致的言论,都属于正常的学术争鸣和探索,中央早就宣布不扣帽子,不打棍子、不抓辫子,最后又加了一条不装档案袋子,在座的同志,我想也不该健忘吧?”

  “我想就这件事和伯天同志讲一点自己的意见。”常委兼省委宣传部长徐贞,用文雅的口气插话道:“伯天同志虽然不是学理论的专业干部,却很会用模糊概念混淆是听。学术研讨和政治研讨是两个不同的范畴。学术讨论当然要百家争鸣,争错了也没关系,但政治讨论就不能突破《宪法》和《党章》的基本原则。几位知识精英的讲话,都是赤裸裸反《宪法》和反《党章》的,举的是政治反对派的旗帜,试问,坚持无产阶级专政的共产党能给他们这种自由吗?小平同志正是洞察了这种资产阶级自由化给党和国家造成的威胁,才做出了这重要的《批示》。伯天同志怀疑小平同志《批示》的可靠性,进而诋毁新华社记者旗帜鲜明的‘内参’稿件,还可以从他另外的问题上找到证明。他在不久前亲笔写给我的一封信中,竟然公开否定了毛泽东同志继新民主义革命胜利后又不失时机进行的社会主义革命,公开甩掉科学社会主义的一切,要补资本主义的课。他甚至对那些挪用公款做买卖发财的干部,也要戴上一顶‘全民皆商’中新事物的光荣帽,大加保护……”

  “徐贞,你给我住口!”臧伯天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挥动着胳膊大吼道:“我没时间听你这长篇大论的胡说八道。你张口《宪法》,闭口《党章》,我告诉你,这《宪法》、《党章》没有你说的那么神圣,那里也渗透着很多左倾的东西,统统要修改的。今天,我们省委内部的情况很怪。宣传部的‘左棍’ 们动辄用这些教条批人;省纪委的‘左棍’ 们动辄用这些教条整人;组织部的‘左棍’ 们动辄用这些教条压人,难道你们一点都没有想到要受历史的惩罚吗?”

  “伯天同志,我讲点意见,希望你能让我讲完,”省纪委书记付至善冲臧伯天点点头,发言道:“你老兄不顾生活会的既定程序,四面出击,是不是忘了我党《加强党内民主生活的若干准则》?在座的常委们都非常重视小平同志《批示》的重大意义,你却抛出一个‘怀疑论’来扭转生活会的正确方向,实在是有点‘搅局闹事’之嫌哪!刚才,你给大多数常委都扣上了‘左倾分子’的帽子,我想问一句,你臧伯天是啥份子呀!以你的言行画像,我想给你送一个‘右倾机会主义份子或修正主义分子的称号’, 那都是非常合适的。今天看了邓小平同志的批示,我又给你补了一个称号,叫‘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传声筒和保护伞’,也是十分准确的。试想想看,一个明目张胆反党的知识精英座谈会,是你用省委副书记兼省长的权力去支持去保护;木兰专署副专员包志英贩卖走私车,受到工商部门的查处,又是你用省委副书记兼省长的权力去档横;国家外贸一向有严格的法律规定,你却无视这一切,是你凭着省委副书记兼省长的权力,和个体公司相勾结,给国家外汇造成了巨大损失,如果说你是地地道道的走资派,是胡汉三反攻倒算式的还乡团,那也是非常恰当的。刚才臧伯天同志口出狂言,大骂我们省纪委是‘左棍子整人’,我们整的是啥人呢?是贪官污吏,是披着共产党外衣的资产阶级分子,这类人是腐蚀瓦解共产党和社会主义的凶恶敌人,我们省纪委是有多少就惩办多少。你臧伯天已经有账在案,你会受到严肃清算的!”

  臧伯天总算耐着性子听到了最后。他没想到这位对他说来尚属平和的付至善,理论起来竟是如此尖锐和犀利。他禁不住点着付至善的鼻子大吼道:

  “付至善,你这个傍虎吃食的家伙,终于跳到台前向我发难了。只是可悲得很,你抬出中纪委是犯了一个自鸣得意的错误。那个气势很大的栗鹰已经碰了一鼻子灰,蔫出溜了。我倒要跟你们这些喽罗叫叫阵:下边还有哪一位要跳呀?是万石还是冯金海?不过,我要警告卢晓同志,你想动用自己的多数把我这个正确的少数压下去,是错打算盘啦!我不会再跟你们浪费时间,现在咱就摊牌:要么立刻停止这个派性的生活会;要么来个公开化,把生活会搬到北京去开,请中央组织部出席全权指导。你卢晓敢不敢接受我这个透明的建议?”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没有这个必要。”卢晓面对臧伯天咄咄逼人的口气,仍然平静道:“有小平同志的《批示》做指导,只要端正态度,严格照党的原则办事,我相信省委完全能够解决好自身的问题。”

  “我倒对伯天同志的建议有一定的兴趣。”

  一向沉稳的组织部长万石,举手示意来了这么一句。臧伯天惊疑道:

  “你老万对我的建议有兴趣?胆量不小哩!快说说看。”

  “我的兴趣有个前提,”万石扫一下会场,慢声道:“那就是伯天同志用党性控制自己暴跳的情绪,耐心地听每个常委把话讲完。如果你有重大的不同意见,常委不必用表决的方法统一,可以用‘集体汇报’的形式进京,聆听中央的指示。我这个建议圆满地包括了你那个摊牌意见,就看你有没有胆量同意了。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就你那种践踏组织原则,背着省委,一句话撤掉省信访办主任,一句话任命自己的‘干亲家’为市政府顾问,一句话改组市广播局领导班子,非法支持自己的老秘书王模夺权,已经是全国最恶劣的先例了。”

  “我同意万石同志的建议,让中央直接听到每个常委的声音。我这里还掌握的臧伯天违犯天伦的问题,也属于国内之最,叫中央也知道知道……”

  秘书长冯金海探起身子,来了个先声夺人。臧伯天这时候才发现自己那个‘摊牌’有点失策了,就立马改变策略道:

  “冯金海!你这个‘跳梁小丑’和万石这个‘狗头军师’一唱一和,已经彻底暴露了卢晓这个左倾老大的狼子野心。我现在郑重声明,退出常委生活会,直接向党中央报告常委内部的不正常情况。秦刚同志,你是列席常委会议的新华社博阳支社社长,现在本人要考验你一下,我的意见你敢不敢主持公道,向中央反映?”

  “这没问题呀!”秦刚明确表态道:“伯天同志请讲,我这里是有闻必录!”

  “那你记下来,我们这个常委内部已经形成反常的格局,支持卢晓的人反对党中央;支持中央的人反对卢晓。对于卢晓这个左倾堡垒的头子,建议中央采取果断行动!”

  “臧伯天同志,你说话要负责任!”卢晓书记第一次禁不住迸发出他心头的怒火:“你靠着造谣诽谤的恶劣手段,蛊惑人心,欺骗中央,这是党纪国法所不允许的,也是不会得逞的。今天,谁在鼓吹资产阶级自由化,反对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同志的《批示》已经把你铁定了。想逃跑办不到!你必须立刻放弃蛮横无理的霸王态度,老老实实地接受中央和省委同志的严肃批评,向常委做出像样的《检查》!”

  “你卢晓没资格跟我讲这样的大话!如果你有胆量,现在就跟我去中央。我没时间在这儿跟你费唾沫!”

  臧伯天说完,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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