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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A省十二年》(12、13)

作者:高飞 发布时间:2019-07-09 09:47:21 来源:民族复兴网 字体:   |    |  

第12章

甄老蔫病逝 引发突然事变

文默回海丰 歪嘴巧耍花腔

  挑头胁持薛主任和牟部长的是甄老蔫当院的另一位侄子甄铁桩,他四十来岁,是当过多年民兵连长的复员军人。因为和支部书记、大队长合不来,撂挑子不干了。但群众喜欢他的刚直脾气,仍公推他当了村里的民事调解委员会主任。这些年,他亲自解决了许多家庭和邻里的棘手纠纷。更叫人佩服的是,有很多次甄老蔫到县里“上访”,都是他用自行车驮着去。因此,他恨透了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接待员。多次和“信访办”、“民政科” 的领导吵架。有几次要不是甄老蔫苦劝,就动了胳膊肘子啦!甄老蔫病逝后。他第一个过来吊哭。会计甄庆余知道老蔫叔在铁桩心目中的份量,忙把省委新来的决定跟他说了,还说县委已经来人传达。正在西厢房和支书、主任谈着。这一说不要紧,甄铁桩不光没显出一点高兴,倒把多年积存的火头子给勾起来了,大骂道:

  “老蔫叔就是叫县委那帮家伙给气死的!我去找他们算帐……”

  “铁桩不要胡闹。”甄庆余规劝道:“老蔫叔都过去了,你就叫他老人家安定一点吧!”

  “安定一点?几十年——他们让老蔫叔安定了吗?要不是省委决定了,谁能见到他们的影儿?”

  甄铁桩这么一说,刚被甄庆余劝住的绿翠又闹起来了:

  “就得找他们算帐,爹活活就是让他们气死的。临咽气还在嘀咕是县委拖着……”

  正在中堂屋吊哭的人群听到这一切,也拢不住了,齐吼乱叫着要找县委算帐。甄铁桩就势发话说:

  “老话说‘欠帐要还!’弟兄们,把县委那俩小子拉过来,在老蔫叔灵前赎罪!”

  这便引出了刚才薛主任和牟部长被胁持那一幕。支书甄栋和村主任范恒一看这情景,忙冲上前去,又是拨拉又是训教:“你们这是干什么?县委是关心‘老书记’的!大家有意见可以提,不许胡闹。”无奈,他俩再怎么说也抵不过甄家大族人多势众,几下子就把甄栋、范恒“扛”到一边去了,这时候,甄铁桩站出来说:

  “这几十年他们折磨老蔫叔,算不算胡闹?老蔫叔的死就是叫他们气的,你知道不知道?我早想好了,冯金鸽要是明白,赶紧到老蔫叔灵前谢罪。不然,明天就把老蔫叔的尸体拉到县委去。叫县委书记冯金鸽给老蔫叔跪下赎罪。”

  “甄铁桩不许你耍浑!你是共产党员,挑头反对县委要犯大错误的。”

  甄栋虽然口气很硬,又是他当院的哥哥,因为过去思想和工作上积累了很多矛盾,甄铁桩根本不听他的。至于范恒主任,大面上劝两句还行,点名批评,对他这个外姓的长辈来说,甄铁桩真敢揍他。薛主任和牟部长呢,开始对拧住他的人还奋力挣扎,见支书和主任根本控制不了局面,只得逆来顺受了。俩人来到上房甄老蔫的灵前,还是薛主任好言请求道:

  “同志们,乡亲们,我和牟部长早就定了,一定向‘老书记’行默哀和鞠躬之礼,这是机关举办丧事的规定……”

  “不行,必须跪下!”

  那些披麻戴孝的晚辈们齐声大喊道。有人已经使劲按他俩的肩膀。这时候,甄铁桩冲过来说:

  “不光要跪下,还得要和我们轮班陪灵!”

  薛主任和牟部长知道众怒难犯,胳膊拧不过大腿。再说在‘老书记’面前,自己总是晚辈么,入乡随俗,跪下也合乎情理,就老老实实地跪下了。

  甄栋支书和范恒主任,一看出了这么大的事,没别的辙,只得跑到村委会给县委打电话去了。

  俩人来到村委会,正好碰上会计甄庆余。他是先一步跑来和开车的司机报讯的,司机小郝一听出了这么大的事,脑瓜子“轰”地一下差点炸了,就对甄庆余说:

  “你们都跟我回县委吧!我怕自己说不清楚。”

  “那你们支书和主任去吧!我在家看着点。”

  甄庆余说着瞟了一眼甄栋和范恒。小郝才知道刚进来的两位是支书和主任,便又改口说:

  “那就支书、主任跟我走,快点。”

  “支书去就行了,我得想法保着咱薛主任和牟部长呀!”

  范恒话是这么说,其实,他心眼里怕落个“告发甄铁桩的名”,酿成不解的“仇” 呀!甄栋做为甄氏家族晚辈中的老大,又是党支部书记,他完全体谅范恒这一点,就随小郝去了。

  到了县委才知道,冯金鸽书记刚刚接到地委的紧急通知,坐车走了。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芮国庆正在主持工作。他俩顾不上敲门就进去了。芮副书记见小郝变貌失色地领进一个人来,忙问:

  “小郝,你——”

  “出事了,芮书记。薛主任和牟部长叫人家给扣了。这位是甄庄子支书甄栋同志,叫他说说吧!”

  “扣了?”芮副书记惊讶道:“怎么扣了?听冯书记说,他俩不是给‘老书记’报喜的了?”

  “咳”,甄栋哭丧着脸说:“好事变成了坏事啦!薛主任、牟部长刚到了还没等着报喜,老蔫叔就咽气了。一伙子晚辈都说老蔫叔的死是叫县委气的,就把薛主任、牟部长给扣了,还拖到灵前跪下赎罪。甄铁桩说,冯金鸽不赶紧到老书记灵前谢罪,明天还要把尸体拉到县委来,叫冯书记……”

  “甄铁桩?甄铁桩是谁?”

  “他原来是民兵连长,后来撂挑子不干了。人么,本质上还不错,就是脾气大……”

  “什么脾气大,他挑头闹事扣人,反对县委,不是坏人也是被坏人操纵的,难道你们支部连他都管不了吗?”

  “不是没管,是,是,是……”

  甄栋一时不知怎么说好,芮副书记急了:

  “是什么?”

  “是有点客观情况。这些年他有时陪着老蔫叔上访,对接待人员冷言冷语有意见,特别对冯书记躲着不见很生气,就发动群众和家属闹起来了。我站在县委一边说话,他们根本不听……”

  “那先把挑头闹的甄铁桩抓起来,别人就老实了!”芮副书记说着就给公安局打电话。甄栋一看一事未了又出一事,肯定会出乱子,就冲到芮副书记跟前,央求道:“千万别动公安局呀!这事说到底还是人民内部矛盾。找个合适的人去做做工作。铁桩是多年的民兵连长,县人武部曾评他为‘民兵训练先锋’,我想叫人武部领导去谈谈,就把窝着的气顺过来了……”

  不等甄栋支书把话说完,芮副书记命令道:

  “你那一套不行,现在是‘稳定压倒一切’。对那些挑头破坏安定团结的人,不能姑息,一定要消灭在萌芽阶段。你马上回去,保护好薛主任和牟部长,这边的行动由我安排!”

  甄栋怀着不安的心情出来了。小郝还要用车送他,他摆摆手说:“别了,几里路好走。”其实,他并没有立刻回村,而是拐弯到县人武部去了。“找谁呢?照说应该找部长、政委,可部长、政委不熟呀!”他心里这么捣咕着,最后决定找作训科长辛建山。辛建山多次到甄庄子搞民兵训练试点,和甄铁桩是同志加兄弟的关系,用他这把钥匙开甄铁桩这把锁,肯定就解决了。谁知,腿快不如电话快,芮副书记早把公安局长沈大为和人武部长柴进召去,用铁手腕进行了紧急部署:

  “公安局立刻以执法手段,先把薛主任、牟部长保护出来。接着通过缜秘侦察,用强制办法,控制挑头闹事的甄铁桩,带回公安局查办。人武部组织一个连的基干民兵,在甄庄子桥头上布防,阻止甄庄子群众拉着尸体进城。有抵抗者,用‘群众专政’的办法制服。不服者先关他一阵子再说。”

  沈大为局长带着任务回去了,柴进部长是县委常委,他对芮副书记的指令,心里有所保留,又不便全盘拒绝,只委婉地提了一条补充意见:

  “调动基干民兵参与处理群众性的治安问题,是件大事。应征得武装部第一政委、县委书记冯金鸽同志批准,否则不能行动。”

  “那——”芮副书记见柴部长委婉之中渗透着严肃,又补充道:“我给冯书记打个电话。”

  沈大为局长回到公安局,顾不上吃午饭就把刑侦科长吴康叫来布置。吴康是有名的“干脆麻利快”,他带上两员得心应手的刑警,在食堂匆匆吃了点东西,便坐上标有“公安”的面包车出发了。他们三位曾多次侦破恶性案件,几次平息县城发生的痞子斗殴,是地区刑侦战线的“先进集体”。因此,对于甄庄子发生的这种突然事变,认为处理这事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已。只要那威风的“公安”车一停,腰间的“二斤半”一挎,放光的手铐子一晃荡,就是“二楞神”也乖乖退位了。话虽这么说,他们到了甄庄子还是没忘按程序办事,直接去了治保主任甄瑞章家。甄瑞章五十挂零的年纪,和甄老蔫是同辈,因为在解放战争中当过“支前模范”,是村里几十年一贯制的“老治保主任”。他听说甄铁桩在老蔫哥丧事上来了一手出格的,就赶过去了,又是批评,又是劝导,问题还没有解决,老伴跑来说家里来了公安局的客人,便把他拉走了。

  吴科长见甄瑞章心事重重地回来,没有客套,便直入主题:

  “老主任,你到‘事’上去啦?”

  “呵,”甄瑞章点点头。

  “他们还在闹吗?”

  “还没有解决。我正批评劝导,说你们来了。”

  甄瑞章那心事重重的样子,突然变得平静,吴科长却火气十足地说:

  “听说挑头闹事的那小子叫甄铁桩,他竟胆敢胁持县委的负责同志,还要拉着尸体闹县委。这已经不是批评劝导的问题,要对他立刻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别别别……”甄瑞章着急地说:“根本到不了那一步。照毛主席的教导,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嘛!你们不如我了解,铁桩这孩子在军队上不错,退伍回来也不错,当过多年的‘模范民兵连长’,就是脾气刚直,有个犟劲。老蔫哥这一死,他对县委过去对‘老书记’的态度有意见,闹过头了。做做工作,把气顺过来就解决啦!”

  “看你说得太简单了。”吴科长批评道:“我们现在虽不再提阶级斗争为纲,但阶级斗争还仍然存在。这小子即便不上到‘反革命’,也够得上‘四人帮’的余孽‘三种人’,属国内‘九种’危险分子之一,仍然是我们打击的对象。”

  “什么‘三种人’、‘九种危险分子’,我这个人就是看实际,不赞成乱扣政治帽子。中央不是刚给‘右派’平了反,又给‘地富’摘了帽么,难道又要制造新的政治帽子,再整一批人?”

  俩人正这么争论着,甄铁桩突然一推门进来了。甄瑞章知道他这位当院侄子的脾气,生怕‘硬碰硬’不好收拾,正想用个转移的办法把他支出去,他却自报家门道:

  “我就是甄铁桩,听说公安同志来了,想怎么着?”

  吴康瞟一眼治保主任甄瑞章,算是用眼神打了个招呼,然后直视甄铁桩,喝道:

  “你就是那个挑头闹事的甄铁桩?你来得正好,要想我们不动家伙,你就老老实实地跟我们走。”

  “别别别……吴科长,咱还是坐下来好好谈。”

  甄瑞章忙站起来劝阻。甄铁桩却压着火说:

  “你这位吴科长这么说是不是太失礼了?‘老书记’逝世了,村里的人都在吊哭。你做为晚辈一进村就该到‘老书记’灵前吊唁才是。怎么着,还需要我‘请’你才去吗?”

  经验丰富的吴科长,一看甄铁桩要有所动作,立即起身拔枪命令道:

  “不许动!给我铐起他来!”

  两个训练有素的刑警,一手擒拿就把甄铁桩的胳膊拧了个背手。不知怎么,受过军事训练,握有擒拿功夫的甄铁桩,并没有反抗。随着“咔嚓”一声,甄铁桩的两个手腕被锁住了。要说这个甄铁栋也真够眼硬的,他两只瞪圆了的大眼一抡,慷慨道:

  “走吧!你说往哪去?”

  “老主任”甄瑞章一看把甄铁桩铐起来了,急赤白烈地扎煞着手,央求道:

  “吴科长,别,别这样,完全是人民内部矛盾嘛!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可说的,带走!”

  “瑞章叔,你别拦,他怎么着不了我!”

  甄铁桩“耿”着脖子,毫不在乎地随着两个刑警往外走。“老主任”甄瑞章跟在吴科长后头,唠唠叨叨地说:“吴科长,这样子不好,已经颠倒矛盾性质了,谁,跟谁呀……”

  吴科长以为大功告成,回头甩给他一句话说:“‘老主任’,你就别‘老好人’啦!这种危险分子,你早就该大义灭亲!”

  让谁也没想到的是,他们一出门顿时傻了眼。一群披麻戴孝的青壮年,齐声呐喊着冲了过来。个个手持铁锨或镐头,哗啦啦……就围成了一个扇面,朝着三个公安干警喝道:

  “不许抓人!”

  “你们到底是共产党的公安局,还是国民党的警察局?”

  “立刻把人放了,不放,当心你们的狗头!”

  “……”

  吴科长一看这架式,稳了稳神,心里说:“这种情况见多了,决不能示弱。”就拿出了他惯用的铁手腕,举枪警告道:

  “都给我闪开!任何人胆敢妨碍警务,后果自负!”

  说完,便鸣枪示警,朝空中“当当当”开了三枪。照过去的例行经验,这三枪就该把举锨耍镐的人群吓跑了。让他又一个没想到的是,不光没有镇住人们,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怒火。几个小伙子甩掉手中的铁锨、镐头,直冲到吴科长跟前,双手“滋啦”一声扯开上衣,叫号道:

  “你小子有胆,朝老子这儿打!”

  “不打,算你小子没种!”

  “……”

  后边有人大喊:“缴了那小子的枪!”这时候,围上来的人越聚越多,少说也有一、二百人。吴科长哪见过这么壮烈逼人的场面?一时间,他也乱了方寸。紧握的手枪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老主任”甄瑞章生怕酿成枪响人亡的惨剧,便三拨两转冲到中间,转着圈举着手大喊道:

  “同志们!听我一句话,共产党老百姓是一家人么!警察是人民的警察么!怎么能动家伙?吴科长快把枪收起来,乡亲们都退回去。有什么问题慢慢谈。”

  “谈什么?姓吴的立刻放人!”

  “不放人,就动家伙啦!”

  “……”

  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喝喊着,有几个小伙子,手持镐头逼了上来,眼见一场“肉博”就要发生,“老主任”急得没法,只得舍出五十多岁的老脸,“卟嗵”一声跪在地上,双手作着大楫,哭叫道:

  “我求求你们啦!都让一步。吴科长快把铁桩放了,乡亲们退回去。有什么问题包在我甄瑞章身上。”

  不知是“老主任”多年的威望起了作用,还是吴科长撞了南墙,想找个退却的台阶,他总算收起了手枪,下令把甄铁桩放了。逼上来的人们也算给了“老主任”面子,闪出了一条通道。这时,“老主任”从地上爬起来,破涕为笑说:

  “这就好了。吴科长,铁桩,咱们回家去,好好地谈。”

  “不了,‘老主任’,这件事下来另说。”

  吴科长说完,示意两个刑警要走。早就瞪着眼盯着事态发展的甄铁桩说话了:

  “姓吴的且慢!今天看在瑞章叔的面上,放你一马。不然,对你们这种狗仗人势、非法抓人的家伙,是要狠狠教训的。告诉你,我已经请薛主任、牟部长给冯金鸽捎信儿,明天让他等着我。”

  “甄铁桩,你小子不要高兴得太早了。看在‘老主任’的面上,我给你留个回头的余地。要知道,反对县委、暴力抗法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吴科长嘴上说着硬话,腿脚却慌乱地招呼两个刑警,钻进了汽车。人们望着屁股冒烟的汽车发动,爆出一片欢呼声:

  “兔子夹着尾巴逃跑了……”

  “赖皮狗橛着屁股逃跑了……”

  “……”

  芮副书记接到沈大为局长的电话汇报,说吴康他们在甄庄子碰了一鼻子灰。被闹事者轰回来了,他极为震怒。想找县长邱夫交换一下意见,可县长下乡去了。他只得亲自召集公安局长、检察长和法院院长参加的紧急会议,听取吴科长到甄庄子执法情况的汇报。吴康从事公安工作十几年,雅号“常胜老警”,第一次在甄庄子“栽面”,他自然把情况渲染得十二分严重。与会者“先入为主”,也狠着劲地上线上纲。公安局长沈大为紧绷着他那木掀头脸,唾沫四溅地说:

  “那挑头闹事的甄铁桩,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有缜密的组织,一声号令就召来了一二百人。这小子目标很明确,矛头直指古陵县委和冯金鸽书记,说明天就把‘老书记’的尸体抬进县委会,气焰非常嚣张。要不是吴科长他们有理有利有节地周旋,今个就闹出人命啦!更令人不安的是,面对闹事者的煽动,党支部软弱无力,根本无法控制局面。因此,我建议动员强大警力,进行快速处置,拖到明天就被动了,有可能闹得惊天动地,不可收拾。”

  县检察长伏作珍是过去的老公安局长,“四清”时,曾在甄庄子当工作队长,对那里的阶级底数非常了解。他沉思着说:“这个村虽然生产发展不快,但政治上还是不错的。如今一下子冒出这么大的事件,还是由‘老书记’逝世引起,我们应该从政治上去寻找原因。是不是林彪、‘四人帮’的余孽在背后捣鬼?那个甄铁桩是复员军人,又当过多年的民兵连长,应该查一查他的底细。当然,就其现行活动,公开反对县委,煽动群众暴力抗法,已经过杠了,抓他没问题,公安一报,我立即批捕。”

  法院院长黎平的发言来得更爽快。他说:“你们这两步做好了,我这里是从快从重判处。当然,事实要清楚,证据要确凿,这就看沈兄和伏兄了。”

  芮副书记一看大家意见一致,很碰自己的心坎,他立刻拍板,一锤定音说:

  “这个突发事件的手段,以‘死人压活人’,目标是反对古陵县委和冯金鸽书记,达到破坏安定团结大局的目的,是一个严重的政治事件。根据上级务必把政治治性群体事件消灭在萌芽的指示,你们要来个快刀斩乱麻,动员政法战线的优势警力,动用县武警中队,由沈局长挂帅,进驻甄庄子。首先把甄铁桩抓起来,以震慑大多数。其他有公然抗法者,可以先行拘留。总之,要干净、利索、快!我已责成县人武部组织一个连的基干民兵进行配合。”

  沈大为局长和吴康接受命令回局布置去了。伏检察长和黎平院长都表示,回去抽一批干警投入沈局长统帅的队伍。

  接着,芮副书记又给人武部柴进部长打电话。柴进一接电话就知道他要讲什么,便来了个先开口为强:

  “你给冯书记的电话打通了吗?”

  “嗨,电话还没有打,新的严重情况又来了。公安局吴科长他们一进村就受到了围攻,硬是给轰出来了。我已召开了‘三长’紧急会议,决定动用县武警中队和抽调大批干警进去,你那基干民兵只负责外围,怎么样?”

  “我已派我们的作训科长辛建山去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事关重大,要请示第一政委冯金鸽书记批准才能行动。你要没时间打电话,我可以打。”

  芮副书记一听这个,竟气得“啪嚓”一声把电话挂了。心里禁不住地骂道:“哼,没你这个鸡蛋,照样能做槽子糕!不是天天喊党指挥枪吗?我明明在家主持县委的工作,为啥不听我指挥?是要看我的笑话?老子一贯被称作‘开山斧’式的干部,处理这种事是脚背水—平淌!这回我要干净利索地露一手,叫你看看。”芮副书记想到这,他决定到第一线作镇,驱车奔甄庄子方向去了。

  车到甄庄子桥头,正好赶上沈大为局长带领的队伍。做为一线总指挥的沈大为,见芮副书记到来,立刻命令队伍停下了脚步,他转身紧走几步,一个立正报告道:

  “芮书记,全体干警聆听你的指示!”

  芮国庆第一次在这种紧急情况下给干警讲话。看到那排列整齐的武警中队,一个个手执半自动步枪,飒爽英姿,政法战线的干警们,也都是腰挎手枪,挺胸昂首,一派敢打必胜地的英雄气概,他感到有说不出的风光和自信。便措措词以一个政治领导者的口气说:

  “同志们!请稍息。我们将要进行的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政治性战斗。说它不大,是因为我们面对的属于一伙子乌合之众,你们这些手持现代化武器的卫士在那里一站,便会有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说它不小,是因为领头闹事的甄铁桩,有一定的组织能力,能量很大。明明是在反对县委,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局,却也能蒙蔽那么多人跟他跑。我们的党支部竟然管不了他。因此,大家要根据毛主席讲的,战略上要藐视他,战术上却要重视他,讲究政策和策略,打击的首要目标是甄铁桩……”

  芮书记讲到这,沈局长见飞速开来两部“北京吉普”,忙跟芮副书记咬咬耳朵说:“冯书记和柴部长来了。”

  “啊?”芮副书记惊愕了一声,停住了讲话,他扭头看了看,心里说:“冯书记回来……咋也不打个电话呢?他和柴部长又是怎样连在一起的?姓柴的不是一直回避我吗……”顾不得想这么多了,便忙着迎上前去,紧紧握住了冯书记的手。还是冯金鸽冒着汗水说:

  “听说你们带着队伍来了,我就紧赶,九十里半个点就到了。”

  “队伍已经进行了战地动员,请冯书记给大家做指示。”

  “我讲几句。”冯金鸽来到队伍面前,沈大为呼一声“立正”,队伍发出了整齐的顿脚声。冯金鸽还礼后,非常平静地说:“请同志们稍息。甄庄子的突发事变大家都知道了。应该说,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同志们召之即来,行动迅速而有序,警容十分严正,显示了很高的政治素质和严密的组织性,是一支非常可靠的战斗队伍。但是,有一点与我有关的情况,必须告诉大家。这是一个因为我的工作没有做好而引发的治安事件。换句话说,它不是阶级敌人煽动起来的。你们已经知道的那个甄铁桩,曾经是多年的模范民兵连长嘛!他不是叫我到甄庄子去吗?其实,他就是不提我也会去的。从群众工作的角度讲,我应该去。从‘老书记’逝世这么大的事,我更应该去。我确信,群众工作做好了,已经出现的治安问题就会化解。因此,我请同志们回去,听我的消息。这次行动有劳大家了,就权做一次实战拉练吧!”沈大为局长当然要执行冯书记的指示,他带着队伍回去了。芮副书记却跟冯金鸽急了眼:

  “老冯,你怎么能这么办呢?那里出现的严重情况你知道吗?我们采取这个行动,是经过‘三长’紧急会议详尽分析决定的。完全是为了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局和县委的安全。其中也包括你个人的安全,把突发的政治性群体事件消灭在萌芽阶段。哼,你还要到村里去,出了问题谁负责任?”

  冯金鸽一看芮国庆急了,他苦笑着耐心地说:“老芮呀!你的出发点我能理解,但我也请求你也能理解我的‘方法论’,用群众工作的方法能解决的问题,我们怎么能随便动用公安武警?这混淆了矛盾性质嘛!那个甄铁桩再厉害,他能吃了我?老百姓的铁锨,他能铲到你我的头上?你们估计得过头了嘛!今天,我们的解放军柴部长也来了。多少年来,我们军干群是一家人么!走吧!老伙计,我们一块下步走着进村。”

  “我也去?”芮国庆不情愿地说道:“我倒不是怕我自己怎么着,你是一县之长,我做为兼政法委书记,出了事——我负不起这个责任呀!”

  “不要怕。”柴部长这时搭了腔:“哪有共产党员害怕群众的道理?毛主席多次教导我们:群众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呀!只要坚信这一条,就不会出问题的。”

  仨人就这么着进村了。

  这工夫,辛建山科长正根据柴部长的指示,一边和甄铁桩陪灵,一边进行着有来有往地交谈。因为两人不是一般的关系,谈起话来也非常直接和坦率。只听辛科长动情地说:

  “我在你们这里蹲点一年,说是半个甄庄子人也不为过呀!‘老书记’的光荣历史我略知一二。这些年‘老书记’的心酸经历,我也听到不少。如今‘老书记’病逝了,我跟你们一样有着悲痛和心酸这样两种感情。因此,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不赞成你们的做法。一句话,我们不能自己整自己,把矛头对着共产党的县委……”

  “他们还是共产党的县委吗?已经变成专为自己升官发财的官僚了。别说老蔫叔还当过古陵县的书记,提着脑袋干过革命,就是一个平头百姓有事上访,能那样对待吗?如今省委给老蔫叔解决问题了,这么好的喜事,他们硬是给拖坏了,直拖到老蔫叔病死才传达,你说说该不该跟冯金鸽算帐?”

  甄铁桩说到这,女儿绿翠又攻过来:“爹临咽气还在嘀咕县委拖着不办。他活活就是叫县委给气死的呀!爹的命咋就这么苦呢?过去是县委躲着不见。省委给定了,他们又拖着不办。老天爷为啥不长眼呢?叫好人受罪,孬人得宠……”说着竟泣不成声,“呜呜”地大哭起来。

  正这么哭诉着,甄庆余突然用农村丧葬礼仪,郑重传呼道:

  “县委冯书记、芮书记、柴部长前来灵前吊唁,孩子们还礼啊!”

  这一声传呼,如同睛天炸了一个响雷,跪地陪灵的晚辈都投来疑惑的目光。甄铁桩那双大眼更是瞪得圆圆的,心里说:“这小子还真来啦!他是不是虚晃一枪呢……”这时,就见冯金鸽、芮国庆、柴进在甄栋支书的陪同下,鱼贯式地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过来。“他会如何行礼呢……”甄铁桩正在嘀咕,冯金鸽好象早有谱儿,他虔诚而又稳重地“扑嗵”一声,跪在地上,深深地向甄老蔫磕了三个响头。芮国庆一看冯书记跪下了,他可有点儿傻眼。跟着冯书记一块跪吧,不行。那属于封建主义礼节。一刹间,他下意识地弯了弯腿,又直立起来,向甄老蔫鞠了三躬。柴进部长则是一派军人作风,郑重脱帽,一个立正,深深地行了一个低头默哀的军礼。

  甄老蔫的女儿绿翠、女婿大江和甄氏族内的晚辈们,随着甄庆余的又一声传呼:“还礼哟!”又向冯金鸽、芮国庆和柴进回敬了扣头之礼。

  冯金鸽起身来到甄老蔫的灵前,悲痛异常地探着身子,瞻仰“老书记”的遗容。两手亲切地抚摸“老书记”的铺盖。猛丁,他那根敏感的神经被什么刺了一下,眼睛顿时摸糊了,心里惊叹道:“哎呀!一个老共产党人、老县委书记,怎么竟是这么一种结果呢?你看他那瘦削蜡黄的小脸,皮包着骨头,整个身子就像个火柴棍儿。死后连个象样的衣裳都没有,躺在一个用门板架成的床上,铺的盖的都是陈旧的被褥。大概怕老人家硌着,下面垫了一层秫秸箔子。咳……革命的结果如果是这样一种归宿,无论怎么讲也说不过去哟!换个位置,这样的结果要是轮到自己头上又如何呢……”想到这,他突然良心大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着还接二连三地说:“老书记,我对不起你啊!本来县委给你做成了这么一件好事,你也没有见着……”

  芮国庆和柴进见冯书记哭得伤心,也哗呀哗地掉下了眼泪。甄栋支书见冯书记哭得死去活来。泪水鼻涕连成流头,忙着上去说劝:“冯书记别哭了,你心里难过,大伙都知道,后边要办的事还多着呢,去见见绿翠吧!”冯金鸽用手绢抹一把脸,步履蹒跚着来到绿翠面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发着哭音说:

  “大妹子,我到地委开会,晚来了一步,‘老书记’的事刚刚得到圆满解决,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就走了,县委同志和我都感到十分痛惜和内疚。你们也要节哀哟!有什么问题,丧事完了,县委好好解决。”

  不等绿翠回话,甄铁桩“嗡”地一下,就闯到了冯金鸽跟前,怒瞪着眼质问道:

  “姓冯的,你以为摆摆样子,磕磕头,吊哭吊哭,就把气死老蔫叔的事给了了吗?!”

  甄栋支书记和辛建山科长见甄铁桩对冯书记还是不依不饶,都围了过去。做为支书和哥哥辈的甄栋,更是插到中间批评道:

  “铁桩,冯书记都难过成这样,你还要闹什么?”

  “我闹?你来抱粗腿想捞个啥?少掺和!”

  甄铁桩一手擒拿功夫,像抓小鸡一样把甄栋甩到了一边。辛建山这回可火了,他那擒拿功夫够得上甄铁桩的老师。只见他抓住甄铁桩的胳膊,怒斥道:

  “铁桩,你刚才怎么说话咧!像个老‘民兵连长’吗?像个共产党员吗?如果你还相信我的话,我告诉你一个根本不知道的重要事实,那就是‘老书记’这事,最终还是冯书记亲自搞清,写了材料,报请省委批准的。如果‘老书记’有什么解不开的话,那是他不完全了解后边的情况。现在我把话说知了,希望你能理解一点冯书记才是。”

  “噢,你就是甄铁桩同志。”冯金鸽上前拿开辛建山的手,用十二分的亲切和自责,扶着甄铁桩的肩膀,慢声细气地说:“我完理理解你的火气,也接受你的正确批评。‘老书记’的事拖了这些年,历届县委我就不说了,单说我们县委和我个人,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确实给‘老书记’的身心造成了不可估量的伤害,也给‘老书记’的家人带来了很大痛苦。但是,有一件事我不能不客观地说一下,最终还是我们把‘老书记’的事搞清楚了,五十多年呐!没有搞清楚的事,我们在不久前召开的建党座谈会上,由当年‘老书记’的战友出证搞清楚了。散会的第二天,县委就给省委副书记兼省长臧伯天同志写了报告,一个月后省委批复回来,县委又马不停蹄地派薛主任和牟部长来向‘老书记’报喜。一步没赶上,‘老书记’病逝了。我心里除了悲痛、心酸,还多一个内疚。听说你要把尸体拉到县委去,我理解你的意思是惩罚我,教训我。虽说这个方法不好,但教育我的意思,惩罚我的意思,我全领了,并且铭记在心,永志不忘。现在我告诉你和大妹子一个上级的规定,‘老书记’做为享受地专级待遇的领导同志,处理他的丧事已经不完全是家庭的问题,而是组织上的问题。古陵县委要为‘老书记’举行隆重的追悼会。我已责成县委办公室和县委组织部,按照国家的规定,协同殡仪馆,为‘老书记’专门整容,换全新的铺盖和中山装,覆盖中国共产党党旗。并通知‘老书记’的生前友好,以不同形式进行吊唁。一会儿,薛主任和牟部长带领的迎灵车队就到了,希望你和大妹子配合一下。”

  甄铁桩听到这,总算有点入耳了,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再没有说话。绿翠却提了一条意见:

  “冯书记,我没啥说的了,就是希望爹的尸体不要火化。”

  “大妹子,火化是国家丧葬改革的重要一条,共产党员都要带头呢,再说,‘老书记’火化后,他的骨灰盒将要放在革命先烈和领导人安息的一个大厅里,供后人瞻仰。这是‘老书记’应该享受的一种光荣规格,你们应该感到自豪才是。”

  几句话,又把绿翠说了个心明眼亮。这工夫,院外马达声响,薛主任和牟部长带领的迎灵车队到了……

  冯金鸽稳住了局势,回县的路上,他心情塌实地对芮国庆和柴进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下一步,明天上午的追悼会一定要‘皮笊篱不漏汤’,叫大伙满意。善后补偿一定叫家属高兴,就大功告成了。刚才,甄栋支书跟我咬了咬耳朵,说‘老书记’的外孙还是公社铁工厂的临时工,早就要求转正。老芮,你务必记住叫计委拨个指标办了。”

  “这些都属程序性和行政方面的工作,并不难办。”芮副书记闪着轻描淡写的样子,有些气不顺地说:“老冯,我有些另外的意见,实在憋不住了,在那儿不便讲,现在没外人,我得跟你说说。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个堂堂县委一把手,有点,有点……怎么说呢,有点缺乏威严或者尊严,太软啦!古陵这么大个县,要真出上几件事,你如何能震得住?那个挑头闹事的甄铁桩,单就治安处罚的规定,也应该拘留他十五天,你却一味地检讨,简直窝囊透啦!我跟着你都憋气!还有跪下磕响头……明明是封建主义的习俗,你硬是这么办了。是代表县委吗?我敢肯定,县委要讨论不会同意。是代表个人吗?即使是个人行为,做为一名领导干部也是原则性的错误,请你考虑考虑。”

  冯金鸽听完芮国庆这铿锵有力的意见,他心里还真有些震

  颤:“呀,前边刚安定下来,后边是不是要着火呢?不过,老芮做为管政法的副书记,有这样的不同意见也属正常……”就和颜悦色、循循善诱地说:“老芮呀!你的这些意见,从小道理上说也许不错。但就大道理而言,就不一定对头了。你应该知道,甄庄子是革命老区古陵县的堡垒村,那里没有一个地主富农,更没有被杀家属。他们有些人对我们有意见,甚至发展到闹事,从根本上讲,是我们的错误导致脱离了群众呀!‘矛盾的主要方面在我这里,在县委领导班子里’ ,我们不能‘拿着不是当理说呀!’我做的这一切,正是从这个立论出发的。当然,我要是你,也许会提出同样的意见。这正是我俩由于立脚点不同所产生的不同视角。不过,有一点个人考虑,我也跟你坦白一下。我承认自已有‘以屈求伸’也要达到稳定的想法,就是咱古陵县无论如何不能出大乱子呀!如果一招不当出了大乱子,我们这个班子轻者是背个大处分。重者可能还要追究刑事责任哩!”

  “哎呀,我的冯书记,你太考虑个人得失了”。芮国庆有点揶揄地说:“不说别的,单就甄铁桩胁持薛主任和牟部长,强制他俩跪下磕头,公安局就可以拘留他。要是等到他把甄老蔫同志的尸体拉进县委,就不是拘留的问题了,要起诉他破坏公共秩序、威胁领导机关的安全,判他几年徒刑。我们法律武器在手,武警中队只要走上一遭就平定了。你说,到那时候谁不给你伸大拇指头?”

  “这是你的如意设计呀!为啥不来点逆向思维呢?”冯金鸽仍然苦口婆心道:“为啥不想想党员和人民的权利呢?忘了山阳县委出的事啦!他们私分了上边拨来的救济款,有个党员带领群众到处告状,这本来就是党员的神圣权利嘛!县委就把那个党员抓了。这下引起了几十名群众到省委和中央‘上访’。去中央的人是十几个堡垒户,中央那些老同志战争年代都在那里隐蔽过。中央、省和地委的三级调查组很快就下来了。最后县委、县府全部改组,书记和县长还以贪污罪判了刑。我们这事虽然和山阳县的情况不同,可你不要忘了‘老书记’是臧省长的上级,仝珂司令的老战友,别说出了大乱子,就是有点小乱子捅上去,你我都没好果子吃。如果你想到这一面,磕个头,检讨检讨,把局面稳住,不是小好加大好了吗……”

  柴部长见正副书记争个没完,他是站在冯书记一边的,就来了一段帮词:

  “我发表一点观察家的言论,冯金鸽同志这几手干得不错。给老前辈这一跪,立马溶化了积存多少年的隔阂,沟通了感情。接着又诚心实意地检讨,就连那个挑头闹事的甄铁桩都谅解了。区区十几分钟,化解了一场后果不堪设想的事件。这种政治艺术不简单,老芮呀!我俩都应该学习。因此,我建议你们俩位书记,一定要把‘老书记’的悼词写好,这是政治艺术的最后一笔了。”

  “柴进同志的建议很好。”冯金鸽忙抓住这个当口,给芮国庆戴高帽说:“悼词已经部署给薛主任和牟部长写了,国庆同志,你帮助把把关。上边有个精神,一般地说,人死了,评价要尽量高一些。不提什么缺点或错误,总之要写完善。叫家人和后人都高兴呀!”

  “上级有这样的精神?我怎么没见过文件?”

  芮国庆对冯书记的说法,表示质疑。柴部长忙着帮词道:“文件倒是没有,但这种精神我认为很得人心。老芮,你就别计较这个了。有一句口头禅,叫‘最完美的人在悼词里’,你难道没听说过?”

  “噢……好象听到过。”

  芮副书记做个苦脸,“喷”地笑了。

  ……

  文经理回到海丰五、六天了,还没有过来运输大票,王模有些着急,就把肖燕子叫来细问道:

  “上次海州来货用了多长时间?”

  “十来天吧!”

  “那文经理的货这两天该到了。咦,咱那四台工作用的电视机分下去了吗?”

  “发了。李局长挺高兴,田书记不敢要,指示把他那一台放在会议室,大家看。”

  “这老家伙真传统,你那一台领了吗?”

  “我领回家去了,老爷子批了我一顿,说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搞特殊,让我退回来。我没退,偷偷装进箱子里存起来了。”

  “你不要退,等咱新宿舍楼盖成了,放在新分的房子里去。”

  “咦,那宿舍楼猴年马月能盖成?还差两层就没钱了。”

  “机会就在这里。我建议从公司的赚利中拿出三十万补过去,先把楼盖起来,叫同志们享受一下办公司的实惠。不过,这要有个交易条件,你我都得要一套。”

  “那恐怕不行吧!分房条件上有规定,有房子的和没有结婚的都不具资格,你我还有戏吗?”

  “找个摆得出去的理由么!我们第一笔买卖给广播局赚了100万,不该奖励一下吗?奖励啥?要房子。我要个三室一厅,你要个两室一厅,都说得过去。不过,为了策略起见,我这一套你跟田书记去讲,你这一套,我跟李局长疏通。”

  “田书记要是不同意呢?”

  “你怎么总是想到他不同意?应该想到他必须同意。道理很清楚,没这三十万宿舍楼盖不成,他也要显示一下自己的业绩呀!业绩是大事,给咱分两套房子就变成小事了。当然,退一步讲,他真不同意,我就使个小绊子,那三十万以生意上需要不出啦!看那半截楼扔着谁着急?”

  肖燕子一看王副局长早有“进退皆主动在我”的韬略,信心一下子上来了。高兴地说:

  “我现在就去吹吹风”。

  “别急。还有一件事也要下下毛毛雨。我们这清水衙门‘死工资’了这些年啦!这个月应该给职工发点奖金,我的想法,一般同志20元,中层25元,局级30元,在公司利润中列支。看看两个老头同意不?要是不同意,我们公司几个人以补贴的形式先试行,这符合多劳多得嘛!”

  “这个肯定会同意。不是老看着企业发奖金眼红么!我们有了自己的企业,又赚了钱,理应如此嘛!”

  “你也别说得那么死,人和人的观念不一样啊!他们总抱着毛老头那一套不放,你瞧臧省长那是什么观念?我为啥叫你去说呢?你讲——他们容易听进去。我讲——他们就要来点警觉性啦……”

  王模正要进一步发挥,齐四妞来了。肖燕子诡异地一笑,站起来说:

  “四妞,你们谈,我该走了。”

  “别走哇!说工作上的事呢……”

  四妞到底没有叫住肖燕子。她毫不介意地坐下,说:

  “需要问问海丰文经理那货出来了吗?银行姐夫那里说,货一到——他们就发购货凭证。”

  “还没到,我想该到了。货一到肯定第一个通知罗行长。”

  “我是担心出啥岔子呀!人家文经理在这儿受了委屈,也没看到处理结果,别把气撒到咱们身上啊!他只要使个小绊,咱们都耽误不起呢!”

  “咦,四妞,你这敏感有点道理。”

  王模说着就拿起了电话,叫总机要海丰的长途。电话很快通过去了。接电话的是文经理办公室的赖小姐。王模与她有一面之交,就客气道:

  “请找一下文经理。”

  “文经理不在。”

  “啥时候回来?”

  “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王副局长你有事?”

  “我想问一下,给博阳的货发了吗?”

  “这……好象……我,我不太清楚。”

  “你们销售部的人在吗?”

  “也不在。”

  “那你设法找一找文经理。务必给我来个电话。”

  “好。”

  电话放下了,王模还真闻出了凶多吉少的味儿,他自言自语地说:“照说不该有问题呀!我们之间有合同,汇票也给他了……哼,赖小姐说她不清楚,是在搪唬咱们!”四妞则加深了自己的看法,她出主意说:

  “我催催公安局,把那件事处理圆满,跟文经理就好说了。”

  “这——”王模沉了一下道:“这事你别去催,人家公安局够意思啦!再说,这是组织上的事,个人去催不合适。”

  王模话是这么说,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一个“冷处理暗消号”的谱儿:“这事不好再追下去了,既然矛头是对着我的,我在博阳还没有仇人,差不了就是邓扬那个“醋罐子”搞的鬼。把他真的牵出来收拾一通,我怎么对市委邓秘书长呀?罗行长那架子又怎么拿?齐老爷子那里又如何面对?弄不好,要结一溜子仇人呢!”

  四妞见王副局长变得很消极,就提醒他说:

  “我可是受害人之一呀!我去催催在理呢!”

  “在理是在理,咱不是现在很忙吗!甭去了。咦,这两天你盯着点电话,不定哪会文经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四妞轻轻地点点头出去了。她心眼里很疑惑:“这后边一定有什么新的隐情吧?我得找姐夫问问去。”中午,她来到大姐夫高子梅家吃饭,就迂回着问:

  “我们办的海丰这批货要卡壳啦,都是叫你们派出所那民警闹的。”

  “啊?怎么卡壳啦?”高子梅不解地问。

  “你们那民警把文经理抓去揍了一顿,人家没办法你们,还不折腾我们一下?”

  “嗨,买卖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嘛!那民警已经受到处理,关了五天禁闭,反省自己的错误。组织上要给他个警告外分。两个联防队员早巳辞退了。”

  “就这么简单?”

  “还怎么复杂呀?”

  “那后边的隐情,你们没追出来?”

  “已经清楚了,就是误会嘛!”

  “怎么个误会?正会的又是谁?”

  “你这个丫头,吃饭也堵不住嘴!”大姐见她穷追不舍,忙给丈夫解围:“这事放下就算啦,快说说你自己的事,是不是又跟小邓闹别扭了!”

  “那可不是别扭。道德伦理观念有根本性的分歧,肯定分道扬镳啦!”

  “别说得那么严重。小邓到我这儿来了。他是真心爱你的。就是要求一条,别在公司干了。换个室内工作。我想女孩子家跑买卖也不合适。你姐夫和咱爸说了个意见,把你安排到市警校去,在办公室当个内勤,安安定定、干干净净,穿一身警服,多风光呀!”

  “噢,我可明白了。闹半天你们都是‘醋罐子’的‘帮办’呀!我不去,这做买卖我是干定了!”

  说完,放下筷子拂袖而去。

  第二天上午,文经理的电话终于打来了。一直盯在电话旁的齐四妞,听到文经理那粤味的标准语,忙说:“我去叫王副局长。”

  王模和肖燕子正在商量什么,一听说文经理的电话来了,俩人都飞也似地跑了过来。王模抓起电话说:

  “文老弟呀,你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没影了!”

  “咳,我不是为那批货‘孬’心嘛!出问题了……”

  “怎么回事?”

  “那天电报一到,公司里就派人去提货上站,结果被厂家卡住了。说我们货款没有全部到位,电视机的价格又涨得厉害,硬要把单价升到每台1300元,我为了保护你我的利益,一直在进行艰难地谈判。可人家不耐烦了,说要货的很多,我想跟你商量一下,看怎么办……”

  “不对吧?文经理,我们不是到你的仓库验货了吗?怎么又冒出个厂家?漂过来的水货哪来的厂家呀?”

  “那是我没讲清楚呀!漂过来的是零件,在海丰加工组装的。仓库就是人家加工厂的。因为我提前付了定金,就做为自己的货叫你们去仓库验了。”文经理张口就来了一套有鼻子有眼的瞎话。

  “我们双方可有合同制约啊!汇票你都拿到手了,不能没有诚信呀!”

  “诚信是有的,只是我们双方是意向性合同,这允许有某种变数呀!”

  “好啦!电话上一时讲不清楚,我立刻飞过去,你在海丰等我。”

  王模把电话挂掉了,大骂了一句:

  “姓文的搞他妈的名堂呢!弄不好是一场大官司。”

  肖燕子见王副局长一脸怒火,知道问题不小,忙事前诸葛亮道:“我早就看着姓文的这小子够阴的,不好对付。要不要报告田书记和李局长?”

  “不要大声张,对外一律以‘业务争执’为口径,双方有林玉良做保呢!我先到海州。”

  “要不要报告公安?以诈骗罪处理他。”

  四妞也提了个建议。王副局长摆摆手说:

  “到不了那一步。我明天就出发到北京上飞机。”

  “那就让四妞跟你去吧!她也熟悉那里,两个人总可以有个照应。”

  “不,有海州林玉良呢!我想不会有闪失的。”

  王副局长这么一说,四妞心里一颤:“连肖主任都让我陪着去,王副局长咋不同意呢?是不是爸爸和大姐夫垫了啥话,要把我……”她想到这里,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扎扎昂昂绞合起来……

第13

章 包志英 哄老婆“小国当王”

翁大洪 “办裸展”遭受刑拘

  省委决定包志英到木兰任地委常委兼副专员后,徐贞部长还没来得及同他谈话,他就闻到风了。谁透的气呢?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王禾。王禾是从列席常委会的高干处处长郑伟那里摸到的。当时,包志英听了有点傻眼,一再询问:“咋会变成这样一种结果呢?是不是徐贞做了‘梗’?”王禾说:“具体还不很清楚,等我细摸摸再告诉你。”包志英估摸着,按照习惯程序,调动的正式通知要几天后发出,他决心趁着这个空档“活动”出个结果来。没想到省委决定的第二天,徐贞就马不停蹄地找他谈话,要他交待一下工作,明天上午为他召开送行茶话会。包志英一看,哪有一点正常调动的意思,分明是在赶他走,便气急败坏地说:

  “徐部长,我对这种安排有意见。你知道,我的请调报告是到省政府去,为啥会闹出这么个岔子?希望你立刻向省委反映我的要求!”

  “你还是服从省委的决定吧!”徐贞严肃道:“更何况在实际工作中锻炼领导才能,对你的成长很有好处呢!”

  “别拿哄人的官话和高调聊买我了”。包志英歪头撇眼道:“省委的通知还没有发,你就迫不及待地赶我走,后边掩藏的居心不就很清楚了吗?!”

  “没有什么可掩藏的!《省委常委会议纪要》已经发了,文件就在咱机要室,你可以去看看嘛!落实省委的决定怎么叫‘赶’呢?再说,你在木兰任地委常委兼副专员,管着十二个县,如此信任和重托又焉能叫‘赶’?说句老实话,如果我想整你,那就不是开欢送的茶话会了,而是接着开那个没开完的生活会。你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你就接着开那个生活会吧!我奉陪到底。”

  包志英说完,气乎乎地扬长而去。

  徐贞部长知道他这是最后的一跳,也不再计较他。照样指示办公室主任王大民,到服务部买些花生、瓜子和糖果。他还亲自写条子,批了一盒属于特供的“仙草”牌香烟。其他几位副部长也分别通气,要求大家在茶话会上多说拜年话。痛痛快快地把“神”送走就完了。

  令徐贞始料未及的是,第二天上午的茶话会,虽说准备得很周到,人们都大眼瞪小眼地热情等着,包志英竟没有来。徐贞心里说:“他真的能拒绝出席?一个老大不小的领导干部,能不讲究一点原则和礼节……”嘿!人们等了都二十分钟了,也没见包志英的影儿。徐贞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叫王大民去找一找。王大民先去了他的办公室,只见屋门紧闭,连敲了好几下也无人接应。下楼又去了机要室。机要员说包副部长没来看文件。“他到哪去了呢?是不是没来上班?”王大民心里这么想着,又一溜小跑着去了对过的家属宿舍。包志英的老婆沙大凤闪着警觉的眼睛,说:

  “俺家老包上班去了,大民,你没见着?”

  “没见着。我回去再找找吧!”

  沙大凤见他急急火火地要走,估摸着没啥好事,就叮问道:“咦,大民哪!是不是又要折腾俺家老包?那我去找姓徐的……”

  “不是。大姐,是徐部长等他开会呢!”

  王大民稳住沙大凤,颠呀颠地回来了。徐贞相面似地问:

  “怎么样?找到了……”

  “没有。办公室、机要室和宿舍都去了,他老伴说吃了早饭就上班来啦!”

  “他不会失踪。差不了是去臧省长那里了……大伙可以等他十分钟,不来就算啦!”

  徐贞说完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几位副部长小声嘀咕着:“老包也是,有事说一声呀!叫大伙这么干等着,连点大面上的礼也不顾了……”

  其实,徐贞没有完全猜对。包志英一上班就拐弯去了省委组织部。此刻,他正在王禾副部长的办公室讨教。只见他丧着脸说:

  “王部长呀!人家行动极快。今天上午就开给我送行的茶话会,我把徐贞他们给晾了。不能参加呀!一参加就失去了回旋的余地,非走不可啦!”

  “你这蔫皮虫子咬人的作法也是个办法,先晾它一下子再说!不过,还是得找个站脚的办法,才能对付他们。我想过了,你要想不去木兰专区,可以摆个神仙都难挡的理由,就说你爱人有病,找医院开个证明,暂时先不去赴任。拖下来以后,就请臧省长说说话,绕过省委的决定,先借调到省府去上班。这种迂回战术已经有过多次先例了!”

  “这还真行!我老婆确实有一癔症,闹起来很厉害呢!”

  包志英刚还心里长草,听王禾这么一支招,顿时就蹦出老婆的一种病来。他激动地上前握住王禾的手,感谢说:

  “老部长,真是患难见真情呀!对你的悉心帮助,小弟永志不忘。”

  “不用客气哟!”王禾掂着包志英紧握的手说:“我们如今是铁哥们了。铁哥们比我们讲了大半辈子的‘同志关系’要强百倍。那个‘同志关系’只要上边一拨弄,就立刻变成互相残杀的敌人,想想历次政治运动是不是这样?铁哥们是严守一种信条,同生死,共患难,两肋插刀呀!那个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曹操的压力有多大?硬是压不垮。今后我们要建立一个铁哥们团队,才能击垮强大的对手。”

  包志英听了王禾这别开生面的一套,好像猛丁悟出这人际关系深处存在的某种内涵。心里说:“如果在宣传部有这么两位王禾一样的铁哥们,抱成一个团团,徐贞就奈何不了他……”于是便表态说:“王大哥,我现在就这么称呼你吧!过来这些年,叫那个‘党性原则’给弄糊涂了,结果落了个任人宰割。我不耽误你了,想去臧省长那里垫垫底。”

  “好,去吧!”王禾又用展望的口气说:“臧伯天同志虽然现实有点身孤力单,但他代表着新时期改革开放的前途和方向。我们的前程和命运,是跟他连一起的。”

  包志英来到博阳宾馆贵宾楼臧省长的套间,先是用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动静。要是开什么小会,他干脆就不进去了。结果屋内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便轻轻按住了门铃。三声过后,包志英心里一闪:“咋听不到响动呢?莫非不在……”便又轻轻按了三下,仍然听不到有走动的声音,他只得失望地回去了。到了门卫室,因为过去来过两回已经熟悉,就小心地问:

  “同志,臧省长怎么不在?出去了吗?”

  “不清楚,”那门卫说到这,又补充道:“可能还在睡觉吧?省长好晚上办公,要到十点才能起床。”

  包志英一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心里说:“再等一会儿”又转身折了回去,在贵宾楼的大厅,耐心地恭候那一刻到来。

  其实,臧省长并没有睡觉。他正在卧室里和咪咪亲热着。艾咪咪是凌晨从海州赶到博阳的。两个多月不见,甜言蜜意,缠绵起来自然没完没了。直到累得呼呼大睡。不过,几个小时的“黎明觉”后,俩人又欢起来了。包志英按了两次门铃,他俩硬是装做没有听见。这时候,艾咪咪搂着臧伯天的脖子,撒娇说:

  “老家伙,奴家告诉你一个特大新闻,我肚里有了你的‘宝’了!你得给我找一个‘世外桃园’,把‘宝’生下来。”

  “开啥玩笑!你不是一直上着‘环’吗?”

  “那环早摘了。如今避孕药方便得很,谁还戴那玩意?”

  “哎哎,小东西,你可别吓唬我呀!我们之间怎么能要孩子呢?”

  “我们之间为啥不可要孩子?孩子是爱情的结晶么!没有结晶维系的爱情,那叫逢场作戏式的‘玩闹’,你可不能把我当成泄欲的工具呀!”

  “嗨,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钻进一个危险的死胡同?这要声张出去,我还怎么在家里站脚?又在省里怎么抬头?”

  “嚯,老家伙,你太自私了。既想过开放的‘瘾’,又想保守面子的‘密’,那我的后半生怎么办呀?”

  “我不是早打了保票吗?你的吃花我包着。就是将来你有了新家,我仍然管,保你过‘娘娘’的日子还不行?”

  “那不行,钱再多也不能和孩子画等号!”

  “你就别折磨我了。保住我,你啥都会有的。我完蛋了,你还有啥?”

  “老家伙,我何止是保你啊!说得直白点,我是在拉。拉住你,就像烈马带嚼子一样,你想跑都跑不了。忘了!如今是阴盛阳衰的年代。”

  “哎哎!你再‘迷糊’一会儿,我有个重要文件没看完,再不看人家机要员就要来取了。亲爱的,请抬抬手。”

  臧伯天在咪咪脸蛋上嘬了个响吻,穿上那白细的睡袍,进了书房。

  这工夫,门铃又响了。没有了咪咪的紧箍咒,臧伯天趿拉着拖鞋去开门。一看是包志英来了,他带点安抚地口气说:

  “来来来,我知道你会来的,坐,坐。”

  “臧省长,徐贞这小子欺人太甚了。省委头一天决定,他第二天就赶我走,我顶啦!王禾同志给我出了个主意,不公然拒绝省委的决定,可以说爱人有病,暂不赴任,把事情拖下。尔后请你说个话,把我借调到省府去……”

  “他这个主意,一般说是行得通的。但具体到你的头上就难了!弄不好会得不偿失。你想想,徐贞对你那么大劲,他能通融吗?退一步讲,就是徐贞给了我面子,你到省府去还不是一个打零工的?跟挂起来没有多大差别,反倒误了我们的大战略。我已经替你想过了,干脆走马上任。多着讲么,就去二年回来当省府政研室主任,我尽量想法叫你去一年就回来。如果最近中央调整省委班子,我就是第一书记兼省长了!那就叫你立刻回来。眼下,我们的实力还不够,在省委内还是少数,你就耐着性子等一等吧!”

  包志英听臧省长这么一讲,又觉得比王禾那小办法,确实具有“居高望远”的深刻性,不好再坚持自己的想法,就找个台阶说:

  “只是我爱人……因为徐贞整我,她跑到宣传部吵过一架,就这么走了,她肯定想不通,还要去闹。”

  “嗨,不要闹。我听说你爱人是个‘庄稼老婆’,怪朴实的。有个老理她应该知道,就是好男儿宁在小国‘当王’,不到大国‘当臣’。当王自己说了算,当臣要听王子的,不是奴才也是奴才。你去了木兰地区,管着十二个县,就相当个小王子啊!还要给你配秘书,那威风比副部长大多了。咦,她要不通,你带她来见我。”

  “她会听的,她知道省长对我好。不过,我刚去一个生疏地方,还得请臧省长给木兰地委和行署垫个话,多关照啊!”

  “那没问题!”臧省长还要讲点什么,就听卧室突然传来女人的责难声:

  “老东西,你穷叨叨什么?快过来,快过来!”

  包志英一听那尖历苛刻的语气,估摸着臧省长也和自己一样,是个“怕婆啰嗦夫”,忙着知趣地起身告辞。其实他哪知道,臧省长身边这位厉害的少妇,跟他那“庄稼老婆”有根本的不同。庄稼老婆尚有疼爱丈夫的一面,咪咪却是个有名的“欺郎太甚子”呢!

  中午时分,包志英回到了家里。老伴沙大凤虽说早就把饭做好了,可心里一直在焦虑着:“王大民到家来找俺家老包,是不是那姓徐的又要折腾他……”等他看到丈夫乐乐哈哈的样子,就有点放心地问:

  “你干什么去了?人家王主任来家找你,说部长们开什么会……”

  “嗨,他们请不动我啦!”包志英故作气魄地说:“我刚从臧省长那里来,要当王子啦!”

  包志英说着一个“大仰卧”,躺在沙发上,滋润地眯上眼。沙大凤忙给他焖好一杯解渴的绿茶放到茶几上,有点不解地说:

  “什么,王子?共产党也有王子这一说吗?”

  “嗨!这是臧省长给我打的一个比方。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省委决定我到木兰当地委常委兼副专员啦!管十二个县。臧省长把我叫去说,管十二个县就等于一个小国王呀!比在宣传部当大臣威风多了。”

  “啊?”沙大凤一听丈夫要调走,她可不管什么“王子”不“王子”,一下子就急啦!“你走了,我怎么办呀?是不是那姓徐的欺负咱……”说着,竟抽打抽打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包志英想到老伴会有这么一锅,他把沙大凤搀过来,紧贴着坐在沙发上,胸有成竹地说:“臧省长也是担心你这个,他让我给你捎讯,木兰是新兴的山城,你愿去住些日子,会有专车来接你。这边家里有啥事,一个电话,几个小时我就回来了。再说去的时间不长,多则一年,小则几个月,就回到臧省长身边当主任。你说说,要不是臧省长这么关照,别人想去当个这王子还当不成呢!”

  沙大凤一听有省长惦着,顿时来了精神,哭泣的脸闪出一丝笑意,问道:

  “省长那么大的官,还结记着俺,比那个姓徐的强多了!”

  “嗨,臧省长也不知道听谁说的,他讲你很朴实,懂得人间的大道理呀!”

  “那还不是听你夸俺才知道的。有省长这棵大树,我就把心放在肚里了。就是听说木兰冬天太冷,男的撒尿要冻成冰棍,女的拉屎要冻肿屁股,你这身子骨怕是顶不住呀!”

  “那是说笑话,冷不到哪里去。再说咱住的房子有暖气,出门有专车,车上有热风烘着。等我去了安顿好,就接你去住一段。那里的风光可比博阳这个土城强多啦!”

  “听你这么一说,这顿饭就吃香了。俺今个给你做的豆芽焖面,清香可口呢!”沙大凤说着,乐颠颠地朝厨房走去…….

  五天过后,木兰专署迎接包志英的汽车到了。汽车既漂亮又壮观,是从日本进来的越野名车“巡洋舰”。因为博阳见不到这种车,一时间引来不少人围观。随车迎接的专署副秘书长巴吉山和秘书刘莉,也都够“派”,英俊漂亮,文气十足。他们提着大小不等的布袋,来到包志英并不宽绰的客厅。第一次使沙大凤尝到了丈夫“小国当王”的味道:“过去哪见过这么漂亮的汽车来接他?又有谁大袋子二囊子送这么多礼物?嘿,那漂亮的刘秘书,是不是就像王子身边的宫女?呀,俺家老包守着她别花了心呀……”她又是激动又是嘀咕地这么想着,不知道和客人说什么好。不过,她没忘了瞅着那鼓鼓囊囊的礼物:“里边装的啥呢?肯定不是棒子面,也不是黄豆、绿豆什么的,那玩意这边不缺……”包志英虽然不忘在下属面前端首长的架子,他还是替有点不看头势的老伴,给客人沏上了两杯茶水。巴秘书长见包志英坐定,热情欢迎道:

  “接到省委的通知后,地委和专署上上下下都非常高兴。木兰地方资源丰富,却不善开发,就是缺乏知识型的领导打开局面呀!我这次来带了些木兰的特色产品,请包部长和身边的同志们尝一尝。借助包部长在新闻界的影响和威望,推一推,传传名呀……”

  秘书刘莉早随着巴秘书长的话口,解开了那大小不等的布袋。嚯!那一袋干蘑,小巧玲珑,就像“黑老婆翻白眼”栩栩如生,已经散发出一种幽香之气。另一袋是木耳,支棱着皱折的叶片,已经晾得干干的,有的像拳头那么大。沙大凤吃过蘑菇,也吃过木耳,可那么小巧秀气的蘑菇,那么大片的木耳,还是头一次见到。第三袋是山楂,红皮儿,乳白穰。沙大凤知道这东西是煮肉的调料,还可以沏茶喝,能治消化不良、血管硬化。她喜不自禁地围了过去,用手抚摸着,包志英知道老伴“小气”的毛病,他也忙凑过去,摸摸这,掂掂那,以懂行又不无遗憾的口气说:

  “都是宝贝呀!就是包装上不行。要是做成漂亮的礼品盒或塑料包,品位就上去了。没问题,我跟新闻界打个招呼,叫记者去采访,不花广告费,做新闻发表……”

  一听包志英说包装上不行,机灵过甚的刘秘书忙从提包里取出几个礼品小盒,放在茶几上。一盒是苹果酱,一盒是酸枣汁,还有一盒是红果茶。她随后介绍说:

  “包专员,你看这包装怎么样?尝尝口感如何?”

  说话间,她一样取出一瓶,旋开了盖子。包志英一看老伴又盯上了这个,生怕她“扒着锅台喝粥——等不得盛了,”忙顺水推舟说:

  “还是请我夫人评判一下,她的口感能代表广大群众的声音。”

  “阿姨,你来尝尝,市场怎么样就听你的结论了。”

  沙大凤一看丈夫和刘秘书都高抬她,自然更不客气。她拿一瓶喝一口,然后咂咂嘴,最后高声叫道:

  “都好!甜多多咧,还挂个酸头,我喜欢。”

  “嫂夫人通过了。包装上比原来做了改进,现在是销售规模上不去,包部长走南闯北,朋友很多,如果打到南方就好了。”

  巴秘书长一马双跨,抬了沙大凤又抬包志英。包志英也就坡上驴,吹着海口说:

  “这没问题。广东粤江市市长汪林是我的老朋友,我找找他搞搞合作开发,香港和美国也有熟人……”他正吹得上劲,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沙大凤不知来者是谁,忙给刘秘书使个眼色,两人把布袋搬进了厨房,才装模作样地去开门。原来是宣传部办公室主任王大民来了。包志英把巴秘书长和刘秘书一一向王主任做了介绍,王大民有点缺憾地客气道:

  “你看看,徐贞部长说部里派专车送包部长赴任,我这个主任都安排了,你们真够腿快,来到我们前头啦!”

  “省委对木兰这么关心重视,我们是能早就早,能快就快。王主任你知道,地委是求才心切呀!等一会,就出发了,王主任有什么指示?”

  巴秘书长说话得体,王大民说话更是巧妙:

  “指示——不敢当呀!看看包部长有什么指示,我照办。”

  “没啥说的了。”包志英也不忘水涨船高,一字一板地当着巴秘书长和刘秘书的面,发出居高临下的指示:

  “主要是木兰地区的开发宣传,要加大力度,你跟报社、电台和电视台打个招呼,叫他们派得力记者过去。”

  “放心吧!没问题。还有,大姐啊!你有什么事找我,我负责到底。不多说了,我代表宣传部全体同志祝你们一路顺风。”

  “谢谢,谢谢……”

  包志英、巴秘书长和刘秘书热情地回应着。等到了握手道别那一刻,沙大凤还是淌着眼泪哭了。刘莉自然了解女人的心境,忙补上一句:

  “阿姨,过一阵我来接你,到木兰看看。那里生产的旗袍是名牌,你要穿上肯定会年轻十岁。”

  几句话,说得沙大凤破涕而笑。

  ……

  博阳市委和《博阳日报》合资搞起来的“博阳洗印中心”挂牌后,因为把公安、工商、卫生等部门的证照用照片,用行政的办法垄断过来,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市场流量,给市委和报社带来了丰厚的利润。翁大洪跑前跑后,又是进流水线,又是和有关部门联络,外加着承租门面和车间,显示了“攻无不克”的能量,路奔总编向董事长邓发秘书长建议,把自己兼的洗印中心总经理,让给翁大洪,邓发欣然同意。翁大洪升了官仍要求保留他的摄影记者身份,一是为将来评职称创造条件;二是参加社会活动方便。路奔总编也欣然首肯。这天上午刚上班,翁大洪接到美院同学冯庚的电话。说他们搞了个南方画友沙龙,在海州办了一个“人体艺术画廊”,展出十天,震动很大。画源全是选择历届美院同学“模特写真”的处女作,虽说水平有高有低,却也各有千秋。不知博阳有没有展出的兴趣,如果有意,他就携画廊北上。翁大洪一听这个,就像吃了蜜蜂屎一样上劲。他除了表示欢迎,还有点埋怨地说:

  “这么好的艺术活动,为啥不早说呀?北方学友也有这种艺术积累,我就有三幅,其中两幅在美院还得过奖呢!”

  “这不是南方画友的活动吗!如果画廊到北方展览,老兄就可以大展宏图了吗!”

  “那我和有关方面切磋一下,很快就电话通知你。”

  电话放下后,翁大洪高兴得坐不住了。他心里翻腾着:“画源不成问题,主要是展厅……要是在市展览馆展出,那震动就像放了一颗原子弹,大极啦!”想到这,他拿起电话号码簿就查开了市展览馆的号码。翁大洪因曾参加大型摄影展览,和邵奇馆长很熟,还给邵馆长照过一张“全家福”呢!因为洗印清晰,放得又大,邵馆长几番表示过感谢。这么好的艺术展,他略定邵馆长会大力支持的。电话通过去了,邵馆长一听就知是翁大洪的声音,亲热道:

  “怎么着?翁大摄影家。又有新的摄影展览吗?”

  “这回不是摄影展览。我们美院的老同学在海州搞了个‘人体艺术画廊’,震动很大,参观者天天爆满。现在想搬到咱博阳展一下,请你支持呀!”

  “什么?人体艺术?这名词我还不大熟悉……”

  “就是美院在教学活动中,同学们做的裸体模特画,在西方被称做人体艺术,是一门高雅的学问呢!”

  “裸体的?怎么能称为高雅的艺术?不行不行。你咋干这个呀?搞‘黄画’要犯法的。老弟听我一句劝,躲远点!”

  “你说的不对。这不是‘黄画’,而是艺术。在西方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我国在近代就进入了美院的教学课堂。改革开放了,南方率先把它奉献给了广大群众……”

  “别说了,你快别说了。展览馆要政治褂帅的,咋能干这伤风败俗的坏事?我劝你死了这个心,别给自己找不自在。老百姓骂咱先不说,这政治错误你背得起吗?”

  翁大洪没想到他完全相信的邵馆长竟一口回绝了,还劝他不要动这个心。“我能不动这个心吗?正是由于人们的迂腐无知,我更应该主动冲破这个金箍咒呀!咋办呢……”他想来想去,一下子想到了博阳艺术学院美术系主任黄玉奇教授。这位知名画家还是他们“社会纵横沙龙”的老学友呢!何不找他去出出主意……说去就去,他蹬上自行车来到了位于效区的艺术学院,直奔黄教授的书房。老教授特别喜欢年轻人。听他说明来意后,黄教授明确表态:

  “这件事我举双手赞成,也可以帮你运作。不过,从邵馆长拒绝展出的情况,我们不能低估那种所谓‘黄画’的舆论压力。如果你无法得到官方的支持,干脆把‘人体艺术画廊’搬到我们美术系的展厅,展标改为‘人体艺术习作展览’,博阳艺术学院美术系也选择一些学生作品加入。这样子纳入教学范围,别人就不好干涉啦!展厅服务人员么,由美术系的学生轮流担任,你大翁再找两个专人负责。时间定在暑假开学后十天左右。”

  翁大洪听黄教授这么一讲,激动地拍手道:

  “黄老师,成啦!就照你说的办法办。我再找名人题个词,黄老你题一幅,市群艺馆老馆长洪岩先生和市美协主席郑肃先生也题一幅。如果可能,我再找找文化局的华音局长,他是美院的老学友,肯定会支持的。”

  “你这个点子不错,我可以题词。”

  “那我就大干啦!”

  翁大洪回到“洗印中心”就给冯庚打了电话,展期定在九月十日,希望他们九月五日前能赶到博阳艺术学院招待所。冯庚到底是南方蛮子,经济头脑十分活跃,他委婉地问:

  “展出是要有费用的,你老兄考虑了没有!”

  “那个好办,从门票中解决。”

  “你们北方太守旧,参观的人多不了,票房收入怕是……”

  “甭耽心。如果不够,我们‘洗印中心补贴。别忘了,我是博阳市的‘洗印中心’总经理。”

  展览定于九月十日开馆,展期五天,准备工作都是翁大洪亲自或领衔进行。为了找个帮手,他向肖燕子求援,借来了齐四妞。先是向几大学府博阳大学、博阳师范大学和博阳化工学院张贴了海报。接着在展厅的进门屏风上挂好了名人题词。洪岩老馆长的题词是“人体的艺术,艺术的人体”;郑肃主席的题词是“人体艺术真善美之母”;黄玉奇教授的题词是“反璞归真”。华音局长虽然支持展出,但因身处官场,表示题词不便,可以出席开幕式以示祝贺。

  开馆这天,也不知是人们兴趣所致,还是五角钱的门票过于便宜,来参观的人很多。开幕式以美术系的420名学生为方阵,再加络绎不绝的“散客”,大约600人,在翁大洪的主持下进行。他先是一一介绍了华音局长、洪岩老馆长、郑肃主席、黄玉奇教授和冯庚诸位嘉宾,然后请美协郑主席致了简短的开幕词,便进入了有序的参观活动。齐四妞第一次参观这种裸体的模特画儿,开始感到非常羞涩,有点不敢睁眼,等看得多了,才发现这些风姿各异、含情脉脉的少女模特画,实在有一种古朴自然之美,竟禁不住惊呼:“人体艺术是任何一种艺术都无与伦比的。我如果做一次模特,肯定也会得到美好的赞誉……”想到这里,他偷偷地笑了。当然,她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这样一些口头禅。比如“妙不妙看容貌”;“美不美看大腿”;“神不神看肥臀”;“好不好看乳包”;“俏不俏看曲线”……虽然有些粗卑,也觉得却点到了人体艺术的某种底蕴。

  就在四妞浮想连翩的时候。突然,她发现有人正对着模特画儿“咔嚓咔嚓”地拍照。走近一瞧,是个留着长头发、小胡子的青年。她知道,这是眼下所谓追求“新潮”的那种“小玩闹”,就根据“模特画只可欣赏,不可做商业性传播”的规定,上前制止道:

  “同志,不准拍照!”

  那“小玩闹”扭头一看,见是个漂亮的女孩在严肃地制止他,便嬉皮笑脸地做个鬼脸道:

  “好妹子,不许别人拍照,难道也不许我拍照吗?”

  “谁也不许拍照。你是干什么的?”

  “我?别细问了,等一会儿,我给好妹子拍几张,交个朋友。”

  “你少说没用的。我要你立刻停止,还得把已经照的胶卷退出来!”

  那“小玩闹”见四妞好厉害,他把脸一缜,瞪着瘆人的眼睛,煞有介事的压低了声音回道:

  “不要说话!我在执行公务。”

  “公务?我才是执行公务呢!走,跟我去展览办公室!”

  四妞说着,上前抓住了“小玩闹”的胳膊。那“小玩闹”见她很倔犟,忙摆出一种很神秘地样子,小声说:

  “好妹子快松手。告诉你,我是‘便衣警察’,正在工作……”

  “你是便衣警察?”四妞歪头盯视了一下他那长头发小胡子,讽刺地挖苦道:“人民警察有你这种‘小玩闹’的打扮吗?”

  “啊?你敢骂我!哪来的黄毛丫头,你给我靠边站吧!”

  “小玩闹”一个猛推手,硬是把四妞搡倒在地上,她“哎哟”一声,抚摸着摔疼的胯骨,正要爬起来。就听“啪啪”两声,“扑咚”一下,那“小玩闹”尖叫着倒在地上。四妞抬眼一看,原来是邓扬左右开弓,给了那小子两个嘴巴,接着又飞起一脚,把那“小玩闹”踢倒在地上。

  “四妞,你摔得怎样……”

  邓扬忙又俯身去搀四妞,显出非常心疼的样子。那“小玩闹”就这个空子爬起来就跑。四妞急喊道:

  “小邓,快去抓那个骗子,别管我!”

  邓扬复又起身猛追。他生怕那“小玩闹”逃脱,就一边大喊着“抓骗子”,希望能有其他参观者协助;一边左拐右钻加快追赶速度。等在大家的协助下擒住了那个长头发、小胡子的“摄影师”,人们竟疑惑地交口询问:“咦,这个‘小玩闹’要骗什么呢……”

  翁大洪和值班的同学发现这边出现骚动,忙跑过来查问究竟。四妞迎上去,指着邓扬擒住的那个“小玩闹”说:

  “这小子硬在这里拍照,不听劝阻,还搡了我个跟头。他胡吹自己是‘便衣警察’……”

  “你是‘便衣警察’?”

  翁大洪左一眼右一眼地审视着这个和自己一样长头发的小青年,好象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就疑惑地追了这么一句。没想到那“小玩闹”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翁大洪又问:

  “请问尊姓大名?”

  “‘便衣警察’不能公开自己的名字。”

  嘿!那“小玩闹”挺胸昂首地端起架来了。翁大洪微笑道:

  “那就出示你的工作证。”

  “工作证——忘了带了!”

  几个值班同学见这小个子顽固而又狡猾,异口同声地喝喊道:

  “‘小玩闹’加骗子,扭送派出所!”

  翁大洪摆摆手说:

  “先把胶卷退出来,扭送艺术学院保卫处。”

  齐四妞上前就把那小子的照像机摘了下来,麻利地退出了胶卷,递给了翁大洪。又把照像机交给值班同学,直望着把那“小玩闹”押走……

  这时候,翁大洪忙上前握住邓扬的手,不失礼节地说:

  “同志,贵姓?你见义勇为,帮了我们的大忙,谢谢你了。”

  “我姓邓。不用感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翁记者别客气,小邓是我的男朋友。”

  四妞对她冷落了二十多天的邓扬这么一讲,小邓自然像吃蜜一样的高兴。翁大洪却没想到像四妞这样的名花已经有主,就做个‘鬼脸’,学着日本人的口气,一语双关道:

  “你的齐小姐男朋友的干活?”

  邓扬使劲地点点头。翁大洪颠着他的手大咧咧地说:

  “嚯!你找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好眼馋啊!”

  “啊!你说什么?”邓扬一听他对自己的恋人说“眼馋”,顿时触动了自己那根脆弱的“醋”神经,握住的手陡然一甩,就要发作。翁大洪看出事来了,忙苦笑着歉意道:

  “邓同志,你是大哥,小弟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今天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不,不……”四妞忙转个心眼上前说道:“今个我俩有约会。翁记者,你想请客就等下次吧!”

  “那好。”翁大洪复又抓起邓扬的手,望着他那紧绷的脸,亲热道:“一言为定。”

  四妞拉着邓扬走了。这是她二十多天来第一次和邓扬拉手。自打那次划船后四妞说了“分道扬镳”的硬话,就一直回避小邓求和的电话。自然,邓扬也还是用老办法,求齐老爷子和三个大姨子斡 旋。他们也真跟四妞费了不少口舌,无奈,没有任何效果。最后,邓扬求到了四妞老妈的头上。这位从不多话的“家庭妇女”破天荒地和女儿谈了一会儿小话。她把四妞拉到自己身边,细声慢语地说:“吃醋是男人的天性。只是有的‘醋’劲大,有的‘醋’劲小。意思就是一个怕自己心爱的人被夺走,或者是怕别人占了自己心爱人的便宜。老话说:‘丑妻、碱地、破棉袄,庄稼人的三桩宝’,啥意思呀?那是说‘丑妻’很难使别的男人动心。碱地没有什么地主老财去抢占。破棉袄吗,就连小贼也不会去偷。孩子,你长得太漂亮了,这年头巳经不比毛主席那个时候,社会上男女关系特别乱,别说小邓担心你,就连我也惦着呀!你要是看透了这一点,交往上注意点,小邓就没啥说的了。比方说,你愿在公司工作,咱就当个会计,不和王副局长出差,小邓还能怀疑啥?听妈一句话,俩人互相理解一点,这是一门子打着灯笼也难找到的好亲事呢……”四妞听了老妈的一席话,她才悟到大姐夫要给她在警校安排室内工作的用意。不过,她没有让老妈伤心,答应好好想想再定。就在这个茬口上,邓扬从肖燕子那里打听到四妞到展览会帮忙去了,就顺蔓摸瓜找了过来。正巧碰上了“小玩闹”欺负四妞这件事,演出了见义勇为的壮举。这一手还真把四妞给感动了,她心里说:“吃醋归吃醋,在危难时刻他能冲锋陷阵保护我,只此一条,也算得上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正是这种认识上的飞跃,使一向凸显刚性的她,突然迸发出温情蜜意的火花。邓扬呢?也深深感触到了四妞那只倩手涌动的热流,心里又一次尝到了初恋“摸手”那种触电式的愉悦和幸福。俩人来到一个名叫“醉方休”的餐厅,选了一间雅致的包间,四妞专门点了小邓爱吃的几个小菜和著名的青岛啤酒,外加一大盘“三鲜水饺”。就在邓扬斟好酒的那一刻,四妞破格地首先举杯,热情道:

  “小邓,太感谢你了。在那个关键时刻,你不顾个人安危保护了我,我要深情地敬你一杯。”

  说完,大杯的啤酒一饮而尽。邓扬虽然也举杯相碰,心里荡漾着回应的激情,可又猛丁掠过一丝不安的感觉,便又斟好两杯啤酒,回敬道:

  “四妞,我们俩就不要这么客气了。从我们俩相爱的那一天起,我认定就是二人一体了,心同热,血同沸,我不光用全部的感情爱你,还要舍命保护你,希望你能理解我这颗心。”

  “你以为我还不理解你那颗心?”四妞闪着迷人的醉眼,又主动和他碰杯道:“现在是我请你也理解一点我的心,那就是在爱我的全部感情里,加上一条,尊重我的自主和自强意识,相信我的为人原则。这样,我俩就可以二人一体,取长补短,相得益彰了。”

  邓扬听四妞以“我俩”的名义展望着未来,那丝不安的感觉顿时消失,但放松了的心底,又下意识地露出一点醋意:

  “咦,我想问一下,这翁记者你是咋认识的?”

  “过去不认识,倒是常在报纸上见到翁记者拍的照片。这次他办人体艺术展览会,向肖主任求援帮忙,我才被派过来,刚熟悉几个小时吧!”

  四妞字斟句酌地回答着。邓扬又问:

  “这翁记者怎么样?我看他留着长头发,说话又嘎嘎咕咕的,竟敢办这么个‘光屁股’展览,肯定不是好鸟,你给他帮忙可要要留个心眼啊!”

  “看看,我刚还要你理解我一点,你又想歪了瞎嘀咕是不是?”

  四妞甜笑着,希望能保住这二十多天来第一次出现的亲热气氛。邓扬却是抓住这个线索猛追道:

  “我不是嘀咕呀!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次你没和王副局长一块南下,我就特别高兴,说明你自我保护意识增强了!”

  “你又想错了。王副局长此次南下是处理一个别的业务问题,不需要我去。如果工作需要,我照样会去的。”

  “不对不对,你就是想去,那王模也不敢再……”邓扬欲言又止。

  “不敢什么?”四妞顿觉敏感。

  “他不敢带你去了,法律的惩罚在等着他。”邓扬用葫芦式的语言不经意地透露了他的底盘。

  “噢,原来是你小子在使坏。说,你使了什么坏?!”

  四妞一改刚才的和颜悦色,急啦!

  “我,我,我没有……”

  邓扬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回答好,吱唔着。四妞拂袖而起招呼服务员结帐,然后甩出一句话:

  “不老实交待,就别在想见我!”

  四妞拔腿就走。邓扬着急地挽留道:

  “哎哎,四妞,对不起,我不会说话。你怎么也得吃了饺子呀!”

  “不吃了,气也叫你气饱了。”

  邓扬眼睁睁地望着四妞离去的身影,他眉头紧皱,后悔极啦!

  人体艺术展览每天以一万人次的票房价值进行着。到要闭馆的第五天来势更猛,竟一下子达到八万人次。当然,各种不同的声音也沸沸扬扬。有曰“流氓画展,伤风败俗”;也有曰“精神污染,有政治目的”;更有曰“用裸休画赚钱缺德到家了”……翁大洪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这种遇昧无知的文化取向,正是中国长期封闭导致的左倾思维的表现。不过,有这样的撞击和争议倒是件好事,真理越辩越明嘛!下午五点,值班人员开始清场做闭馆的准备了,这时突然闯进五名警察,个个佩带“五四”式手枪,身后还有十来名联防队员簇涌着。只见为首的警察冲厅门口值班的齐四妞喝道:

  “谁是展览的负责人?”

  “怎么又是你?好气粗哟!”四妞瞪他一眼道:“你这个野蛮警察又要找什么事呀?”

  “不关你的事。”那为首的警察原来就是抓文经理的程大虎,他也看出四妞来了,就缓和一下口气,又道:“快点把展览负责人找来,我们在履行公事。”

  “有什么公事,就跟我说吧!我是展览负责人翁大洪。”

  翁大洪见厅门口来了一伙子警察,主动迎过来回答道。

  “你搞裸体淫秽展览,污染社会,毒化心灵,触犯了法律。现在对你刑事拘留,全部展画查封没收。”

  程大虎的命令这么一下,早有两个警察擒住了翁大洪。翁大洪面无惧色,大呼一声:“警察同志,你们搞错了!”那伙子联防队员一拥而上,就去摘画。四妞一看,程大虎又来非法抓人,大喊道:“同学们!警察跑进来捣乱抓人,快把他们赶出校园去!”

  就这么几句话,几百名学生“呼啦啦”冲了过来。就像黄蜂蜇杀捅蜂窝的嘎小子,把那伙子警察和联防队员给围了。一场短兵相接的脚手仗,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骤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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