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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A省十二年》(16、17)

作者:高飞  更新时间:2019-07-11 09:23:07  来源:民族复兴网  责任编辑:石头

第16章

包副专员 新官上任三把火

王副局长 南下海丰“挨一刀”

  包志英到了木兰专署,因为臧省长提前给地委书记彭青和专员马斌打了电话,自然受到十二分的关怀和重视。几位副专员的分工也因他的到来做了相应的调整。决定包副专员分管招商引资和旅游开发工作。还给他配备一部国内非常时髦的“上海牌”专车。当然,这些对他这位副厅级干部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叫他感到鹤立鸡群的是,别的专员都配备男秘书,唯独他因为招商引资的工作需要,仿照南方沿海的模式,配了一位女秘书,这就是到省城迎接他的刘莉。首长秘书的安排也是有某种规定或惯例的。正省级党的一把手一般有文字、生活和警卫三个秘书。副省级只有一个秘书,负责文字和生活。到了地专级,按照惯例,正职党的一把手可配秘书,副职一般不配。只是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才“活”了,不仅地专级副职要配,就是县级的正职也给自己安排了专职秘书。刘莉给包志英当了秘书,自是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她首先征得马专员的同意,在招待所后边的贵宾楼,为包志英安排了个套间。这贵宾楼落成也不过半年的时间,因为在招待所后院自成一统,只接待中央和省里来的高级干部,平时并没有多少人入住,显得十分清静。包志英住进这里,睡的是洋为中用的“席梦思” 软床,吃的是古为今用的“御膳”小炒,看的是29吋的大屏幕彩电,出来进去还有象宫女一样漂亮的服务员鞠躬问安。他禁不住开心地惊叹道:“谁说这边远山区都是‘土老帽’?单是这贵宾楼的气魄,就为招商引资戳起了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想到这,他禁不住惦起了老伴:“我这一走,孩子又在部队,她过得怎么样呢?咳,大半辈子她嘴里省,肚里攒,没有享过什么福呀!我得把她接来,尝尝这小国王后的‘神仙’日子。”包志英真是说到做到。看看到了八点上班的时间,他给在博阳当兵的儿子拨了个电话:

  “包垒吗?我在木兰都安顿好了,你们放心。你妈那儿怎么样?”

  “我妈还可以,她就是惦着你到那里水土不服,都跟我哭了。”

  “不用惦着。领导上在宾馆给我开了个套间,很舒服。你记着常回家看看,过几天我派车过去,把你妈接来过些日子,你叫她有个思想准备……”

  包志英正想再说两句,秘书刘莉来了。由于秘书还有照料首长生活的任务,她一个刚分来不久的大学生,自己没什么家庭负担,就大多服务在包志英身旁。说心里话,刘莉也有自己的“小九九”:“现在是秘书升官的年代呀!我有学历,再靠上包专员这棵大树,几年下来当个处级干部没问题。再说,包专员是‘知识型’的领导干部,又分管招商引资,少不了要到东南沿海和国外跑跑,如果顺手,我就借这棵大树远走高飞了……”正是有这种深谋远虑,她也时不时地搞点感情投资,给包志英带点松仁、榛子什么的。这一切,包副专员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不便回报别的礼物,只亲昵地叫她一声:“莉莉”。见莉莉不分彼此的推门而入,他微笑道:“快来,我正说找你哩!”

  “有事?”

  刘莉莞尔一笑,毫不系外地坐在了他的身边。包志英煞有介事地说道:

  “我想考考你,在木兰,这招商引资来得最快丶效益也最大的项目是什么?”

  “你问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吗?任何人都会说是开发木兰得天独厚、满山遍野的野生资源。不过,要是把我换成你,就会变另一个角度提问:‘木兰野生资源’如此丰富,为啥引不了凤凰来?”

  “这是我要考你的第二个问题。”包志英发现莉莉思维敏捷,话锋犀利,倒觉得自己稍见逊色,便将计就计地来了这么个顺水推舟。莉莉抬手指指脑瓜,仍然尖锐道:

  “关键是观念没有改变,还是那‘坐等成交’老一套。试问:一个漂亮的姑娘关在闺阁自我欣赏,外部世界一无所知,又谁能找上门来谈婚论嫁?”

  “切中要害!”包志英夸奖道:“一是宣传舆论没有到位,二是固步自封,没有走出去。这新的一章就从我们这儿开始吧!”

  说到这,他马上胸有成竹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本本,翻了几下,便找到了广东省粤江市市长汪林的电话。然后对莉莉说:

  “我们先和广东粤江市汪市长沟通一下,你按这个电话拨。”

  莉莉接过小本本,小心翼翼地拨了过去。还真顺,汪林市长用古陵乡声接话说:

  “那一位?我是汪林。”

  “汪市长呀, 你好!我们包专员和你讲话。”

  “啊?包专员……”

  汪林市长虽然在古陵县委党史座谈会上和包志英副部长见过面,可乍听到包专员却有些生疏。还没等他问清楚,包志英接话了:

  “汪林同志吗?我是咱老家省委宣传部的包志英。前不久调到木兰专署当副专员啦!由动嘴皮子到转行搞经济,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还请老前辈多帮忙呀!”

  “不要这么客气。”汪林操着古陵乡音说:“老家的情况,我到底不如你熟悉了。不知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可以谈谈。”

  “木兰基本上还属封闭的山区。抗日战争年代虽然打出了威名,解放战争打老蒋也书写了壮烈的一笔,但胜利后这山区开发基本上还没有脱开自然经济的状态。你知道,那满山遍野的野生资源,山杏呀、酸枣呀,山里红呀……有很多竟烂在树下,没有人开发呀!我想借助南北合作的实力,从饮料入手,把山杏搞成杏仁露,酸枣搞成酸枣汁,山里红搞成果茶,不要说打到国外,就国内这么大的市场,效益也相当可观了。”

  “咦,老包你这想法不错呀!我听了很开脑筋。现在有个情况你知道吗?南方市场上的饮料,包括美国进来的‘可口可乐’,大都属于‘解渴型’的甜水,根本谈不到营养价值,你这想法正好填补了国内的空白。我们可以合作搞一个‘保健型’的饮料系列,卖点会新鲜而又巨大的。这样吧!我派粤江的银龙饮料公司黎琼总经理过去,你们好好谈一谈。谈成之后你再过来考察一下粤江,看看还能搞些什么合作项目……”

  “谢谢老领导啊!欢迎黎琼总经理早点过来。我也一定到粤江去看你。”

  “不用感谢,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大好事。请把你的电话和联系人告诉我。”

  包志英忙着口述了电话号码和联系人刘莉的名字。这下可把刘莉高兴坏了!她这个“小小罗卜头”颠前跑后,具体事干了不少,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的本份呀!如今被包志英定为和汪市长之间的联系人,这无疑又为自己在南方建立了个桥头堡,她能不高兴吗?于是乎便欢呼道:

  “包专员, 你这新的一章看来旗开得……”

  “先不要说旗开得胜。”包志英以首长的思维模式,故作阻拦道:“只能说迈出了可喜的一步。汪市长已经明确表态了,黎琼总经理很快就率团过来,我们还得好好准备一下。”

  “有一点情况,我得告诉你,木兰供销社曾经有个大开发的盘子,厂房都戳起来了,就是因为资金筹措不及,又找不到有实力的合作伙伴,拖下来了,黎总经理过来接茬会谈,‘顺’得很呢!”

  “那好!看看还需要做啥准备……”

  “那就是宣传舆论,如何放一颗原子弹……”

  “搞宣传当吹鼓手,这是我的长项,咱就再来个立杆见影!”

  包志英兴致大发。说着便拿过那个小本本,又翻出一个电话,告诉刘莉说:

  “你照这个号码拨。找省台毛莺主任。”

  刘莉又小心翼翼地拨过去了。还是一个“顺”字,对方接话说:

  “喂,哪位?我是毛莺。”

  “毛主任好!我们包专员和你讲话。”

  “莺莺啊!”包志英脱口亲呢地叫了一声爱称,刘莉敏感地一震,就听包专员检讨道:“对不起呀!我这工作变动了,臧省长又摧得很急,没有及时告诉你,实在失礼了,希望能接受我这迟来的歉意。”

  “你是有点不象话呀!要不是我们韩局长告诉我,我简直一丝都不知道。为这,我一直憋着你的气呢!”

  “那你就消消气,我有事要求你哩!如今我转行搞起了‘经济基础’,得请你们这‘上层建筑’帮忙呀!你跟韩局长谈一下,派个广播电视报道组来,给木兰吹吹。你也可以就这个机会来木兰看看,这里宝贝多啦!正是时候,再晚就冷了。”

  “那好说,你把那最好的宝贝给我藏好,过两天我准到。哎哎,把你的电话留下!”

  包志英口述了自己的电话,冲刘莉“喷”地一笑:“他们几天以后就过来了,你还得告诉地委报道组接待一下。”

  “地委报道组还说吗?”刘莉转了个心眼,这正是她自己结交朋友的好机会呢!就献计道:“专员请来的客人,我接待不是更好么?”

  包志英一想也是,专署请来的“无冕之王”,要是推到科一级的地委报道组接待,不要说别人怎么样,单是毛莺就得跟他“翻”了。便一锤定音道:

  “好!我们俩亲自接待。你是一线,我是二线。告诉招待所,房子安排好一点。毛主任么……要破格安排到贵宾楼。”

  ……

  包志英盘算了一下工作上的空隙,他不忘见缝插针,抓住金秋十月的当儿,叫刘莉把老伴沙大凤接了过来。沙大凤睡上那忽悠忽悠的席梦思软床,吃上那皇上吃过的“御膳小炒”,出来进去又有那亭亭玉立的女服务员鞠躬问安,她一下子便有了小国“王后”的特殊感觉。心里偷着说:“莫非俺命里早有这当王后的好运?苦巴苦曳几十年,熬到这一步,是老天爷安排的?哼,要是天天享受这清福,还不吃馋了,呆懒了?变成一只肉猪?不行,这些年烧火做饭、缝补洗涮都习惯了,硬要闲下来会得病呢……”她颠三倒四地这么心思着,不知道该怎么跟丈夫表白才好,就拣了个名字好听并不实用的席梦思床做话头,苦笑着对包志英说:

  “老头子,你这儿哪都好,就是这床不行,忽悠忽悠的睡不踏实呀!你一动俺也跟着动,一会儿拱,一会儿陷,哪如咱那硬板床稳稳当当地好啊!”

  “嗨”,包志英大笑道:“你那是还不习惯,习惯了就离不了啦!人家外国比中国先进,这种弹簧式的软床已经睡了大几百年了,咱这不是在一步一步地学么,过去你知道,咱那老人们就爱穿长袍马褂,又笨又老气,后来城里人就带头穿西服了,现在农村小青年穿西服的也不少,打上个彩色领带,就是精神帅气么!过去中国人见面作楫,后来跟外国人学会了握手礼,就是比作楫显得亲近热情嘛!如今外国人又发展了,见面就拥抱亲嘴,我们也开始学了……”

  “快别说了!”沙大凤摇头捂眼:“都臊死人啦!”

  “你看看,还是不习惯吧?”包志英就势开导道:“人家外国夫妻上班道别要拥抱亲嘴,下班回来一见面还要拥抱亲嘴,就是要使夫妻生活新鲜活跃, 很有科学道理呀!专家们说,这能激活保守的细胞,提高免疫力,促进夫妻长寿呢!”

  “瞎掰!”沙大凤斜他一眼道:“两口子好是藏在心里的。庄稼人不亲嘴,活大岁数的也不少。城里人又是拥抱,又是亲嘴,还不是说离婚就离婚……”

  俩人正热闹地说着,刘莉进来了。她高兴的报告道:“好消息,粤江市黎琼总经理来了电话,他们一行三人明天先飞北京办事。大约三天后再来电话请我们派车去接。省台毛主任率领的广播电视报道小组一行三人,后天下午六点前到木兰。”

  “好!”包志英好象忘了老伴就在身边,亲昵地嘱咐道:“我说莉莉呀!这迎酬的魅力全看你了。我的想法是,届时到专署车队要一辆丰田面包车, 你和专署供销社主任金吉去北京,专程迎接。南方的合作伙伴么,全部住贵宾楼。毛主任她们到了,我们一起在贵宾楼吃饭。还有,给每个客人都准备些木兰的土特产品,走的时候还要送上一包。总之,叫人家来一趟木兰就永远忘不了,这是现代关系学的基本要素啊!”

  刘莉没想到包专员会嘱咐得这么明朗而又具体。她发现单就这送往迎来的一套,包专员要比木兰出身于工农的领导们高出一筹。那些土里土气的“老革命”们,张口原则性,闭口纪律性。就是请外边的客人吃顿便饭,也言必称“老规定四菜一汤,不准超过。”闹得本来想为穷木兰奋斗点“优惠”的客人,也就不那么积极了。想到这一切,刘莉当然也不忘秘书应该履行的程序。她叫包志英给有关领导写条子。这样子,她好说话,承办的人也不便用条条框框做梗。包志英自然了解刘莉的意思。他大笔一挥,一张条子写给了专署管行政事务的副秘书长巴吉山,一张条子写给了木兰供销社主任金吉。还有一张条子写给了招待所所长纳一峰。至于这喜事如何向地委书记彭青和专员马斌通报,他决定自己选个适当机会亲自去说。

  第三天的下午六点,省广播电视报道小组毛莺一行准时到达。在为毛莺一行举行的接风宴会上,包志英特意带夫人沙大凤一块出席。明面上的原因是让她见见世面,内里却是施展点小技遮盖一下他和毛莺的情人关系。毛莺没见过沙大凤。只听说过包副部长的夫人是个“庄稼老婆”。不过,她有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想,包志英一定娶了个农村的“俊妞”。 但是叫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来到眼前的包夫人竟是一个五大三粗、其貌不扬的“老娘们”。包志英瞧见了毛莺那不屑的目光,可仍然亲切地介绍道:

  “莺莺,这位是我的老伴沙大凤同志,刚到木兰几天。听说你们来了,一块来表示欢迎!”

  “谢谢嫂子呀!”毛莺上前握住沙大凤的手,犹尚多情的脸上堆起激动的笑容。接着,她又向包志英夫妇介绍了两位随来的记者郭华和姜侃。包志英也热情地同他俩握手。待宾主一一坐定后,刘莉不失时机地说:

  “今天同志们要享用的,根据包专员的指示,全部是木兰本地的产品。酒是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木兰老烧’,饮料是‘山里红’果茶。小吃和菜肴么,你们看到了,全是木兰产的‘核头酥’、山杏果脯、醉酸枣、柿饼子、栗子糕……一会儿还有烹炒的‘松仁玉米’、‘肉丝蕨菜’、‘猴头炖鸡’、‘油吃木耳’、‘红烧狍肉’、‘热煨鹿肘’、‘软炸面条鱼’……”

  “刘秘书,你快别说了,我都馋得流‘哈啦子’咧,咱们还是吃喝第一吧!”

  毛莺这不拘小节地一说,包志英忙着端起了酒杯。沙大凤见大伙举杯好快,也随着把酒杯举起,她有点傻眼地说:

  “哎呀!俺可不会喝酒,沾一点都呛嗓子,喝点果茶行吗?”

  “老嫂子,你这可得学学呀!”毛莺拿出训导的架子说:“女的如今不会喝酒,咋能成为现代的女性?”

  “学不了哇!永远学不了。就是到了七老八十,俺还是蚂蚱放屁——庄稼味儿!”

  沙大凤一句歇后语,把大伙都逗笑了。

  酒过三巡,包志英发着首长的语气说:

  “你们三位都是广播电视战线的栋梁。说说看,这木兰的报道如何搞呀!你们韩森局长有什么指示?莺莺先谈谈。”

  “韩局长说了,照包副部长的指示办。”毛莺说到这,又道:“你是老宣传家了,你咋说我们就咋办!”

  “那就叫莉莉说说吧!她是一个善动脑筋的年轻人。”

  包志英左右逢源。沙大凤扎眉着两只肉眼,一方面为自己能谈善讲的丈夫感到骄傲,也偶尔为自己插不上嘴有点灰溜。倒是刘莉看出了沙大凤的尴尬,她故作自卑地说:

  “我和沙阿姨都是外行人,岂能班门弄斧?还是听毛主任的。”

  “刘秘不必谦恭。包副部长看中你的才华,我为女同胞感到高兴,讲讲吧!”

  “恭敬不如从命。”刘莉只得斯文地说:“我的想法是,立足全国、面向世界,搞一个全面介绍木兰的专题片。题目可叫《今日木兰》,也可叫《走进木兰》。片子搞成了,电视上反复播,包专员带出去可以放。因为是省电视台的专题片,这比包专员用嘴讲更具公信力。内容么,我想到了四个题目,一个是《峥嵘岁月》,以木兰的烈士塔和革命纪念馆为标志,展现木兰人民用大片刀杀鬼子和用地雷打‘老蒋’的画面;二是《丰厚的资源》,主要介绍木兰几十种山果的开发前景;三是《奇妙的泉水》,披露封闭千年的卧龙岗‘龙王古庙’和千奇百态的‘百龙泉涌’,以及由此形成的清彻见底的溪流。特别是国内独有的灌木式的溪边杨柳、透明鲜活的‘面条鱼’和由柳叶尖做成的苦茶、小菜,不仅可以成为新奇的旅游景点,还可以成为前景广阔的避暑度假村;四是《广袤的草原》,在这里,你可以印证古诗中的‘风吹草低见牛羊’是多么真实的写照。至于草原中独有的蕨菜,有抗癌防病的功能,日本商人都跑来眼望着进货,供不应求呀!我这是粗想了这么几点,请包专员和毛主任指示。”

  “嘿!莉莉你讲得蛮有意思么!”包专员夸奖着,又高抬着毛莺说:“莺莺,你来定夺定夺!”

  “我都听迷了” ,毛莺激动道:“这么好的地方早该下大力宣传呀!郭华、姜侃,你俩是高手,看看怎么样?”

  “好!刘秘书的思路不错,明天我们一块干!”

  郭华和姜侃不约而同地表了态。

  “这真是‘顺’上加‘顺’”。包志英心里这么说着朗声结论道:“大家酒也喝足了,饭也吃饱了,事也谈成了。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回到房间,包志英殷勤地关照老伴早点睡觉,明天好跟采访组一块去看看风景。沙大凤却看出丈夫没有睡觉的意思,就体贴道:

  “你也睡吧!这一天也够累了。”

  “我晚睡一会儿,三个记者都是我的老部下,初来乍到,我再去关照一下。”

  包志英说着,不等老伴首肯,有点慌手慌脚地走了。这个小小的举动,可使沙大凤犯起了嘀咕:“老头子那眼神不对呀!好象他那魂叫什么牵着呢……是不是那个毛主任?瞧刚才他左一个‘莺莺’右一个‘莺莺’,叫得多亲热呀!一个都奔四十的老梆子了,还老是跟俺家老包飞眼吊棒……不行,我得偷着瞧瞧去。”她瞄着包志英的影子就悄悄跟过去了。那包志英呢?会情人如饥似渴,心里憧憬着莺莺那漂亮的脸蛋,樱桃般的嘴唇,丰满的乳峰和白皙的大腿……身子就像驾云一样飞起来了,眼望着房号竟不宣而入。毛莺知道包志英会来幽会,严紧的门一直虚掩着。床头灯也早拧到了最暗的度数。不用说,俩人一见,欲火大发,包志英来个“饿虎扑食”,把毛莺抱到床上,一溜子深吻漫啃。这工夫,沙大凤蹑手蹑脚地摸进来了。虽说灯光很暗,她还是看得睁不天眼啦!照她过去那刁蛮脾气,轻者也会掠她几把头发,煽她几个嘴巴。可这回就硬是忍住了。因为丈夫“小国当王”,自己享受到了“王后”的福份,不能为这破了这来之不易的好运呀!便一个向后转又蹑手跟脚地退出去了。临走,又“咣当”一声把门关了个严实。就这一声关门的巨响,把正在消魂的包志英震了个冷颤,毛莺也猛丁清醒,甩开包志英的舌头,怪罪道:

  “你小子进来没关门?”

  “呀,关没关呀?没关系,服务员都受过训练,不会有闲言碎语的。”

  “那要是你老婆呢……”

  “不会的。她是个‘庄稼老婆’,就会干活做饭,没那么多事。”

  “你还是早点回去和‘庄稼老婆’亲热一下吧!我这次来和韩局长定了一项‘权力生意’。他和省外贸局长是莫逆之交,你这里的‘板栗’不是出口吗?挤出一块来给我,我倒手给了省外贸,不声不响地赚它一把。”

  “你咋想起做买卖来啦?这外贸全是有计划额度的,木兰外贸统得死死的,一两也挤不出来呀!”

  “死脑筋!你从国内计划里筛选一批给我么,绕过木兰外贸,由韩局长直接和省外贸办理。”

  “这,我不敢打保票,试试吧!”

  包志英就这么捏着鼻子答应了。他装作没事似地回到自己的套间,发现沙大凤并没有睡,正抽打抽打地趴在桌子上哭呢!就故作关怀地问道:

  “怎么啦?凤,不舒服?”

  沙大凤摇摇头,两眼狠狠地盯住他说:“志英,我嫁给你这二十多年,发送了两位老人,给你生了一个儿子。家里虽说不十分富裕,俺总是把好的让给你吃,你可有点对不住俺啊!”

  “你这是咋啦?咋说起这话来?”

  “你别装没事人啦!刚才你和毛主任‘咕喽’在一起,俺看见了……”

  包志英听到这儿,才知道叫毛莺猜了个正着。不过,他有对付“庄稼老婆”的小办法,就脸不红,心不跳地“嗨”了一声,带有几分正气地回道:“闹半天是这个事呀!那不是干坏事。人家毛主任犯了心脏病,我正给她推拿按摩……虽说男女有别,也不能见死不救呀!”

  “按摩?你俩明明‘摞’在一起,还一上一下地动弹呢!”

  “那不是摞着干坏事,是对着脸搞人工呼吸,按摩胸肺。不信,我跟你比划一下。”

  叫包志英“堂堂正正”地这么一说,还真把沙大凤给唬住了。她半信半疑地又问:

  “你们倒是没有关门,可为啥不开大灯呀?”

  “那是因为大灯晃眼。毛主任犯了病不敢见光,见光就头晕。别那么多事啦!要是想干坏事能开着门吗?”

  “那,那,那是俺错怪你了?”

  “可不是么!你一下子冤枉了两个好人,这要是嚷出去,叫我怎么在木兰工作?”

  “俺不是没嚷么!算了,就当俺没说。”

  沙大凤破涕为笑,亲昵地给包志英解衣上床……

  第二天,根据粤江黎总经理的通知,木兰供销社主任金吉和刘莉进京接回了粤江的客人。晚上,包志英副专员在贵宾楼设宴款待。双方赴宴的阵容相当可观。黎总经理带来了总工程师潘力,特邀了省营养学会专家屈钊。金吉带来了供销社财务总监范书同,特邀了省体育饮料研究所专家聂真。因为南方客人不胜烈酒,刘莉建议由中国名牌“青岛”啤酒代之,并奉上了木兰生产的玻璃瓶装红果茶。粤江黎总则奉上了一箱自己生产的“易拉罐”装“银龙”饮料。出于礼节和相互了解的需要,潘力总工程师张罗着带头品尝木兰的红果茶,他和黎琼、屈钊交换意见道:“很不错么!绵软而又酸甜,有一定的黏稠度,我想营养价值是肯定的。”黎总和屈钊同意地点点头。聂真张罗着带头品尝了“银龙”,他和金吉、范书同交换口感道:“清甜可口,似有生津润喉的功力。”金吉和范书同也表示同意。大概是专业性太强的缘故,尽管餐桌上摆满了木兰的风味美食,却没有一个闹菜比酒,有的却是业务交流合作发展的热烈气氛。其实,早在金吉进京和黎琼会见时,俩人便不约而同地进入角色了。再加上刘莉天使般的串连,双方很快就股份合作达成默契。议定总投资2500万元。木兰供销社控股占51%;粤江“银龙”公司占49%。新的股份公司的名称取粤江的品牌“银龙”和木兰升华果茶公司的名字,拟定为“中国银龙升华营养饮料总公司。先搞两条“易拉罐”生产线,一条生产酸枣汁,一条生产杏仁露。红果茶仍维护原来玻璃瓶装生产线。组织架构,按照惯例,大股东任董事长,二股东任总经理。下设生产、财务、供应、销售、科技五个部。总部设在木兰供销大厦。包志英副专员看到金吉和黎琼干得如此顺畅,他仍然禁不住激情迸发,举杯起立,要求大家干怀祝贺。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一个“大人物”,金吉主任“啊”了一声,大伙都惊住了……

  ……

  话说王模飞到海州,正是下午一点。林玉良总经理驾“伏尔加”到车站迎接。他看到比自己阅历更深的王副局长一脸疲惫而又焦急的样子,知道是憋着海丰文默的气。一上车就给他找乐消气说:

  “王大哥呀,上一次来的四妞小姐怎么没有随行?”

  “你想叫她来?”王模果然一改他那疲惫的神色,诡异地说:“老弟有这意思,为啥不早跟我说一声呢?”

  “这还用我说吗?”林玉良突然一本正经道:“我是替大哥你着想呀!如果叫四妞小姐在海州戳个办事处,大哥你在南方不就有个桥头堡了吗?”

  “噢……”王模一听林玉良说这个,还真有点开窍:“是啊!将来买卖越做越多,还真需要建个海州办事处,负责市场情报、公共关系事务,包括处理类似文默这样的经济纠纷……”想到这,他转个心眼道:“这桥头堡是要建的。只是叫四妞小姐干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女孩呀!”

  “重男轻女,你大错特错了。”林玉良回头闪一下揶揄的目光,又道:“亏了大哥你还是个文化很高的现代人哪!真不如当年的封建皇上老乾隆看得透呢!那老皇上曾经问他的爱卿纪晓岚:世间什么人力量最大?聪明绝顶的纪晓岚碰着老皇上的心坎说,自然是皇上的力量最大啦!你猜乾隆怎么说?他摆摆手说道:‘爱卿差矣!世间力量最大的是女人。她用一根红腰带就能拉着皇上到处转圈儿’。纪晓岚顿时哑然,却未敢失笑。如今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了,对女孩有了更新的定位,叫做‘阴盛阳衰’,凭四妞那出众的容貌和才华,叫她来主持办事处,肯定会爆发原子弹效应。”

  “咦,我说林老弟,你什么时候研究了这套女权理论?能不能介绍一下你的实践经验?”

  “这经验么……”林玉良做个鬼脸道:“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如果大哥不相信,能不能把四妞小姐给我,我每月花2000元聘她做我们公司的‘攻关’部经理。”

  “林老弟别开玩笑了,还是说说文默这小子吧!他把我气得够呛!”

  “用不着生那么大气。生意场上尔虞我诈、唯利是图是天性,你干长了也会染上的。”

  “我?你我都是共产党培养出来的,能干那缺德宰人的事?”

  “共产党的宗旨不让你干,可市场利润的驱使,能顶得住的很少呀!我猜想,有我和你的背景在,文默还不敢跟你玩‘大骗’。我们吃午饭吧!边吃边议……”

  林玉良把车开到了百乐门大酒店。这是他的另一个关系户。俩人来到一个雅间,王模建议,这阵子有点上火,不喝白酒,也不吃海鲜,只喝清凉的“马蹄汁”,吃青素小菜,外加一盘“大馅干馄饨”,林玉良表示主从客便。王模吃得相当顺口,他突然升起一股官气,跟林玉良挤挤眼道:

  “文默拿着我一百万的汇票,就是迟迟不发货,还口口声声单价要再加100元,我们告他个诈骗,叫他尝尝‘缺德宰人’付出的代价。”

  “最好别打官司,时间和精力赔不起呀!如果转了半天圈就宰你十万块钱,这算是挨了一小刀。重要的是他给你加价100元,你那边市场怎么样?如果市场仍大,赚利可观,你就来个水涨船高,不妨捏着鼻子答应了他。这叫不因小失大呀!”

  “北边的市场还可以,仍是求大于供的形势,只是我不愿包这个‘哑巴屈’,咱是谁呀?咱是有背景的官商,能吃他这一套?”

  “王大哥就别那么较真啦!不是有我这个朋友作保吗?今个中午你好好睡一觉,我给文默打个电话。如果问题不大,我就把场圆了。”

  王模是个沾枕头就着的“睡不醒”。他一觉竟睡到了下午五点,才被林玉良敲起来。好在林玉良把事情了结得很利索,他和文默商定,王副局长这边加价100元,文默立刻发货。总计十万元的加价费由林玉良暂时垫付。王模一看事情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只得嘬一下鼻子说:

  “那咱就挨一刀吧!麻烦林老弟了。明天我们俩跑一趟海丰,一定要摁着葫芦抠籽,叫文默把货发了。”

  “可以,我还替你板回了一小局:百分之一的奖励费,叫文默给你办个银行存折。”

  “这——”王模犹豫道:“存折千万不要写我的名字呀!我还是在职的处级干部呢……”

  “那写谁的名字?写四妞……”

  “不!”王模脑瓜子一转:“干脆写你林老弟的名字吧!打个‘中介费’的名目,你我花着都方便。”

  “高!”林玉良竖着大姆指道:“我的王大哥经商出道了!”

第17章

沙龙奇谈论社会 震惊省城

省长反常会精英 招来抨击

 

  翁大洪做为英雄被学生们接回了艺术学院,他除了做好人体艺术展览的善后,就是千谢万谢以骆志成为首的学生会对他所做的壮烈营救。为这,他专门把骆志成和四妞请到博阳宾馆,喝了一顿香槟酒。席间,翁大洪神彩飞扬,盛赞骆志成发起的游行示威,是继伟大的“一二·九” 爱国学生运动在博阳兴起的又一次惊天动地的壮举。他断言:“书生们掌握了‘学潮’这个武器,那些官僚主义者当刮目相看。”没想到颇有头脑的骆志成,对翁大洪这通高论却有另外的见解。他若有所思地说:

  “翁总,我们虽然胜利了,可问题的解决并不简单哪!这一点,我和四妞同志体会得最深。你被警察抓走以后,我和四妞立刻找到了她的姐夫丶市公安局长高子梅。他做为局长竟然不知道自己部下抓人的事。等他仔细过问之后,才知道是市委政法委黄书记下的命令。应该说,我们在第一时间遇到了好人,高局长是位很有水平的开明领导,他找到黄书记会谈不能解决问题后,就把事情报到了市委肖书记那里。肖书记就没有高局长那么开明了,他一方面赞成放人,但还要听听黄书记的意见。更厉害的是,他要公安局侦察学生背后的‘挑唆者’。就这样子拖到第二天,我们搞了万人大游行,才算等来了臧省长的表态。老省长的表态非常好,其中还表扬了你几句。可陪在一旁的肖书记并没有说话。我总感到这后头隐藏着什么。所以,老兄不要高兴得过头了,还要留点神才是。”

  “嗨,”翁大洪说着呼哧又喘起来了:“你小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我和臧省长可是忘年交呢,他是我请来的咱那‘社会纵横沙龙’的顾问。市委肖书记、邓秘书长也跟我熟得磨了老茧啦!我们那个摄影洗印中心,邓秘书长是董事长,我是总经理,你瞧这是什么内线关系?说来说去是那个警察不开眼,他爱是奉了谁的命令也是撞到枪口上了。咦,我说四妞呀!哪天你领我去看看高局长,咱不能知恩不报呀!”

  “那好办。”四妞呷一口香槟酒说:“不过,我觉得小骆的意见值得重视,不要以为有两个权力关系就高枕无忧。领导也是由单个的人组成的,而单个的人是分群的。有的人正派开明,也有的人阴暗严酷,就看哪一种领导占了上风。我们斗争的胜利虽然是开明派起了主导作用。但是,那位下令抓你的政法委书记和执行命令的程大虎,并没有受到什么处理,听说只是大言不惭地做了两句‘检查’便没事了,谁知哪天碰上什么茬口就来秋后算帐?”

  “你俩都有点过虑了。”翁大洪夹起一个胖胖的海参,吞流到嘴里细嚼了几下顶起一个饱嗝,然后有点神秘地说:“倒不是我傻小子睡凉炕——自觉火力壮。知道么?那臧省长是从中央机关下来的,有来头呢!哪天我领你们去认识认识。这次咱‘社会纵横沙龙’开研讨会,要请臧省长到会做指示,你们听听那水平,就是跟那些‘老传统’不一样呢!”

  “臧省长么,我比你认识得不算晚,他家有儿子,没闺女,于是就特别喜欢女孩,早就邀我到他家做客呢!”

  四妞这么一白话,翁大洪惊喜道:

  “呀,我还真不知道,你是咋和臧省长挂上的?”

  “就是我们公司开业典礼那一天哪!我是礼仪大使,第一个欢迎臧省长入席呀!你翁记者不是也去了吗!”

  “噢,对,对!”翁大洪瞧一眼骆志成:“你看看,我是谁,她是谁?都是臧省长的亲兵呀!”

  “其实,我跟臧省长也见过面了。”骆志成见他俩都有关系学上的硬件,也斯文地说道:“臧省长接见游行队伍,第一个谈话的就是我嘛!老省长讲得确实有水平。这次沙龙研讨会要是老省长光临,我一定要发个言。”

  “好!你准备点叫座的。这次会,北京名牌大学有两位学生代表要来,你讲的不能比他们低了啊!”

  “那我还来帮忙吧?你和燕子副总说说。”

  四妞也想在社会上多认识一些关系,就势要求道。翁大洪瞧一眼骆志成说:

  “你看看,咱们是得道多助呀!小骆,知道燕子是谁吗?她是市委肖书记的千金,市广播局办公室主任,和我关系特铁!我求她办事,没有办不成的。”

  “得道多助,本质上讲是道义性的,具有正面意义。但是和‘得势多助’比起来,有时就显得很无奈了,社会上这种事并不少,我们还是得提防一点呀!”骆志成见他总是一点论,又提醒道:“会场安排在哪?最好在我们美术系会议室,这里氛围要好些。”

  “你那个会议室太土气。”翁大洪摆摆手道:“这回安排在博阳宾馆外事会见厅。因为有北京的代表,臧省长又要光临,气派要大一些。”

  “那我请黄玉奇教授也参加一下。”

  “一定要请黄老参加。这回我们还请了省社科院老院长杨思教授,他答应在会上发言呢!”

  翁大洪春风得意,经过几天的筹备,不光请来了四妞帮忙,还邀了肖书记的女儿燕子做会议的嘉宾。省城的新闻媒体么,也都送了请柬。除了省报、省电台和电视台表示要研究研究,没有明确表态,《博阳日报》和博阳人民广播电台以及新华社博阳支社都决定参加。当然,这里更具重大意义的要数邀请臧省长到会作指示了。翁大洪生怕臧省长到时抽不开身子,就提前两天去“砸兑”。他这回用了个美人钓鱼的战术,拉着燕子和四妞一块儿去请, 说来也真够碰心坎的,臧省长这两天说服了艾咪咪去海州了,老省长一见翁大洪、肖燕子和四妞到来,竟高兴得跳跃起来。他用高喉咙大嗓门招呼翁大洪坐下,却禁不住地冲上前去,一手拉住燕子,一手攥住四妞,嗔怪道:

  “我的好闺女,你们可来了!真是的……你俩还没有出嫁,就把我这个‘官娘家’给忘啦!难道不知道我想念你们?”

  “怎么不知道,老想着来呢!”肖燕子抢先嗔乖道:“都是叫那办公司的事把我和四妞给缠住啦!这回赶上翁记者有点事,我和四妞就忙着过来啦!”

  “小翁那事不是解决了么!”臧省长把燕子和四妞揽在自己身边坐下,盯一眼翁大洪道。

  “噢,你说那个事吗?托老省长的福早解决了。为这,艺术学院杨院长、黄教授和学生会主席小骆都非常感激老省长呢!”

  听翁大洪这么一说,臧省长故作谦虚道:

  “还说什么感激哟!你要提这个,我就更应该检讨啦!下边做出那种荒唐事,说到底是我们的法制教育做得不够呀!那个政法委的黄书记,我听老肖说也难怪!是个土包子,没有多少文化,就会在阶级斗争中猛打猛冲。怎么办哪!历史造就了这么一批‘党棍’式的人物,要更新结构、转变观念还要有个过程啊!”

  “这个大伙都理解了。”翁大洪就这个茬口忙着说明来意:“这次我们来是请老省长出席‘社会纵横沙龙’研讨会的。会议的第一项就是请老省长给大家做指示呀!”

  “噢,你小翁真会搬兵。怎么把燕子和四妞也拉了进来?”

  “嗨!”翁大洪底气十足地说道:“王模局长是没有在,他又去海州了,要在也一定会来的,老省长支持的事,得道多助嘛!”

  “你这艺术家还真会说话。说说看,什么时间开?”

  “定在了九月二十日上午八时半。地点就在你这个院,博阳宾馆外事会见厅。”

  “打算开几天?有多少人参加?”

  “两天。人不算少,大约八十人。省社科院的老院长杨思教授,艺术学院的黄玉奇教授,北京名牌大学‘社会沙龙’的学生代表都到会。四妞帮我搞会务,燕子做特邀嘉宾……”

  “嚯,你小翁能量不小。”臧省长夸奖道:“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大好事,我肯定去,但顶上两天怕是不行,参加开幕式吧!燕子告诉你爸,有时间也一块去看看。”

  “那我给肖书记发个请柬。”翁大洪听臧省长这么一说,顿时感到没有请肖书记有点失礼。可肖燕子却不大在乎,她接茬说:“用不着走那个形式,我回去跟爸爸说一声就行了。”

  臧省长这工夫想到了给两个闺女的钓鱼式的感情投资。他岔开话头道:

  “燕子和四妞来得巧呀!前两天接待日本客人,人家赠我两个电子计算器,十分精美。我们这些老家伙欣赏几眼可以,用起来还是不大习惯呀!总觉得不如中国的算盘子来劲。你们年轻人拿去玩蛮有意思的。”

  臧省长说着起身走向书橱。这时自诩 “忘年交”的翁大洪可有点不平衡啦!他眼馋地说:

  “老省长喜欢闺女,可也不能岐视儿子呀!”

  “小翁别眼气,你的嘛,大头在后头哩!”

  臧省长说着取出一个礼品匣子,其中的两个电子计算器分别赠给燕子和四妞,另一个印着日本文字的长型塑料盒子送给了翁大洪。四妞一看这长型塑料盒子十分精美,不知里边是什么宝贝,她做个鬼脸,劈手从翁大洪手中抢了过来,以占有者的口气说:

  “翁大记者如今升了总经理,得有点作官的气度,这个物件归咱家我啦!”

  “四妞白是会计专业啦!你也不看看图样,那是一盒原子笔,价值比电子计算器差远了。”

  燕子这么一说,臧省长又夸奖道:

  “还是我这大闺女帐码清楚。一盒原子笔数量不少,二十四支,在日本不顶几个钱。不过,质量真好。人家记帐,国家法定就用这个,我国的原子笔写字还可以,要记帐么,财政方面还没有同意哪!”

  “那我就见一面分一半。”

  四妞说着,再也不敢坐下。翁大洪还真拿出做官的架子说:

  “我们就三一三剩一吧!一块鞠躬感谢老省长的关爱。”

  三个人嬉笑着,给臧省长行了九十度鞠躬大礼告辞。

  九月二十日上午九时,“社会纵横沙龙”研讨会准时在博阳宾馆外事会见厅举行。红色的楷书会标显得甚是醒目和庄重。主席台上除了杨思教授、黄玉奇教授、肖燕子的名牌,旁边一个就是主持者翁大洪的名牌了。不过,他们都没有在台上就座,而是在大厅门口恭候臧省长光临啦!

  臧省长掐着钟点来了。不过陪同他的不是市委肖书记,而是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张谦。

  翁大洪悄声问燕子道:“咦,肖书记咋没来呢?”

  “是啊!”燕子也不知所以,像是自言自语道:“他说来着哩!咋变成了张部长……”

  杨思教授和臧省长已经不是一般关系,他第一个迎上前去,握住臧省长的手说:

  “伯天同志,你万几有暇,亲临研讨会,使会议的含金量陡然升级,历史将记下这一页呀!”

  “老教授过奖啦!我不过是来给你们助威护航、摇旗呐喊呀!咦,别人都熟,这位老先生有点……”

  杨思见臧省长不认识黄玉奇教授,忙介绍道:

  “嗨!他就是著名山水画家、艺术学院的黄玉奇教授呀!”

  臧省长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忙紧握住黄教授的手说:

  “久仰大名。我在省委组织部的简报上早了解到你的先进事迹,老先生六十岁加入共产党,为我党增添了光辉呀!”

  “实在不敢当。”黄教授苦笑着说:“我除了有点涂鸭小技,政治思想是儒家和西方的结合,根本不符合共产党的条件,学院党组织非拉我进来不可,若却之就有点不恭啦!这不,听说省长你亲自到会作指示,我来学习学习。”

  “谈不到指示,随便吹几句算做抛砖引玉。”臧省长说到这才发现宣传部长张谦给晾在了一边,忙转身介绍道:“这位是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张谦同志,一块来看看大家。本来市委书记肖太坤同志也要来呢,他身体偶感不适,到医院去了。”

  进入会议大厅,因为臧省长和张部长以首长会见的习惯带头举手鼓掌,与会者也起立报以热烈的掌声。待大家坐定,翁大洪主持道:

  “同志们!在我们‘社会纵横沙龙’研讨会开幕之际,省委副书记兼省长臧伯天同志和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张谦同志,在百忙之中来看大家,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表示由衷的欢迎和感谢”。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过后,翁大洪又道:

  “现在请臧省长作指示。”

  臧伯天看会场上又鼓起热烈地掌声,便用双手做个压一压的手式,笑口大开道:

  “没有什么指示,说几句‘大四六’,权做以文会友吧!既说是社会研讨,咱就说说社会。中国有史记载的社会,大约是五千年了。不论几千年吧,也经过了原始公社阶段、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阶段,我们共产党革命的胜利,开创了历史的新纪元,推翻了压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 ,大步跨入了新民主主义阶段。这个阶段,我们的少奇同志夸为‘和平民主新阶段’ ,大伙都满心欢喜呀!只是我们的毛老头有他的新思想,他提出了继续革命不停步,一下子便步入了消灭阶级和剥削的社会主义大革命。说句实话,我们的毛老头太激进也太理想化了。那‘社会主义’ 是那么好干的吗,折腾了几十年,撞了不少‘南墙’,还是靠粮票、布票过日子呀!回想起这一切,我发现了一个大问题:社会是我们大家的社会,就得大家集思广益地办呀!怎么能是毛老头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决策呢?更厉害的是,谁要敢提点不同意见,就给你戴上‘右’的帽子,弄得我们这个泱泱大国是‘万马齐喑’,几近崩溃。邓小平同志主政后,痛定思痛,以大无畏的勇气,突破传统的理论禁区和社会管理模式,搞改革,搞开放,建设新的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赢得了人民的欢呼。你们知道,一个分田到户,永远甩掉了那个集体化‘大呼隆’,农民是多么高兴!这才是一项改革,今后整个社会都要从制度上脱胎换骨地改革。这么浩大的政治经济工程靠谁来进行呀?抡斧头的不行,耍镰刀的也不行,玩枪杆子的更不行。全靠在座的知识精英了。搞改革,搞开放,和世界资本主义接轨,就靠你们这千千万万的知识精英!我这样讲,大家是不是还有点心有余悸呀?不要怕了。耀邦同志已经讲了,讲错了没关系,保证不打棍子,不抓辫子,不扣帽子。还有一条,叫不装袋子,就是说,不入档案,绝了那个秋后算帐。一句话,给大家一个宽松自由的社会环境。我因为太忙,不能参加到底,但你们的简报和会刊,一定要给我一份。我要从你们的知识宝库里吸收营养,做好工作。谢谢大家。”

  顿时,会场上爆发经久不息的掌声。翁大洪接着请张谦部长讲话,张谦只摆摆手,未动任何声色。他只得再一次要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送首长退席。

  臧省长和张部长昂首阔步离去了。研讨会接着进行大会发言。杨思教授做为省城理论界的权威,自然排在了第一个。只见他清清嗓子,以老学究的语气一字一板地说:

  “同志们!我发言的题目只想了通俗的一句话,叫做《逆社会发展规律而动栽了大跟头》。诚如大家都知道的,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发展史观是:,原始公社社会的发展出现了奴隶社会。奴隶社会的发展出现了封建社会。封建社会的发展出现了资本主义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发展之后,他预见要爆发社会主义革命,出现 一个没有阶级和剥削的社会主义社会,直到它的高级阶段共产主义。我们的伟大领袖毛泽东领导人民推翻了蒋介石的封建统治,照他自己的说法是进入了新民主主义阶段。刘少奇副主席有个注 解:,这个新民主主义阶段不会很短,它与西方的资本主义不同,是在共产党领导下发展国家资本主义,确保工商业者、农村个体经济有个巨大的发展,民主政治建设有相当高的升华。他在天津发表的著名讲话,说‘剥削有理,资本家有功’以及对农民提出的‘要发家种棉花’的致富口号,都生动地显示了这个阶段的内涵。但是,不幸的是,他这个符合社会发展规律和中国国情的创见,好景不长,就被毛泽东超越社会发展阶段的社会主义革命所否定。工商业者,以‘公私合营’自我消灭的形式进入社会主义,农村以合作化、集体化剥夺式的形式进入社会主义。到了一九五八年的公社化,更宣布共产主义就要到来。结果怎么样呀?这种飞跃式的‘穷过渡’导致了生产力的大破坏,闹得人们三年吃不饱饭,饿死了几千万人。栽了这么个大跟头,不得已才羞羞答答地退回到‘生产小队为核算单位’。只是这种退却仍然拒绝资本主义,正如刚才臧省长讲的,折腾了几十年的社会主义还是凭票过日子。政治民主化又如何呢?开始的政治协商和人民代表大会体制,人们曾寄予很大希望。一九五四年诞生的新宪法,明确规定公民有集会、结社、言论、出版和通讯的自由,大家也热烈欢呼过。可是,也是好景不长就变味了。一九五七年发动了‘反右派运动’,一九五九年发动了反右倾机会主义运动, 六十年代开始的‘十年文化大革命’,都是毛主席一声号令,公然违犯宪法的规定,绕开最高权力机构人民代表大会而发动的,后果怎么样呀?弄得全国人民只会说同样的话,念同样的书,唱同样的歌,政治的严酷和文化的箫条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有人评论说:‘中国有宪法而没有宪政’,可谓非常形象逼真的表述。邓小平同志主政后,宣布结束‘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提法,给地、富、右摘帽,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恢复‘人大’、‘政协’的职能,宣布‘不论任何政党和个人,包括共产党在内,都必须在宪法规定的范围内活动’,重提‘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发展文化和学术的方针,使我们看到了政治改革的曙光和希望。但是,我们仍然应该想到,今后的道路不会是平坦的。对待改革开放的政治态度,中国不同派系的斗争是相当激烈的。大致有三派:‘一派是彻底的改革开放派,我们叫它‘接轨派’,即全面和现代资本主义世界接轨。在座的同志,大多属于这一派。第二派是‘完善派’,即改革开放是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即使引进资本主义的先进技术和某些管理制度,要以不否定社会主义的基本原则为前提。我们跟这部分人叫‘新左派’。第三派,称做‘中间派’。他们坚持改革开放要走‘中学为休,西学为用’的‘戊戌变法’式的改良道路。说这样既避免了‘右’,又避免了‘左’,是稳定发展的保险之路。我们在座的同志对这三派力量要知已知彼,保持清醒的头脑。今天到会的年轻人很多,希望你们做彻底改革开放的同资本主义的‘接轨派’。我的话完了,谢谢大家。”

  会场上对杨教授的讲话报以雷鸣般的掌声。翁大洪发现黄教授激动得上前和杨教授握手,忙顺势说道:

  “黄教授也讲一讲吧!”

  “讲几句。我本来是跟大家学习的,听了臧省长的指示和杨教授的讲话,深受鼓舞,算是有感而发。”黄玉奇说着,转身大步流星地奔向了讲台,爽朗地说:“同志们!我这个即席讲话也有个通俗的题目,叫做《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但不能出民主》。毛主席用枪杆子打倒了独夫民贼蒋介石,大家都满心盼望着建立一个自由民主的新中国。确实如杨教授所说,建国初期曾经有一个同各民主党派制定的《共同纲领》,建立了人民代表大会制度,诞生了新中国的第一部宪法。宪法中规定的自由民主权利,比西方资本主义国家规定的‘公民自由’一点都不少。为啥说它没有‘出民主’呢?问题就出在这样一个不民主的前提上,即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等等自由必须和中央保持一致,不准有不同的意见。如果和中央唱了反调,就要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同志们都知道,在西方资本主义世界,任何一个公民都可以在集会上或报纸上批评甚至抨击国家领导人,中国行吗?绝对不行。西方资本主义世界,公民有权办报纸、办电台或电视台,发表和政府完全不同的声音,中国行吗?绝对不行。说句不愿比拟的话,号称‘以解放全人类为已任’的共产党,在这一点上还不如满清王朝。那个光绪皇帝就允许民间办报,也允许康有为、梁启超办学讲课,介绍西方的文明。所以,我同意杨教授的意见,政治改革的道路不会是平坦的。但是,我想提一个政治民主化的简单标准,和大家共勉,那就是哪天中国允许民间办报了,老百姓可以在报纸上批评中央领导人了,那才叫真正的政治民主化。同志们,瞄着这个目标奋斗吧!我相信,就我这个年纪的人能够看到政治文明的这一天,谢谢!”

  第三个登台发言的是北京名牌大学“社会沙龙”的代表廖江涛。他说:

  “同志们!我这个发言的题目有点反潮流,曰《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的生命力告诉了我们什么?》在我国的教科书或领导人的讲话里,每每提到西方资本主义世界,总是说人家‘日落西山,气息奄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正处在社会主义革命的前夜’。直到邓小平同志主政提出改革开放,我们才对西方世界有了一点了解。原来,我们被传统的教条愚弄了,人家西方世界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可以这么说,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经过几百年的发展,在已经现代化的基础上,仍在蓬勃向上,具有强大的生命力,那里的人民虽然也有穷人,但也有目益增长的福利。受教育和医疗保险的程度远比我们高,文化素养和文明程度与经济的大发展同步。公民手里握有一张选票,同意你的治国方略就画圈,不同意就打叉,弄得那些政治家们都不敢忽视民意。邓小平同志慧眼视金,明确提出引进资本主义的先进科学技术和管理制度,我觉得还是没有敞开说。要是敞开讲,就该比较一下,既然我们引进马列主义没有搞好,就该引进资本主义的治国理论。比如,由全民直选决定政权的‘三权分立’的政治体制和自由发展的市场经济。现在一提西方的‘三权分立’,就说人家是骗人的把戏。资本主义搞了几百年才建立了成熟的‘三权分立’,完全是社会进步的成果么!再比如法治和人治之争,我们总是争不出个头绪。其实,只要看一眼西方的故事,那位美国的尼克松总统因为‘水门事件’违了法,就下了台。而那位里根总统的儿子,照样因为经济不景气失了业,就明白一个‘法治’的社会是多么公平和透明。而我们在争论是权大还是法大的时候,虽然也有领导说应该是‘法大’呀, 可引出的另一个问题——是‘党大’ 还是‘法大’? 就只能说是‘党大’ 了。因为党是领导一切的,自然要领导‘法’呀!这便又要回到了‘人治’的怪圈了。我讲这些,正好就是要回答我那个题目的问号:我们国家搞改革,搞开放,就要引进资本主义赖以发展的根本,只搞经济改革,而不搞政治改革,那就像瘸子走路,迟早要跌跟头的。而要搞政治改革,首先就是引进西方的‘三权分立’和确保公民几大自由权。人民真的有了这种政治自主权,才能为经济的发展、社会的公平提供保证,刚才黄教授讲了,要我们努力奋斗,这是一句大实话。政治民主化从来不是领导恩赐的,而是百折不挠斗争得来的。这种斗争有时要付出鲜血和生命,我们要有这样的准备。谢谢大家。”

  本来,骆志成也准备好了要在大会上发言,等听了两位教授和北京大学生廖江涛的讲话后,突然觉得自己要讲的不具重磅资格,便请求改在小组会上发言,翁大洪同意了。

  这时候,和热烈而又顺畅的大会气氛相左的是,市委宣传部长张谦在回去的路上,就对会议的性质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心里说:“臧省长做为省委的主要负责人,为什么要拉着市委出席这样一个不属他分管的民间会议呢?他那个指示性的讲话有些是公然的错误,完全违背中央文件的口径呀!比如他对新中国几十年的社会主义改造和建设,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评价,咋能全盘否定呢?而对邓小平同志的改革开放的内涵,能抹杀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区别吗?还有,改革开放的依靠力量难道只能是知识精英?那样子,工农兵的主人翁地位又如何摆……”他想到这里,就想找肖书记去汇报一下。可细一琢磨又觉得不行。一个市委书记就是原则性再强,也很难对省长的指示说“不”呀!最后,他还是决定回娘家——找省委宣传部长徐贞报告。徐贞同志听了张谦的汇报,十分震惊,心里说:“伯天这一炮和前些日子的‘全民皆商’的讲话如出一辙,他这是从哪趸来的‘精神’呢?总是这样信口开河,还不把全省搞乱了吗……”不过,他不便把自己的意见直讲,就领着张谦去找省委卢晓书记。卢晓书记听了张谦的汇报,并没显出多少震惊,只是平静地问:

  “你有那个讲话的全记录吗?”

  “我没有记,但脑子里印得清清楚楚。”

  “那不行,还是要看看全记录。会上有记者吗?”

  “有市报和市台的记者。省报和省台都没去。咦,新华社博阳支社有记者在……”

  “那好!”卢晓书记看一眼徐贞,指示道:“老徐,你和新华社博阳支社谈一下,务必要一份全记录复印件。”

  张谦见卢晓书记不讲任何评析意见,只是盯着臧省长讲话的全记录,就钓鱼道:

  “现在会议正进行大会发言,有两位教授要讲话。估计臧省长会指示我们进行宣传报道……”

  “那不要怕。你可以讲内外有别的原则么!公开不能报道,伹可搞内参报道吗!他能说啥?”

  “卢晓同志这个意见好!”徐贞紧跟道:“可谓有理有利有节,进可击,退可据。”

  张谦一溜子“对对对……”点头笑了。

  其实,翁大洪从张谦在开幕式的表现,就猜到了他对会议的政治态度,也料定他不会同意市报和市台的记者对研讨会进行宣传,就琢磨了个更具轰动效应的应对之策,那就是发一个类似“号外”的研讨会《会刊》,在省城和全国广为散发。九月二十二日,经过一夜的奋战,由艺术学院印刷厂印制的一大张《社会纵横沙龙会刊》出来了。主编一栏印着翁大洪的名字。头条便是臧伯天省长会见社会沙龙精英的消息。内文用大号黑体楷书摘发了臧省长指示:“我们搞了几十年的社会主义,撞了不少南墙,到头来还是靠粮票布票过日子。邓小平同志主政后,痛定思痛,搞改革,搞开放,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分田到户只是第一项改革。今后整个社会都要从制度上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革。这么浩大的政治经济工程靠谁来进行?抡斧头的不行,耍镰刀的也不行,玩枪杆子的更不行,就靠在座的知识精英了。和世界现代资本主义模式接轨,就靠千千万万的知识精英!”第二条、第三条便是两位教授的点睛之语,杨思教授大声疾呼:“毛泽东逆社会发展规律而动,一步跳入社会主义栽了大跟头,那就顺乎潮流回到资本主义的历史阶段。我们不要什么社会主义的自我完善,也不要‘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中间道路,要的是彻底改革开放,和现代资本主义全面接轨。”黄玉奇教授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是毛主席光辉实践的伟大创造,但不幸的是没有‘出民主’。我想了一个政治民主化的简单标准,哪天中国允许民间办报了,老百姓可以在报纸上批评中央领导人了,那才叫真正的政治民主化!”,第四条是北京大学生廖江涛的壮语:“谁说资本主义世界日落西山,气息奄奄?人家正处在蓬勃向上的发展阶段,我们被传统的说教愚弄了。邓小平同志慧眼视金,号召改革开放,要引进资本主义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我要把毯子掀开,敞开口说,干脆引进资本主义的‘三权分立’的政治体制和市场经济的运行模式。”就是这么一张《会刊》像天女散花一样飞向社会,一下子就把省城震开了锅。不少机关干部惊呼:“如此大造复辟资本主义的舆论,风源到底在哪里?要是这么发展下去,社会主义将会不战而败。”许多市民则质问:“他们这样仇视社会主义,到底是些什么人?社会主义是老百姓的天下,万万不能丢!资本主义是富人的天堂,万万要不得!”一批质疑的电话打到市委宣传部和省委办公厅,要求制止和回击这股资产阶级的反动思潮。当然,也有一些人赞扬“研讨会”有胆略,有水平。说:“社会主义那两下子都尝过了,就是不如资本主义有活力,就连堂堂的苏联也比不过美国,我们还抱着社会主义那个‘穷’罐子干什么?”表现为外松内紧的争论也在新闻媒体内部进行着。博阳市广播局长兼人民广播电台台长李瑞听了记者关于“研讨会”情况的汇报,打了个冷颤,忙去请示广播局党委书记田丰。田丰斩钉截铁地说:“简直是群魔乱舞。离中央规定的口径十万八千里,一个字也不能播!”《博阳日报》总编路奔听了记者的汇报,顿觉气候不对,可他未敢大发议论,只是平静地说:“先不要行动,等等市委宣传部有什么指示再说。”

  最具火药味的争论要数省军区老司令仝珂了。他的秘书丁一得到了一份《会刊》,送给老司令看。老司令戴上花镜溜了一遍,竟禁不住拂袖而起,怒骂道:“一群地地道道的新右派要变社会主义的天了。他们就是睁眼不看事实,没有毛主席和社会主义,积弱百年的中国仍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黑暗中苦熬,哪有今天的独立?没有毛主席和社会主义的中国,哪有如此强大坚实的工业体系?正是有如此强大坚实的工业体系,才有了震憾世界的‘两弹一星’,确立了中国在世界的大国地位。叫人无法理解的是,臧伯天同志做为省委副书记兼省长,怎么能把这些新右派捧为知识精英,要他们充当改革开放的依靠力量呢……”说到这,他随手抓起电话,就给臧伯天打过去了:

  “小臧吗?你在那个社会研讨会上讲的是什么话呀?像个老共产党人的讲话吗?”

  “甭急,老司令,有什么不妥吗?”

  “何止是不妥?否定社会主义,宣扬资本主义,攻击毛主席,严重的路线错误呀!”

  “不要那么无限上纲吧!毛主席领导人民打败日本鬼子和蒋介石,建立新中国,我一直是肯定的么!只是老人家那套‘社会主义’确实搞遭了,不脱胎换骨的改革不行呀!”

  “改革是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这是中央文件明确讲了的,你那个脱胎换骨的奇谈怪论是从哪来的?”

  “老司令,这可不是奇谈怪论。邓小平哪个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就这么实践了。你上了年纪,对上边的精神了解得不多,还是多学习学习再说话吧!”

  说完,臧伯天竟“咔嚓”一声挂掉了电话。

  仝珂司令没有想到当年叫他“仝叔叔”的“小楞头”竟敢把他晾了。气得呼呼地说:

  “丁秘书。叫车,我去找省委书记卢晓同志!”

  此刻,卢晓书记正跟徐贞部长解读这张刚刚送来的《会刊》。见老司令也攥着那张《会刊》进来,脸色很不好看,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微笑着说:

  “老将军驾到,所为可能是同一件事吧?”

  “卢晓同志,你和老徐不是正看那张《会刊》吗!瞧瞧那些王八蛋们在讲什么?我们那位臧省长又在讲什么。过去毛主席讲‘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我听了好震惊,一下子也有点接受不了。现在,我倒觉得他老人家讲对了,党内确实有资产阶级分子呀!将来社会主义有个好歹,就坏在党内‘资产阶级’身上。你得领导大家回击这股逆流呀!”

  “老司令,别着急,快坐下。”卢晓热情地张罗着,又道:“是得想个办法好好解决一下。臧伯天同志离开中央口径讲话已经不只一次了,我准备开一次常委生活会,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

  “我刚才跟臧伯天在在电话上吵翻了。看他那顽固劲儿,恐怕用生活会的办法解决不了。我建议正式向中央报告,由中央采取必要的措施。”

  “这个报告最好先不要写。那样子,中央会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成见。我想了一个办法,请徐贞同志和新华社博阳支社谈一下,由他们给中央发个《内参》,这比我们写报告更有力量。”

  “好!老徐你快办。”仝珂司令起身和徐贞握手道:“现在思想界很乱,相比之下,社会主义舆论处于被动状态,你这老宣传家该拿出霹雳行动啦!我回去等你们的好消息。”

  仝珂回到车上,丁一见老司令喜形于色,小声地问:

  “怎么样?首长,有好戏么?”

  “有。想变社会主义的天是要受惩罚的,你等着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