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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A省十二年》(14、15)

作者:高飞  更新时间:2019-07-10 09:57:59  来源:民族复兴网  责任编辑:石头

第14章

工作组硬分田 气病老模范

老支书发命令 武汉又挂牌

  古陵县委书记冯金鸽,虽说答应了臧省长在侯王村搞“一村两制”的试点,他心里却深知臧省长的底盘,最终还是要拆散集体搞分田到户。“这架式咋拿呀?”他心里嘀咕着:“侯王村是省地县三级树的红旗村呢!省委卢书记过一段总要来看看。这次闹分田到户,老模范支书厉达宁压力不小,专门找卢书记汇报,卢晓书记明确表态,支持侯王村集体经济进一步发展。这一点,臧省长不是不知道,可硬是让我搞‘一村两制’的试点,把我夹在省委领导同志的矛盾之中,咋干都会触雷呀!”想到这,他玩了个小小的心眼,那就是不前不后,不左不右,超然处之。便派县委常委兼农村部长武汉去操作。武汉一直是“分田到户”的促进派,一听臧省长要搞“一村两制”的试点,竟公然和冯书记亮底道:

  “中央根本没有这种提法,全国那就是一个‘分’字嘛!哪有‘一村两制’这一说?”

  “咦,要不就叫‘试点’吗!也许这是特殊村庄的特殊形式,咱要搞好了,可能是比安徽小岗村多一个特点的又一个典型。”

  “老兄不是在做梦吧?我体会得透透的,邓小平那农村发展的路子,就是摒弃社会主义集体化那一套,回到新民主主义阶段,以此调动农民的个体积极性,决不会有集体和个体比翼双飞这一特点。”

  “这是你的理论概括。中央不是有‘宜统就统、宜分就分’的指示吗?我们还是循规蹈矩,按臧省长的‘一村两制’去试点,中间有什么情况,随时向臧省长汇报。”

  武汉带着农村部干事——刚来的农大毕业生米庆国去了侯王村。祝庄子乡党委书记陶成也算工作组的一员,但要蹲点跑面双兼着。他们一进村就和支部书记厉达宁商定,住副书记兼大队长马门家里,然后轮户吃派饭,摸索一段情况,再开支委会研究部署。马门十分熟悉武部长的观点,他曾几次跑到武部长家里谈心。两人这次一见面,就敞开口地侃上了:

  “听说你老马所在的二队整个要跳出来了,三十户社员要分田,不简单哪!可以说是在红旗村放了一颗原子弹。”

  “我只拉出了一个队。那九个队老书记把着,要叫他们散伙,那要全看武部长的神威啦!”

  “嘿,还是咱哥们能说到一块儿,臧省长提出搞什么‘一村两制’,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找着费事吗!”

  “咦,臧省长要搞‘一村两制’是个巧妙的晃子。你不知道,臧省长在祝庄子指示分田吃顶啦!厉达宁活便一点,说谁想分田可以走,勤劳致富了,党支部照样给他戴红花。老省长就抓住了这个茬口,玩的是拆毛衣战术呀!”

  “拆毛衣?噢……对!”武汉开窍地询问道:“你看那九个队是铁板一块吗?”

  “不是,全国农村都分田到户了,这是大势所趋呀!我摸了一下,那些队有些人在观望形势的发展呢!”

  “那我就有底了,你老兄先把这二队分利索,我在那九个队鼓动鼓动。”

  侯王村搞“一村两制”的消息很快在社员中传开了。马门大队长和支部书记厉达宁形成了公开的两派。有武部长的支持,马门张贴告示,在马姓占多数的二队推举了分地小组,不过三天,三十户平均每人一亩六分地便丈量得清清楚楚。队上的十五头牛马,六辆胶轮车和一台拖拉机,也由分地小组评估作价,然后用“拿阄”的办法,做到了物归新主。剩下一个加工作坊,三间厂房、两台车床,做价三千元没人争,马门便张罗原来的技工马六、业务员马莽兜了。他们仨人是队上有名的能手,实行股份制的模式,要利用加工农用零部件这个已经趟开的路子发财致富。马门出身买卖世家,心眼细密,参股1500元,成为控股者。马六和马莽各参股750元,算做小股东。收入按股分红。就这么三踢两打,集体经济一统天下几十年的侯王村,冒出一块分田单干的新天地。马门也一下子成了比厉达宁更为出名的新闻人物。

  不过,这两天的马门可有点堵心。到了夏播浇水灌地的时候了,散了伙的单干户却无法用水。因为原来和一队共用的机井在人家的土地上,一队长牛栓把得严严的,宣布单干户不缴钱,水不能放。一伙子单干户围着牛栓大吵大闹,更有人告到大队长马门那里去了。牛栓可不怕这个。他是五十年代回乡的高中生,一直是县上学“毛著”的积极分子,因为口才好、理论高,人们送他个雅号“牛克思”。只见他不紧不慢地说:

  “我可不是想卡乡亲们,你们想想,我一队又是值机员,又是买柴油,从机器磨损到人工费,这都是钱哪!集体也不能赔着钱给你们服务呀!”

  “集体咋能张这个嘴呀!我们几十年给集体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连这个光也不能沾吗?更别说这是邓小平党中央号召单干的。”

  二队原来的队长马囤发了话。他也算得上村里能说会道的人。牛栓听他摆出了这么个理儿,开口就像小钢炮似地顶了过去:

  “集体的光你们沾得还少吗?牛马你们分了,胶轮车你们分了,拖拉机你们分了,加工作坊你们分了……这不都是社会主义集体的积累吗?你马囤别来这一套,想浇地方便自己打井,想用集体的井就得缴钱……”

  两人正激烈地辩论着,大队长马门气呼呼地来了,大喝道:

  “牛栓,你不要说了,我问你:是谁给了你不给分田户放水的权力?”

  “这不需要谁给,我一队是法定的基本核算单位。做为队长,我完全有权决定。”

  “那我做为大队长要你撤回自己的决定,立刻给分田户放水。至于要分田户缴费的事么,以后再说。”

  “咦,我说马门叔,你已经是挑头分地的单干户了,还能跟我冒充集体经济的大队长吗?从你分地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失去了那个大队 的‘长’字,完全没有了对集体发号施令的资格,知道不知道?”

  “你,你,你牛栓怎么这样说话?我仍然是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县委武部长就住我家,你做为共产党员必须听从我的指令。”

  “我的马门叔,不要给自己上俊药了。你还是共产党的支部副书记吗?依我看你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做为真正的共产党员,要旗帜鲜明地抵制你!”

  “你,你,你,你他妈的混蛋!我看你是‘四人帮’分子……”

  马门当了二十多年的村干部,还没有谁敢这么顶他、批他,一下子便气急生火,挥起拳头冲过去就要动手。牛栓毫不退却,他支起架子警告道:

  “姓马的,你不要骂街!漫骂不是战斗。也不要乱扣这分子那分子的政治帽子。本人是捍卫毛泽东思想的积极分子,这你知道。当然了,你更不要动手,你要动手,我就自卫。我不敢说打你三个,打你两个绰绰有余!”

  马门深知动嘴说不过他,动手肯定也是自己包屈,干脆搬出了后台:

  “牛栓,你等着,我叫工作组武部长收拾你!”

  他调头要走,正好武部长带着干事米庆国来了。只见武汉盯一眼牛栓,又看看马门,拉着大官的腔调问道:

  “怎么回事?”

  “这牛栓不给分田户放水,硬是逼着分田户交费,我说话他不听!”

  “他牛栓算赶哪辆轿车的?不要跟牛治气。你去找厉达宁同志,传达我的指示,立刻给分田户放水,我们剥夺了几十年农民,这点浇水服务费能补得回来吗?告诉厉达宁同志,耽误了分田户用水,要承担责任的。”

  马门这下可算得了尚方宝剑。他一招手,呼啦啦……一伙子分田户都跟他到厉达宁家去了。牛栓顾不上理会武部长,他深知老支书身体不好,搁不住马门和分田户折腾,也张罗了几个人随了过去…….

  武汉得意地朝米庆国笑着,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自言自语道:

  “我不信你厉达宁的胳膊能扭过我这大腿。”

  “武部长,我有个想法,做为县委工作组,咱最好不介入这农事上的具体事务。厉支书是老模范、老同志了,他会妥善处理的。”

  “小米,你看得太简单了,歧视分田户,反对联产承包,这是政治路线的大问题呀!我们怎么能不介入呢?再说对厉达宁这样的老资格,就得来硬的,软了压不住他!”

  “可是,你不能忘了自己的常委风度呀!我听说就连咱冯书记都非常尊重厉达宁同志呢!”

  “啥风度呀?一切都要看政治的需要。你说冯书记么,我不该跟你说咧,他是左右逢源的老滑头……”

  “老滑头?我可没有这个印象,总觉得冯书记有‘儒将’的风彩……”

  “你小米叫表面现象迷惑了。冯书记那两下子不过是小聪明而已。你跟我尝试尝试,咱们干的都是‘大手笔’!”

  俩人说道着回到住处,刚坐了一会儿,马门气呼呼地回来了,开口就告状道:

  “武部长,这厉达宁更不讲理,他完全站在牛栓一边……”

  “你没跟他传达我的指示?”

  “传达了,人家根本不信,说我是假传圣旨。我叫他来见你,人家不来。”

  “那我去跟他厉达宁叫叫板。看来,这老家伙不上点猛药是不回头的。”

  “武部长别太急了吧?快吃午饭了,吃了饭再考虑一下怎么样?不行的话,我小米先去谈谈……”

  “咦,武部长吃了饭去也好。”马门插话道:“那号称‘牛克思’的牛栓还在那儿呢!你去了也不便谈话。”

  “那我就听一回你们的意见。”武汉说到这儿突然心血来潮,意气风发道:“今个中午咱喝点酒,祝贺一下你马大队长挑旗分田的阶段性胜利!“

  “我这里还真有瓶好酒。”马门碰着武部长的心坎说着,立马从橱里取出一瓶“扁鹊神液”,卖弄道:“这是在华北油田的儿子捎回来的。人说是两千年前药王扁鹊造的药酒,一直流传到今天……”

  “噢,这酒我听说过。”米庆国接过来瞧瞧说明文字,又道:“这酒具有营养神经、活血通络的功能,喝了不会醉人,武部长喝点这酒有好处。”

  “不醉人那还叫酒吗?怕醉酒就不叫英雄汉。说真的,我还是喜欢那六十七度的‘老白干’。忘了新时期干部的四大优势啦,跳舞三步四步都会;喝酒半斤八两不醉;打牌一宿半夜不睡;工作小蜜身边相随……”

  马门一听武部长说这个,忙着顺应说:

  “下次一定让武部长喝‘老白干’,这回算是尝个新鲜。喂,老伴,给我们炒个花生豆,来一盘咸带鱼,再来个葱花鸡子‘摊黄菜’……”

  仨人便推杯换盏地喝上了。正喝得上劲,支部书记厉达宁来了。老支书一生烟酒不沾,一见酒场就反感。今天碰上武部长喝得满脸冒汗,还是留了点面子,就关切道:

  “大热天喝酒别喝出毛病来呀!”

  “没事。老厉,你坐下来两杯,这是药王传下来的保健酒呢!”

  武部长张罗着。米庆国也推动说:

  “听说老支书心脏不太好,喝点药酒有好处呢!”

  “小米同志你不知道,我是烟酒不沾边,甚至连茶也不用,就爱喝那白开水。你们喝吧!千万别喝过就是了。我来是想跟武部长商量一下,咱下午开个支委会,讨论一下‘一村两制’出现的问题。”

  “支委会先不要开吧?一会儿,我到你那里去,咱俩先谈谈。你在家等我。”

  “好。”

  厉达宁走了,马门敲鼓边道:

  “老支书这一来,对你武部长和我们这些分田户,可不是好兆头哇!看样子,他要发动支委会跟我们对着干。你下午去最好不要单枪匹马,那老支书可不好搪呢!我看叫米干事跟你去吧!”

  “小米去也行,跟我学学,练练‘嘴巴子’ 的功夫……”

  再说厉达宁回到家里,三个支部委员牛栓、万山和余大妙也来齐了。厉达宁说:

  “你们先回去吧!武部长说先跟我谈谈再开支委会。谈谈也好,我摸摸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还用摸吗?”牛栓急燥道:“以我的辩证分析,他是来拆社会主义台的,我们支委会必须旗帜鲜明地跟他摊牌,他要不回头,干脆就把他撵回去!”

  “硬撵不好吧?他毕竟是奉了臧省长的指示,有个组织原则问题呢!”

  “你手上不是也有省委卢书记的指示吗?他们违背了卢书记的指示,我们当然有权抵制。”

  “牛栓说得对。把卢书记的指示用大字写出来,叫武部长瞧瞧,看他怎么说?”

  民兵连长万山和妇会主任余大妙异口同声地说。

  三个支委走了,可谁也没有走远,都在四邻留心瞟着,准备出个什么事好助“老支书”一臂之力。

  武汉部长摇动着喝红了的四方脸,迈着轻飘飘的脚步,带着米干事来了。厉达宁不失礼节地迎到屋里,吩咐老伴潘大梅沏了一壶“碧螺春”,给两人斟好。武部长哼着讽刺的腔调,诘问道:

  “老厉,你这不是也用茶吗?”

  “这是上次去省城……省委卢书记赠我的。卢书记说:‘你不喝茶,就留做待客用吧!’今个你们尝的是第一壶。”

  “这‘碧螺春’还真是清心爽口呢!”米干事喝了一口品味着,又道:“现代科学研究证明,这种绿茶有防癌症的作用。就因为这个发现,外国人也由喜欢咖啡转而喜欢绿茶了,大量从中国进口。可惜,我们这里不能种茶,外汇都叫南方赚了。”

  “我看咱也可以试种一下。”厉达宁感兴趣地说:“你瞧河南信阳出产‘毛尖’,山东青岛出产‘崂山茶’,我们和那里的气候差不多呀!”

  “老厉,瞧你在种植上蛮开放吗!咋在政治上那么僵化呢?”

  武部长就这个茬口进入了他谈话的主题。

  “我僵化吗?你说,我咋就叫不僵化了呢?”

  厉达宁闻出了武部长的火药味,他笑模悠悠地说着。没有急于反击。

  “你看不透中国发展的新潮流呀!”

  “啥叫新潮流?啥又叫旧潮流呢?”

  厉达宁仍然微笑着询问。武部长好象胸有成竹,他“叭叭”就说了几条:

  “这新潮流么,就是政治上甩掉旧传统的社会主义,补好资本主义这一课;经济上全民皆商,发展工、农、商业的私有化;文化上和西方的现代思潮融和……”

  “武部长不用说了。”厉达宁虎脸严肃道:“我算看透了你的心思,就是要走回头路,恢复封建式的资本主义。文化大革命时,群众批判你那个‘包产到户’的方案,给你戴了一顶‘走资派’的帽子,说实话,我当时很不理解,认为是上纲太高了。现在看来,群众看到你心里去了,你还真就是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咦,你厉达宁这是讲的什么话?”武部长眼珠子一瞪,火星都冒出来了。大叫道:“知道不知道,你这是在诬蔑我,诬蔑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政治路线!”

  “武部长,收起你那吓人的帽子吧!中央的红头文件我看过,改革开放的目的是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即使邓小平说过的要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也还有‘社会主义’这四个字嘛!多会讲了要补资本主义这一课?中央讲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要做主体,发展个体经济只能做为‘补充’,又多会儿讲过要私有化?”

  米干事一看两人吵得红了脸啦,忙着和稀泥:

  “哎哎,我说,你俩都是奔六十的老同志了,有话慢慢讲,我觉得你俩争论的题目太大,就是我们大学的教授,一时半会也争不清楚。咱还是先说说眼前的问题好不好?关于分田户浇水收费的问题,为了不误农时,老支书说句话,先通融一下行么?”

  “那没法通融,公就是公,私就是私,不缴费,就是不能放水。叫你小米和武部长当我这个角色,也得这么干!”

  “厉达宁同志,你这种歧视分田户的态度,毫不讲理呀!”武部长点着自己说:“我要是你这个角色,就不是计较收不收费的问题了,十个生产队干脆全部散伙,把土地、农具、种子……一切生产资料,全部分给农民。几十年的社会主义集体化把农民害苦了。邓小平英明呀!来了这么一次大改革,大革命,意无反顾地分田到户,联产承包,老百姓高兴得拍手叫好。你厉达宁如果还有一点新时期的党性,就应该敲锣打鼓地支持才对呢!”

  “武汉同志,你这样讲可就有点丧良心啦!古陵县的合作化集体化,你是一直参加了的,我亲耳听你在大会上报告,全县一类的好队占30%,一般的二类队占50%,比较差的三类队只占20%,基本形势不错、整体形势向好也是你曾经大力肯定的。今天你突然翻脸,咋又得出要全部散伙的结论呢?你说集体化剥夺了农民,把老百姓害苦了,我只说咱们经过的两件事来回答你:一个是一九六三年闹大水,大半个古陵县都淹了,颗粒无收,全县没有一个逃难的。相反一九三九年那场大水古陵饿死了两万多人,十几万户逃难,谁造福降祸这不是很清楚吗?前不久,省委卢书记指示我要进一步发展侯王村的集体经济,你要我全部散伙单干,这不是公然对抗省委领导同志的指示吗?”

  “厉达宁同志,你不要拿卢书记的话当‘顶门杠子’,他卢晓也没有领会新时期农村改革的实质,还是抱着传统的社会主义教条不放。我承认你侯王村搞得不错,可散了伙,家家拼命奋斗,会形成更活跃的生产力,最后发展为美国式的现代化农业。你知道美国的现代化农业是个啥样吗?全部实行农场主制,一流的机械化、电气化、喷灌水利化……生产力大得惊人,百分之五的农业人口养着百分之九十五的城市人……”

  “你不要美化‘大老美’了!它那个农场主制我也知道些,还不是失去土地的农民为农场主打工?蒙受着残酷的剥削?这跟我国旧社会大地主雇佃农没有本质的不同,我决不会再让侯王村农民去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你看你……说着说着又陷入了‘左’的教条是不是?如今的欧美资本主义世界,跟马列主义讲的那个资本主义不一样了,人家的员工都入股和老板一样分红。经济学家称之为‘人民资本主义’或‘福利资本主义’。我国补上这一课,跟毛老头那用政治手段推动合作化不一样,是自然而然地历史发展。”

  “你别唬弄我了。说一千道一万,你回答我一句话,那里还有没有剥削?”

  “剥削嘛,看怎么定性,我认为现在这种剥削是正常的合理的。解放初期刘少奇同志讲剥削有功,大伙反对。其实社会发展史不能否定这个阶段。我们正是否定了剥削,搞平均主义才犯了‘左’的错误……”

  “住嘴!我身体不好,没工夫听你放毒。快走!快走,收拾行李回去吧!”

  厉达宁气愤地说着,嘴唇都有些哆嗦了,武汉一动不动道:

  “啊?你要撵我走?”

  “难道我还会容忍你继续破坏社会主义吗?”

  “那我也不能容忍你顽固到底。根据臧省长的指示,我决定免去你支部书记的职务,只当劳动模范好了。”

  “你,你,你……你没这个权力!”

  厉达宁说到这里,一歪身子晕过去了。这下可吓坏了米庆国,他忙着抱住厉达宁,大喊道:

  “老支书,你怎么了?大婶子,快过来,老支书晕过去了……”

  老伴潘大梅一听这话,疯了似地冲了过去。大声哭叫道:

  “老头子,你怎么啦?说话呀……”

  见厉达宁两眼紧闭,嘴唇发紫,武汉也知道事情严重了,忙说:

  “老嫂子,快,叫车去医院!”

  “我在哪找去呀?都是让你武部长气的,你赔我人!”

  潘大梅转手抓住了武汉的脖领子。这时候,牛栓、万山和余大妙听见哭声都来了。一看老支书已经不醒人事,还是牛栓冷静,像是命令似地喊道:

  “万山快到大队叫车,救人要紧,宁嫂子放下姓武的,回来我收拾他。”

  三个支委七手八脚地把老支书架上大队的客货两用卡车,又叫来了赤脚医生厉大俊护理着,用最快的速度向县医院开去了。来到医院的急诊室,医生们一听说是“老模范”犯了心脏病,都心急如火。院长娄礼也放下手头的工作赶了过来,指示立刻进入特护,用最有力的措施抢救……

  米干事第一次经历这人命关天的事,汽车开出老远了心里还“嘭嘭”地跳着。回到住处,他小声地建议道:

  “武部长,咱也回县看看‘老支书’吧!这病弄不好会出大事呢……”

  “嗨,老心脏病了,过去也闹过,没事的。我们正好就这个空子把侯王村那九个队的分田到户解决了。你去乡里把书记陶成找来。”

  “‘老支书’不在,我们这样做好吗?”

  “怎么不好?我这个人一向是注重结果而不注重程序,快去吧!”

  米干事迟疑了一下,还是骑上车子去了。四十分钟后从祝庄子把陶成找了回来。武部长一见面就指示道:

  “厉达宁同志犯心脏病住院了,这种病三月两月出不来,工作不能停摆呀!你们乡党委发个通知,由马门同志代理支部书记,主持侯王村的全面工作。”

  “噢……”陶成思索着这突如其来的指示,委婉地说道:“要不要和县委组织部打个招呼?按照县委的规定,变动农村党支部书记,乡党委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呢!”

  “不用打招呼,我不是决定了吗!”

  陶成一听武汉拿出了县委常委的架子,就不敢再说什么。他连党委会也没开,便叫党委秘书打印了任命马门为侯王村党支部代理书记的通知,晚上就向侯王村党员大会宣布了。到这个时候,党员们才算知道“老支书”不是一般的查体住院,心脏病复发是叫武部长强力分田单干气的,病情到了非常吓人的程度。第二天,牵肠挂肚的党员和社员们,陆续跑到医院探望…….

  马门当了党支部代理书记,自是得意非常。不过,他深知自己的威信无法和“老支书”相比,就在武部长的支持下,采取了“绕道走”、“飞过海” 和“硬下三分”的卑鄙手法,既不开党的支委会,也不开社员代表大会,直接以代理支部书记和大队长的身份,向九个没有分田的生产队下令散伙。九个小队长顶了,他干脆把小队长晾到一边,亲自点名任命九个生产队的分田评估小组,又是丈量土地,又是“拿阄”瓜分生产资料,明火执仗地干上啦!不用说,守候在“老支书”身边的三个支委很快就听到了消息。妇会主任余大妙着急地说:

  “我们不能‘傻小子睡凉炕自觉着火力壮’呀!你瞧马门当了代理书记连个气也不跟咱通,就这么硬干,后台还不就是武部长吗?我意见你牛栓和万山回去,代表‘老支书’发话,不准他们胡闹台,把咱村的集体经济给毁了。”

  “‘老支书’一直醒不了,我咋能离开呀?”牛栓说着看看万山,又道:“再说咧,我们党是有原则的嘛!他马门就是当了代理书记,也不能甩开支委会和社员代表大会横冲直闯。武部长官再大,也不能甩掉民主程序,独断专行。听说已经搞得够烂了,我看让他们暴露一下也好,我们好有更大的理由去告他,‘后发制人’也是致胜的一招嘛!”

  万山听了牛栓这一套,第一次表态不赞成牛栓这“后发制人”的一招。他认为余大妙的意见很重要,便收回自己原来的意见,建议牛栓立刻向县委报个讯,请冯金鸽书记干预。余大妙觉得这个意见也好,牛栓便点头同意,就拔腿下步走着去了。

  等牛栓来到古陵县委才知道冯书记不在家。他便到另一排房子去找县委常委兼宣传部长龙光。牛栓和龙光是老熟人了,过去一年一张的“学毛著积极分子”奖状,都是龙光部长在大会上发给他的。两人一见面,龙光就开玩笑道:

  “哎哟!我们的‘牛克思’同志,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咳,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

  “有事?”

  “这事还很大呢!咱县委农村部武部长到侯王村拆台去了,趁着‘老支书’因病住院,强行命令我们分田到户,把集体经济搞烂了。”

  “有这事?不会吧?”龙光震惊得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旋又平静道:“在你们这老红旗队搞任何大动作,是要经过县委讨论的,甚至还要向地委和省委事先请示报告。”

  “我说得没错。我敢用党性担保。希望龙部长把情况转告冯书记。我们厉书记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三个支委都在医院陪护,心里急得不行……”

  “病得这么厉害?还是那老心脏病吗?”

  “对。心脏病复发,都是叫武部长气的。”

  龙光听到这不由得紧皱了一下眉头,沉重道:

  “一会儿,我去看看厉达宁同志。”

  “你现在不要去,医生有话,不准任何人探视。”

  “那你回去吧!我会向冯书记转达你的意见的。”

  ……

  到第四天头上,厉达宁经过医院的奋力抢救,终于醒过来了。他眨眨眼,适应一下亮堂的光线,看清了守在他身边的老伴和赤脚医生大俊,很快又看清了三个支委。便绷绷嘴,吃力地说道:

  “你们都来了,好,好,我这次犯病没想到这么厉害……”

  “你不简单哪!昏迷了四天还是醒过来了。老话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牛栓给厉达宁鼓着劲。厉达宁好象想到了什么,使劲问道:

  “我昏迷了四天?”

  “是啊!到今天上午正好四天,我们几个一直盯在这里……”

  “你们不要傻盯着了,快回村去!那个武部长是个‘走资派’,要拆咱社会主义的台,变着法地压我搞分田到户,我是叫他气得犯病的。我们要和姓武的做坚决的斗争,死活不能走那条单干的路啊!”

  “行行行,我和万山马上回去,叫宁嫂子、大妙和大俊守着你,你安心养病吧!只要有你这杆大旗戳着,我们会胜利的!”

  牛栓和万山回到村里,一伙子党员和社员围上来,异口同声地打听着厉达宁的病情,听说“老支书”醒过来了,好多人激动得流下了热泪。接着便控诉起马门强令分田的事:

  “马门没安好心呀!他吞掉了二队那个铁加工厂,又黑上大队那个农技站了……现在正拆那个九个生产队……”

  “县委来的那个武部长,是马门的后台,说话很霸道,大叫着‘想分也得分,不想分也得分,谁反对分田到户、联产承包,就是反党’……已经把九个小队长都撸掉了。”

  “你们快找县委说说,把那个武部长撤走……”

  “……”

  牛栓和万山一听这个,本来憋足的那股气差点就要炸了。还是牛拴善用理论鼓动,他挥着手说:

  “乡亲们,光是难过生气没用,我们还是要用《国际歌》做武器,‘不靠神仙皇帝,全靠自己救自己’。走,找那个姓武的说理去!”

  就这么几句话一动员,呼啦啦……人们就跟上来了。大伙像猛虎下山,冲进了正在开评估会的大队部。牛栓和万山走在最前头,几乎是同时喝令道:

  “武部长,你出来跟我们走!”

  “牛栓,你想干什么?”武汉起身警告道:“你要要冲击会场吗?”

  “你们这是非法的会议,冲击又怎么着?”

  米干事一看牛栓眼里喷射着怒光,知道要出大事。忙上前劝道:

  “牛栓同志,有事慢慢说。不行的话,我们另找个地方谈谈。”

  “小米同志,这事你管不了。那姓武的是个‘走资派’,来拆社会主义台的,我们要拉他到县委理论。”

  “牛栓,你耍什么浑?难道还要搞‘文革’那一套吗?你就不怕戴‘四人帮’余孽‘三种人’的帽子?!”

  武汉这时候也急了!牛栓看一眼大伙,号召道:

  “这姓武的不想走,怎么办?”

  “用‘文革’的办法,架着他走!”

  呼啦啦……一伙子人上去硬是把武部长架了起来,跟头轱辘地放上了大队的客货两用车。这时,有人喊道:

  “干脆给他挂上个牌子,叫老百姓也看看他这丑恶的嘴脸!”

  一个纸箱板做的牌子很快就做成了。上边有红粉笔醒目地写着:“走资派武汉”。武部长哪受得了这个,他强力挣扎着,不想挂这个牌子。牛栓发令道:

  “姓武的,你还是老实点好。不然,就让你尝尝‘武器的批判’!”

  武汉自然知道这“武器的批判”是怎么回事,他挣扎了几下还是乖乖地挂上了。

  汽车向县城开去,一路上招来行人奇异的目光。到了县城看到的人更多了,竟有人脱口欢呼:

  “毛主席的文化大革命又回来了!”

  汽车开进了县委,正碰上县委办公室主任薛银环出来。他见卡车上坐得满满的,前边架着一个挂牌子的人。一时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急问道:

  “咦,怎么回事?你们是哪的?”

  “我们是侯王村的,把一个‘走资派’送回来了,请求县委严肃处理!”

  牛栓跳下车,大声地回答着。薛银环“啊”地惊叫了一声,瞧瞧挂牌子的人,哭笑不得道:

  “呀,武部长,怎么是你……”

第15章

大学生奋起 程大虎当了俘虏

臧省长表态 翁大洪成了英雄

  程大虎一看陷入了学生的汪洋大海,他知道,尽管几个警察兄弟都会几手擒拿功夫,可要是被众人搂住,就像笨牛陷入了泥潭,再怎么折腾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在这十分紧急的时刻,他也曾想到了鸣枪示警,可一看学生围上来的太多,又怕激起众怒,酿出人命,于是,他向几个警察弟兄发出命令:

  “扭住翁大洪,以擒拿手段开路突围!”

  四个警察得令,两个跃起“展转腾挪”,左踢右打,另两人瞅准空子扭推着翁大洪往外跑。翁大洪见同学们为了救自己,有的被打翻在地,有的脸上中拳,鼻子流血,心里甚是难过。可是他被钳子般地扭住,已经失去了任何反抗能力,硬是被塞进停在厅外的警车押走了。

  齐四妞见过一些警察在群众面前犯浑耍横,可从来没有见过号称“人民的警察” ,竟如此野蛮残暴地殴打学生,她再也压不下心头涌起的怒火,一个“冷不防”上前抱住了程大虎的后腰。程大虎也是学过两手的。他本想用一手“乌龙扫尾”,把抱住自己后腰的人甩倒在地,可扭头一看,见是齐四妞,就再也不敢动劲了。他深深知道,要是把市公安局长的小姨子和铁哥们邓扬的女朋友摔个折胳膊断腿的,那是无论如何也没法交待的。就这么一心思,他被冲上来的学生扭住了。那边摘画的联防队员们,都是从各工厂抽来的“临时工”,平时仗着警察的实力,收拾个“小偷”什么的,还有点威风。遇到蜂涌而上的学生们,又见自己的总指挥程大虎当了学生的“俘虏”,都“草鸡”了!干脆招架两下,放下画儿逃之夭夭。

  学生们把程大虎扭进了展览办公室。齐四妞俨然一个“女游击队长”,她凛然下令缴了他的手枪。这时,艺术学院学生会主席兼美术系团总支书记骆志成来了。他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就和四妞交换了一下眼色,坐上程大虎对面的一个正座,严肃地说:

  “警察同志,请允许我还这样称呼你。在你的指挥下,不仅以暴力非法抓走了展览负责人翁大洪同志,还打伤了我们十来个同学。按照以牙还牙的原则,现在要惩罚的第一个就是你,可是,受过老一辈革命家教育的大学生不赞成在人民内部‘以暴易暴’。再大的事情也完全可以通过讨论和对话来解决。现在我们坐下来谈一谈。为了说话方便,先互通一下姓名,我叫骆志成,学生会主席兼美术系团总支书记。那一位是齐四妞同志,展览会工作人员。”

  “我们早就打过交道了。”齐四妞接茬道:“他是个毫无头脑的‘浑牌’民警。”

  “我——浑不浑,齐同志你说了不算。”程大虎苦笑着又道:“我叫程大虎,郊区角村派出所民警,分管你们学院的政保和周围社区的治安。现在,我不想和你们谈别的,单就你们以强制手段扣留我,并且下了我的枪,已经构成严重的暴力抗法,要追究法律责任的。”

  “程大虎,你血口喷人,反咬一口,已经没有人民警察应有的道德水准。难道不是你非法抓人、查封画展,还打伤了十来个同学,导致了现在这一切吗?如果要追究法律责任,第一个要追究的就是你。致于下你的枪嘛,那是为了安全。不然,就你这‘浑牌’警察,谁知会干出什么更野蛮的事来!”

  齐四妞理直气壮。骆志成接着补充一句:“程大虎同志,这算不上扣你,客观地说,这是把你留下。你亲自指挥抓走了翁大洪同志,就得跟你论理呀!理论不清,法讲不明,你是别想走的。当然,我们比你们人道,你可以和同学们一起吃饭、睡觉,讨论问题。而翁大洪同志被你们关进去,就成了没有任何自由的专政对象了。”

  程大虎第一次和大学生对话,发现只用警察那种“唬”牌根本吓不倒他们,用理论又苦于肚里空空,难以应对。就变个手法道:

  “四妞同志,这事与你无关呀!警方要处置的就是一个人——翁大洪。照说和你们艺术学院也关系不大,骆志成同学你就不要介入了。”

  “你咋说和四妞同志无关呢!翁大洪同志是展览会的负责人,她是唯一的一位工作人员,又见证了你们的胡作非为,能抛开道义不闻不问吗?至于和艺术学院的关系更不是关系不大,而是非常密切。这个展览会是翁大洪同志和美术系合作举办的,并非个人行为。你进展厅时难道没看见几位艺术家给画展的题词?公安警察跑到学院打击高雅的艺术活动,除了蒋介石的军阀卢永祥迫害艺术大师刘海粟,你们这算第二桩了。”

  程大虎上高中的时候就不是合格的学生,他哪里懂得什么高雅的艺术。不过,自打当了警察却是一个“猛打猛冲”的“干将”。只听他回答说:

  “我管的是治安,打击的是资产阶级思想,什么艺术我不管,他翁大洪搞‘光屁股展览’,就是宣扬淫秽、污染社会,严重触犯了法律,我们就得惩治他。骆志成同志,换上你当警察也会这么干!”

  “看来我们之间在对画展的认识上有根本性分歧。有分歧不要紧,我们商量一下,能否请法学专家和艺术家做专业的科学的认定。这总比用简单地专政的办法处理,更符合党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吧?”

  程大虎一听这个,突然急燥起来,他使劲摆着手说:

  “你们别跟我讲这个,讲我也不懂。反正这事是上级领导决定的,我只是个执行的‘小罗卜头’,你们有能耐找领导去!四妞同志,你快把枪还给我,我得马上回去。你们老扣着我,要承担后果的。”

  “领导当然要找,但你是走不了的。有什么后果我全部承担!”

  四妞说着跟骆志成使个眼色儿,一块出去了。她向骆志成建议:“不要和程大虎打口水仗了,应该立刻去市公安局投诉。”骆志成到底是学生会主席,熟悉组织程序。他意见笫一步先向美术系主任黄教授报告,再由黄教授向院领导报告。四妞虽嫌这种步法太慢,但事情发生在学院,先向学院领导报告也对,便跟他来到了黄教授的办公室。黄教授听了俩人的汇报,十分震惊。他分析道:“警方没有调查,更没有听取院方的意见,绕开行政程序,采取突袭行动,又是抓人,又是查封,一定是有什么‘大人物’听风就是雨,下了严厉的命令。我要立刻向院长兼党委书记杨卓同志报告,你们听我的话儿。”

  “院长那边黄老师去谈。我们这边以学生会的名义,给市公安局写个请愿书,请警方收回成命立即放人。”

  骆志成这么一说,黄教授沉吟了一下道:

  “还是尽量通过组织内部去解决。你们要去请愿,人家要是给你扣上鼓动闹事、破坏安定团结的政治帽子,第二个要抓的就是你和四妞了。”

  “不怕!”四妞给黄教授壮胆道:“公安局长是我姐夫。他是个有学问讲道理的人。闹出这事,我估摸着是有人送了‘黑报告’,他受骗上当了……”

  “咦,”黄教授惊喜道:“我还真不知道四妞有这层内线关系。这年头兴走后门找内线。有时走内线关系比组织程序快得多呢!那咱就两条腿走路吧。”

  骆志成和四妞一看黄教授支持了他俩的意见,立刻回到教室写了一封给市公安局的《请愿书》,又串联了二十名同学,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奔市公安局了。公安局已经下班,接待室值班员郝轴子是个“老公安”了,因为身体不好,没有升上去,就调来当了接待员。他因为患有习惯性“职业病”,对任何来上访的人,都闪着怀疑的目光。见一下子涌进二十多人,说是要见局长,便眉头一皱,用警惕地口气问道:

  “你们是哪儿的?干什么来这么多人?”

  “我们是艺术学院的,你们警察非法抓人,还查封了我们的画展,学生会委派我们来向局长请愿的。”

  骆志成这么一说,郝轴子不耐烦道:

  “现在都下班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那不行!下班了叫回来么,局长又不在山南海北。”

  四妞顶了他这么一句。这时,郝轴子可有点上火了,他歪着脑袋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小姑娘,吼道:

  “你这个丫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局长都忙了一天了,人家就不许歇歇?走!快走……有事明天上班再说!”

  四妞见郝轴子挥着手往外赶同学们,她也急了,质问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眼里还有没有群众?我们到这儿来请愿是信得过人民的公安局,信得过局长。你如果拒绝接待,请借我电话用一下,我直接找局长。”

  四妞说着。已经闯闯几步冲进了郝轴子的办公室。同学们见四妞眼里不夹这位“老门神”,也都为她助阵:“对,我们直接找局长!”郝轴子当了几年接待员,上访者大都是对他毕恭毕敬,还真没碰上过这么厉害的茬儿。他心里说:“不能示弱呀!再不掰给她点尝尝,这公安局的威风就没啦!”便冲上前去,喝令道:

  “不能随便动电话!要打电话也得经主人同意。”

  “吁!”四妞用手掌做了个往外搪的手势,突然笑模悠悠地说:“不要靠近我,再耍横,我叫高子梅开了你!”

  “啊?”郝轴子没想到这小小的黄毛丫头竟直呼局长的名字。他有点嘀咕了:“咦,这年头一个领导的小保姆都可以呼风唤雨,我可别撞到枪口上呀!”就在他嘀咕的这工夫,四妞的电话通了。只听她以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

  “姐夫吗?你们的警察非法抓人,还查封了画展,艺术学院的同学们来向你请愿了,你快过来接待一下。”

  “啊?怎么回事?”高子梅局长不解地问:“你怎么和学生们闹到一块去啦?”

  “我是被燕子主任派去艺术学院展览会帮忙的,亲眼目睹了警察的胡作非为,能不来吗?你马上过来,学生会的骆志成主席带领二十名同学正等着你哩!”

  “你叫接待员接电话!”

  四妞把话筒递给呆立在旁边的郝轴子,这位公安局掌门官才算知道了小姑娘的背景和来头。他接过话筒,只听高子梅说:

  “轴子,好好接待同学们,给大家弄点水喝。我马上过去,你叫阐庆祥主任也来一下。”

  郝轴子“瘪肚”了,但他不忘修补与同学们的感情。忙着从锅炉房抱来为明天准备的饮水箱,张罗着大伙喝水。大概是怕四妞怪罪他,还专门给她送了一杯。四妞不买帐地说:“过去总讲‘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你这个看门老鬼也该改改自己的毛病了。”郝轴子没有了刚才的威风,不住地苦笑着“哎哎”点头。

  高子梅在来公安局的路上,他一直在纳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是公安局查封一个什么展览会,还要抓人,这事必须得和我说一下呀!这几天我在市委党校学习,《情况简报》也一直给我送着,并没提到过这个案子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来到接待室,只见三间大的屋子,同学们已经坐得满满的。郝轴子忙着给局长搬来一把椅子。四妞向他介绍了艺术学院学生会主席骆志成。俩人握手寒暄了几句,骆志成就把《请愿书》递了上去。四妞出主意说:

  “姐夫,你先看《请愿书》吧!看完了再听大家的发言。”

  “那好,那好。”

  高局长坐下,细细地看着。好在《请愿书》并不长,十来分钟他就看完了。只见他眉头紧锁,用抱歉的口气说:

  “同学们,实在对不起。这件突发的事件,你们不来我还真不知道。这样讲,大家可能不信。但我是共产党员,决不说一句谎话。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我一直在市委党校短训班学习,吃住都在那里。今天下午刚结束,回到家晚饭还没吃完,四妞的电话就过来了。不过,看了你们的《请愿书》,我认为不论从哪方面讲,这都是一个严重的事件,我会亲自过问的。你们的意见我已经知道了,还要找你们的院领导谈一谈。那个指挥警察抓人、查封画展的程大虎,也要叫他来汇报。总之,要四面见线,把情况搞清楚,正确解决问题。今天晚上是做不成了,请同学们给我一点时间,明天我一定给你们一个结果。”

  “程大虎说是上级决定的,他只是执行。高局长,你真的一点不知道?”

  骆志成知道一些领导善搞“问一问,查一查”的拖延战术,虽说他看到了高局长态度诚恳,还是叮问了这么一句。

  “我再说一遍,确实不知道。不过。我想问一下,程大虎说是‘上级决定’的,他讲没讲是哪个‘上级?’如果有另外 一个‘上级’,我也会找他去谈。毛主席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呀!”

  “程大虎现在就在艺术学院,我们叮问他,他不肯说。要不把他叫来,你问问他!”

  四妞急事情之所急,插了这么一句。高子梅可听出了门道,他反问道:

  “咦,你们是不是把程大虎扣住了?”

  “我们没有扣他,只是留住。是他指挥着把翁大洪抓走了,还打伤了我们十来名同学,我们自然要留住他讲清楚,可他就是耍警察的横劲,不和我们好好谈。”

  骆志成解释着,同学们也七嘴八舌地说:“局长同志,我们没有虐待他,连吃饭都是同学们凑的饭票呢!”

  “我相信同学们的法制观念。这样吧,你们回去,叫他到我这儿来汇报。”

  骆志成答应了。在返校的路上,同学们异口同声,都对高局长的接待表示满意。还夸四妞有勇有谋,把那个“老门神”郝轴子踩在了脚下。四妞也不客气,她大包大揽地说:“同学们,今后谁敢欺负咱,你们就来找我,咱们内线关系多着呢!”

  学生们刚刚离去,办公室主任阐庆祥骑着自行车来了。高局长迎上去,来了一句很不满意的话:

  “老阐,你看看,艺术学院抓人的事,你咋也不跟我通报一下呢?!”

  “什么?艺术学院抓人,我也不知道哇!”

  阐庆祥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高局长惊讶地说:

  “你也不知道?学生们都来公安局请愿了,我刚刚好言送走。”

  俩人边走边说着来到了高子梅的办公室,又细看了一遍《请愿书》,阐主任终于想起来了,他一字一板地说:“是这么回事,有一封匿名信,递到了市委政法委书记黄修文那里,说艺术学院有一个叫翁大洪的人搞光屁股画展,污染社会,好多人都看了,影响极坏,要求公安局查封画展,惩办画展负责人……黄书记亲笔批示:‘请公安局严肃查处。’你不在家,我就根据对匿名信的处理原则。把信转到郊区分局去了。几天过去,没有听到他们的回话,结果闹出这么个大事件,不知他们的组织纪律性哪里去了。我意见,立刻叫郊区分局和程大虎前来汇报。”

  “那程大虎叫艺术学院的学生们扣住了,我刚才和学生会主席说好,把他放回来,直接向我汇报。你明天亲自到艺术学院跑一趟,听听杨卓院长的意见,争取明天上午把这件事了结。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

  阐主任答应后回去休息了,高子梅就一直坐在办公室等着程大虎。他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只得在沙发上迷糊着了。那程大虎到底上哪儿去了呢?原来他从学生们那“得胜”的语气里,知道到了高局长那里要挨批,就拐弯去了所长董爱民家里,一块去找黄书记商量对策了。

  黄修文做为中共博阳市委政法委书记,代表党委领导着市法院、市检察院和市公安局、司法局四大部门。照说他只管党的大政方针的落实,并不介入具体案件。那么,他为啥和角村派出所的董爱民、程大虎勾在了一起?原来这里有一段少有人知的“裙带之情”:那黄书记是“醋罐子”邓扬的姑夫。邓扬那天见四妞和翁大洪工作在一起,而翁大洪说话又带着“腥气味”,再加上他和四妞那顿饭没吃好谈崩了,已经潜伏下的那股子“醋”劲又冒了上来。他再一次找到程大虎,要求这个铁哥们收拾一下翁大洪。程大虎有了上一次收拾王模阴差阳错的教训,本想用巧妙的办法推了。可事又凑巧,邓扬提到了翁大洪搞“光屁股画展”的情况,正好和他刚处理的艺术学院保卫处送来的那个“小玩闹”的交待相同。就名正言顺地给邓扬出了个点子,叫他递一封匿名信举报给姑夫黄书记,只要黄书记做个简单的批示,公安怎么干都没事。邓扬如法炮制了,黄书记对自己的内侄给了十二分的面子,不仅做了严肃的批示,还直接给董爱民所长打了垫底的电话。等“批件”转到了角村派出所,董所长大腿一拍:“好!立功的机会到了。”他立刻指令自己的爱将程大虎带一个专门班子去查办。程大虎得令,自然是积极加勇敢,不过,他没有打利索,翁大洪是抓来了,自己却成了学生的“俘虏”。更没有想到的是,引发了学生们聚众请愿,直接找到了局长高子梅。现在高局长过问此事,他们一没有向市局请示;二没有向市局报告,拘留翁大洪的行为如何解释呀?俩人想了半天没办法,只有找黄书记求救一条路了。

  来到黄书记的家门口,只见墨绿的大门紧闭。董爱民使劲按动了门铃,好一会儿,才从门扇的小窗口闪出一个人影,警惕性地问道:

  “谁?”

  “我,我,我……派出所的小董和大程。”

  “噢,是你们呀!快进来。”原来那个人影是邓扬。他拉开大门高兴地说:“老头子知道你们会来的,一直等着。”

  进了客厅,不等小董和大程坐定,黄修文急问道:“收获如何?”

  “嗨!有得有失吧!”董爱民苦笑着说:“那个翁大洪是抓到了,‘光屁股画’一张也没拿到。有几个联防队员还挨了学生几下子,学生们好厉害呢!”

  “笨蛋!”黄书记讥讽道:“学生再厉害,还能碰得过警察的铁手腕?!”

  “好几百学生围攻呀!连大程都叫人家俘虏了!”

  “啊?这是暴力抗法么!要抓那个指挥的坏头头。”

  “别抓了”。程大虎看一眼黄书记和邓扬说:“那指挥者和第一个把我抱住不放的,就是小邓的女朋友四妞,我不好反抗呀!还仗着四妞听了他姐夫高局长的话,没捅我一指头,把我放了回来。”

  “这么说,高子梅已经知道了这事?”

  “知道了。还叫我和所长立刻去向他汇报。我俩都不知如何应对呢!”

  “有什么不好应对的?我不是电话上讲了吗‘光屁股画展’怎么处理都不过份!”

  “人家说是正常的艺术教学活动,有几大教授题词支持呢!”

  “那都是屁话。是艺术还是淫秽,应该由我们执法部门说了算!”

  “可这事只有董所长知道,连分局——都没报告呢!”

  “你们就说我批示的嘛!看他高子梅敢说个啥?再说,有客观原因嘛,时间紧迫,展览要闭馆,来不及报告嘛!”说到这,黄修文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那个翁大洪关在哪?”

  “锁在派出所留置室里。”董爱民说。

  “不行,别让学生们抢走。你俩立刻回去,把那小子转到拘留所去!”

  “没有市局的拘留证呀!人家拘留所不收。”

  “不要紧,我给拘留所冉所长打个电话,他会收的。快走吧!”

  第二天一上班,阐主任就去了艺术学院。杨卓院长已经从黄玉奇教授那里了解了情况,一纸《关于警察打压人体艺术展览的报告》,早以院部的名义写好了,正要直送市公安局。见阐主任来了,杨院长说:

  “你来得正好,先看看我们写给市局的报告。”

  阐庆祥一边看着《报告》,还是提醒了一句:“我们高局长的意见是尽快解决问题,防止事态扩大。老院长,这边就靠你做工作了。”

  “这没有问题呀!咱们双方共同努力。”

  阐庆祥火速回到市局,向高子梅转交了艺术学院的报告。高局长细看了一遍,请阐主任谈谈意见。只听阐庆祥带点火气地说: “人家是教学习作展览呀!这种人体艺术在西方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我国近代才开始有,一直到‘文革’的美术教学中也没断过。其实展画的主要部分是南方美院同学的作品,先在海州展出,而后移到了博阳,又加进了北方美院同学的作品。开幕前,博阳市群艺馆洪岩老馆长,市美协郑肃主席和艺术学院美术系主任黄玉奇教授,都挥笔题了词。市文化局局长华音同志还亲自出席开幕式,表示了祝贺。这么一个正常而又高雅的艺术活动,硬是给人家扣上非法和淫秽的帽子,又是抓人,又是查封,如果不是出于愚昧无知,那就是‘左’的思想铸成的大错。更何况如此重大的行动,没有任何请示报告和批准的程序呀!属执法者违法,应该对责任人严肃处理…….”

  阐庆祥说到这,郊区分局局长苏进带着董爱民和程大虎来了。他们是根据高局长的命令前来汇报的。高子梅一见他们,一肚子火先冲着程大虎去了,怒问道:

  “程大虎,你架子不小呀!昨天晚上叫你来汇报,为啥不来?!”

  “我我我是要来了,可政法委黄书记非叫我先到他那儿去,我不敢拒绝。后来一看天太晚了,怕影响你休息,我就,就没来。”

  程大虎显出一派“小罗卜头”式的委屈,弄得投鼠忌器的高子梅也不好再责怪他。只得换个话题道:

  “你们对那个人体艺术展览又是抓人,又是查封,采取那么严厉的行动,跟谁请示报告了?”

  “没有按程序报告。这,这,这都是黄书记单线指示的。黄书记代表党指示得非常具体,所长都不敢拒绝,我更不敢拒绝呀!”

  程大虎一古脑地推到了黄修文头上,董爱民在一边又加了一句:“连什么时间动手,都是黄书记定的。”高子梅一听这个也真难住了。他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场合对分管政法的黄书记评头论足呀!,只得又换个话题道:

  “你们知道自己桶了大漏子吗?人家是正常的高雅的艺术教学活动,你们硬给人家扣上‘非法’‘淫秽’的大帽子,还要抓人、查封……”

  “我哪懂得什么艺术呀!都是黄书记定的‘性’。他说‘只要是光屁股画,怎么处理都不过份!’”

  高子梅对黄修文这“飞过海”的指示,哭笑不得,他只得对自己的下属用教诲的口气说:

  “现在,我把问题都给你们说知了,不是人家错了,更不是人家违法,是我们执法者违法了,执法者犯了法。错了不要紧,就要认错,就要赔礼道歉。你们回去立刻放人,并向翁大洪同志和院方道歉!”

  “放不了啦!高局长,那翁大洪早关进拘留所了。”

  程大虎咧着嘴这么一说,高子梅气愤道:

  “拘留权在市局,我们没有批,咋关进了拘留所?”

  “是黄书记下令送到那儿去的。”

  “胡闹!”高子梅实在憋不住了,吼了这么一声。可马上又平静下来,说:“你们回去吧!我和拘留所冉所长谈一下。”

  苏进带着董爱民和程大虎走了,高局长立刻拨通了冉所长的电话,在讲清了前因后果后,命令他立刻释放翁大洪,并代表警方向翁大洪赔礼道歉。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下属的拘留所所长,竟给了他个软钉子。只听冉所长用为难地口气说:

  “高局长呀!照说你下了命令,我应该立刻执行,这是组织原则。可黄书记以党的名义指示我,没有他的话不能放,这又是党性原则。我不好办呀!你是不是和黄书记交换一下意见……”高子梅见冉所长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跟他计较,只得无奈地说:

  “好吧!我和黄书记谈一下。”

  高子梅嘱咐阐主任在局长办公室值班,他驱车去找政法委黄书记会谈。想必是会谈进行得太艰难了,中午十二点半,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里,夫人大妞见他气色不大好,开导道:

  “又碰上什么腻味事了?肚子大点,还是要吃饱了肚子干革命。一会儿,四妞过来。”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捂在锅里的饭菜端上餐桌,还特地斟上了两大杯红葡萄酒。两人正喝着,四妞到了,她逗趣地问: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要开怀畅饮啊?”

  “什么开怀畅饮啊!这叫借酒浇愁。你快坐下吃点吧!抓人的事,你别急,我还要协调,叫同学们等一等。”

  高子梅故意显得平静,四妞却急了,诘问道:

  “你是局长,非法抓人的是你手下的警察,下令放人就结了,有啥可协调的?”

  “我是一局之长不假,可还在市政法委的领导之下呀!有些不同认识需要沟通。弄不好,还要请市委肖书记说话,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同学们可不是小孩子,哄上两句就过去了,他们是要讨说法的。”四妞说到这,突然从姐夫的话口里悟到了什么,便请缨道:“政法委书记不是黄修文吗?他是小邓的姑夫,我俩在他家吃过饭。要是他挡着,我去碰碰!”

  “你别去。”高子梅摆摆手又道:“我俩都谈红了脸啦!今天下午,我要去市委肖书记那里汇报。你四妞一定要听劝,千万别在学生当中拱火呀!”

  四妞一听竟是这种情况,她虽然在姐夫面前点了点头,等一回学院就变卦了!学生会主席骆志成听了四妞的汇报,禁不住发出一声呐喊:“毛主席说过,游行示威是惩罚官僚主义的最好办法,我们要官僚主义者看看人民的力量!”他随后举行了学生会常务会议,决定上街游行示威,并制订了目标策略和政治口号。下午三点,三千多人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最前边有铜鼓军号开路,引发了巨大的轰动效应。许多市民和机关干部站在两旁观看,禁不住发出各种议论。接着是国旗和校旗方队,鲜艳的各色旗帜随风飘动,甚是壮观。每个系的队伍都高擎着一个醒目的横标,上面分别写着:“拥护市委正确领导,反对长官胡作非为”、“强烈抗议角村派出所打压艺术教学”、“维护人权,反对警察非法抓人打人”、“立刻释放画家兼记者是翁大洪,惩处肇事者。”一阵又一阵的冲天的口号声,重复着横标上书写的政治诉求。队伍来到市公安局门口,骆志成再一次把《请愿书》递上去。接待室郝轴子学乖了,他热情接过,还和骆志成亲切握手。队伍行到中共博阳市委,接待室主任龚厚泽虽然接过了骆志成的《请愿书》,却是态度严肃,一言未发。骆志成见他官气十足,也甩出几句硬梆梆的大话:

  “请你给肖书记传话,如果今天下午六时前问题仍得不到解决,明天我们将串联其他三所大学,举行万人大游行。还要到省委省政府请愿!”

  这下子,龚厚泽可不敢怠慢了!这十万火急的大事要是耽误在他手里,轻者也要撤职。于是乎,他一溜小跑着去找秘书长邓发。邓发不在办公室,他又打破程序越格去找肖书记。到了肖书记办公室,才看到邓发和公安局高局长正与肖书记一起开会。邓发见他急匆匆地样子,忙问:

  “有事?”

  “事大了。”龚厚泽有点喘气地继续说:“艺术院学几千学生游行,抗议警察抓人,《请愿书》都送到市委来了,你快看看。人家说了,今天下午六时前不解决,明天就要串联其他三所大学,举行万人大游行,还要到省委、省政府请愿。”

  “啊?我以为敲锣打鼓是庆祝足球赛得胜呢!闹半天是闹起了‘大民主’。”肖书记接过话儿,盯一眼高子梅道:“学生就是有理也不能如此咄咄逼人,动不动就游行示威,要挟市委。再说,这事我们也只是听了学院和公安方面的意见,还没有听政法委老黄的意见呢!子梅同志,你们要查一查鼓动学生闹事的后台是谁,如今‘文革’否定了,大字报不准贴了,游行么,除了庆祝性的大事,经组织安排还可以外,社会性的问题一律不准。违者严惩不贷。邓发同志,你去找黄修文同志,了解一下他的意见。”

  “我去——不大好吧?”邓发似有难言之隐,肖太坤知道他要谈什么,就给他鼓劲道:“你要公事不避亲,党性挂帅么!”

  艺术学院大学生的游行,在社会上产生了霹雳式的反响。“文革”结束后五年出现这种针对官方的抗议性游行,市民们震惊,新闻界更是震惊。按照上级的规定,这类游行是不准采访和报导的。不过,《博阳日报》总编路奔却怎么也按不住心灵的震颤。因为学生的口号中有一条是“要求释放画家兼记者翁大洪”,他做为翁大洪的上级能不挂劲吗?只是左思右想,也猜不透这翁大洪如何成了学潮关注的“公众人物”。他马上前往市公安局了解情况。公安局办公室主任阐庆祥见报社总编来访,心里一阵窃喜:“机会难得呀!如今,在‘权大于法’的大环境下,新闻媒体的监督,有时能起力挽狂澜的作用呢!”就把前前后后的情况都跟他说了。路奔一看翁大洪并无错误,更没有犯法,心里悬着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正客气几句想要告辞,阐主任一把拉住他说:

  “路总编,你可不能听听情况就走呀!像黄修文这样的政法委书记,目无党纪国法,引发如此恶劣的社会影响,你这党的喉舌总得说句公道话呀!”

  “哎呀!你是其外不知其里的事呢!”路奔为难道:“涉及到党委的事,我们也不能批评呀!上级历来规定着,市委的机关报不能在报上批评市委。”

  “它是市委的政法委呀,一个市委下边的部门,难道也不能批评吗?”

  “只是这个部门不同于其他部门,我们也不能批。当然,要是求助于上一级的新闻媒体,比方说省报,或者人民日报,新华通讯社,那是可以的。”

  “那省报和中央的新闻媒体——咱没有熟人呀!改革开放这年头没熟人、不意思意思,办不成事呢!你能不能帮我们一把?”

  “我帮一把也行,但要求老阐你绝对保密,不要把我‘漏’出去。这样子吧,你把有关的材料都给我,我还不求省报,省报和下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容易透气。我请新华社博阳支社给总社发个《内参》。这种《内参》很厉害,在中央称作《清样》。现在发出去,明天上午中央领导就可以看到。只要有两句简单的批示,就电传到省委来了,快得很呢!”

  “那就拜托你了。我一定坚决保密,上至局长下至老婆,都守口如瓶。”

  阐庆祥说着送走了路奔,高子梅风风火火地回来了。阐主任因为惦记着汇报的结果,就急切地问:

  “怎么样?肖书记有什么指示?”

  “咳,情况复杂呀!肖书记听了我的汇报,认为学生们是有理的,但还要听听政法委黄修文的意见,再做决定呀!说来也寸,这时候艺术学院的游行队伍来了,向市委提出了强烈的类似通谍的要求,好象是伤了肖书记的面子和市委的形象,他又蹦出了另一个问题,要我们追查所谓鼓动学生‘闹事’的黑后台。我只做了记录,没有公开表态。今天晚上,我去省公安厅汇报,这在业务上是符合例行程序的。”

  “那我们在策略上也要准备一手,我晚上到艺术学院杨院长那里跑一趟,做点稳定安抚性的工作……”

  “你这个点子好,肖书记问到追查后台的事,我就好应付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博阳四所大学的万人大游行开始了。浩浩荡荡的队伍由艺术学院的方队打头阵,阵容壮观,秩序井然。站在街上观看的人们,有不少人热烈鼓掌,竖起大姆指。不过,这回多了一个大横标:“强烈要求省委严肃查处非法抓人的主谋和肇事者。”市委书记肖太坤一看这比昨天更大的声势,他对高子梅未能查出“鼓动闹事”的后台,把游行消灭在萌芽初始阶段,十分生气。只是这工夫他没空追究高子梅,要紧的是,要赶到游行队伍的前边向省委报告,这样多少能减轻一点他做为市委书记的政治责任。便驱车奔了省委。走到半路突然想起卢晓书记正在中央参加机构改革座谈会,又窝弯去了省政府,直接去找省委副书记兼省长臧伯天。结果,臧省长不在。临时秘书高凤春说:“省长到省委看机要电报去了。”肖太坤又立刻驱车赶到省委,正好和游行队伍远远打了个照面。来到省委办公厅,见臧省长正和省委秘书长冯金海商量什么,也顾不得例行的礼节了,客气地说:

  “两位领导都在,我插一句要紧的事。”

  “啥事,这么急?”臧省长停下来问。

  “咳,博阳四所大学为警察抓了个人游行啦!昨天游到了市委,今天要到省委,很快就到了。我得报告一下,领导好有个准备呀!”

  “嗨,这事呀!中央的电报已有指示。走,我们和学生们见见面去!”

  “书记直接去见不合适吧!有个安全问题。再说中央电报的精神要是漏出去,会不会……”

  冯金海秘书长十分关注地说。肖太坤这时也附和一句:

  “是啊!昨天他们游到市委,我就没见他们。”

  “你们这也太多虑了,中央的‘底’也应该叫大家知道,这就叫相信群众。”臧省长说着拉一把肖太坤,又道:“老冯,你值班,我和老肖去见见。”

  这工夫,游行队伍正停在省委门口喊口号。骆志成走向接待室,向接待员胡冰递上了《请愿书》。那胡冰也和市委接待室主任龚泽厚一样,表情严肃,一向说话和气的他没说一句话。臧伯天却大步流星走过来,向游行队伍招手致意,并大声讲话道:

  “同学们!欢迎你们向省委提出意见和建议,也欢迎你们向省委提出批评……”

  肖太坤一看,臧省长对学生态度热情,政治肯定,他一下子就摸到了刚才中央来电的底盘,陡然一改他对学生的政治偏见和冷漠,就势附和道:

  “同学们!这位是我们省委副书记兼省长臧伯天同志。欢迎臧省长做指示。”

  骆志成对臧省长的新思维早有耳闻。单就他亲自和学生会面,就显示了他不凡的政治魄力。于是他转着扇面的带头鼓掌。臧伯天也以首长的形象,转着扇面的向同学们招手致意,并用宏亮的声音讲话说:

  “同学们!这一位是博阳市委书记肖太坤同志,他是咱们的父母官。在这个时候他赶过来,和我一样,是表示对同学们的支持。我俩一致认为,警察非法抓人、查封画展,是十分恶劣的事件。但是,我们要检讨的是,对事件知道得太晚了。你们的游行对我们的官僚主义是一个惩罚性的批评。我没有更多说的了,就是知错快改。翁大洪同志要立即释放。小翁同志我熟悉,是一位很有艺术眼光的好青年。省委和市委决定,对抓人的警察和领导要严肃查处。而对所有受伤害的同志和同学,表示道歉和慰问。你们现在可以放心地回去了,我向同学们保证,今后不准任何人去干扰科学的殿堂!”

  “讲得好!”骆志成回应道:“同学们!让我们一起高呼,向臧省长学习!向臧省长致敬!臧省长是现代的活包公!”

  在一片热烈的欢呼声中,臧省长和肖书记回到了省委办公厅。肖太坤可没忘了借办公厅的电话向高子梅部署。不过,游行的学生可没有直接回校,他们在骆志成的率领下,拐弯奔了博阳市拘留所,迎接翁大洪出狱。倒是那位拘留所冉所长不看头势,面对游行的学生,他大门紧闭,任凭学生怎么喊,就是不露面儿。这工夫,高子梅的电话打到了所长室,那冉所长还是重复黄修文书记的老话,高子梅急啦,以严厉地口气指示道:

  “这是肖太坤书记的决定,你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命令!”

  冉所长傻眼了,只得捏着鼻子把翁大洪送了出来。他第一次看到一个惊人的场景,同学们激动得一拥而上,像迎接英雄那样,把翁大洪举起来……

  下午一上班,《艺术学院学报》以号外的形式发表《特大喜讯》:“上午十一时许,省委副书记兼省长臧伯天同志,在市委书记肖太坤同志陪同下,于省委门外广场,会见游行的学生队伍,明确表态:认为警察非法抓人,查封人体艺术画展,是一个非常恶劣的事件。下令立刻释放翁大洪同志,表彰翁大洪是一位很有艺术眼光的好青年,要严肃查处非法抓人的警察和领导,并代表省委和市委向被害的同志和同学表示道歉和慰问。翁大洪同志已于上午十一时二十分回到展览办公室视事。”同学们骑着自行车在人流集中的地方广为散发着《号外》,并专门送到了省报和市报编辑部,希望能在官方的报纸上发表。他们哪里知道,发表这样的政治性十分敏感的消息,没有上级宣传部门的具体指示,那是谁也不敢冒险的。果然,下午四点省报和博阳日报就收到省委宣传部的通知:“根据省委领导同志的指示,臧伯天同志会见游行学生的讲话,不宜见报。”

    (待续)